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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钻出去,就是西市!”谢清泽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冒险的雀跃,“外面有糖人儿,有杂耍,有热腾腾的羊肉汤饼!比这死气沉沉的鬼地方强一万倍!”

      自由的气息,带着市井的喧嚣和烟火气,透过那个小小的洞口,强烈地诱惑着宫墙内长大的少年。沈云逸看着那个洞,又看看谢清泽熠熠生辉的眼睛,胸中那块沉甸甸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点了点头。

      那天,他们像两只逃出牢笼的鸟,在西市的人潮中穿梭,看胸口碎大石,买滚烫的烤红薯,蹲在路边摊稀里呼噜地吃撒了厚厚胡椒的羊肉汤饼。谢清泽甚至用身上最后一块散银子,换了一个做糖人的老翁给他俩各吹了一个糖人。沈云逸属虎,老翁却吹得歪歪扭扭,像只憨态可掬的小猪。谢清泽指着那糖猪笑得前仰后合,沈云逸板着脸,看着谢清泽的笑颜,耳根却悄悄红了 。

      夕阳西沉,两人才带着一身市井气息,心满意足又提心吊胆地从狗洞钻回。回到葳蕤宫,谢清泽变戏法似的从床榻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小坛甜米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米香散开。

      “喏,压压惊!”他递给沈云逸一只粗陶碗,自己抱着坛子豪迈地灌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白玉般的脸瞬间涨红,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沈云逸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学着谢清泽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口。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醺的热意,一路烧进冰冷的四肢百骸。连日来的阴郁、恐惧、绝望,似乎都被这奇异的暖流冲淡了些许。

      “沈云逸,”谢清泽抹了抹嘴边的酒渍,脸颊绯红,眼睛亮如星辰,忽然问道,“你想要什么?”

      “嗯?”沈云逸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就是这辈子,你最想要得到什么?”谢清泽追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好奇与憧憬。

      沈云逸沉默了。他看着碗中晃动的、琥珀色的酒液,眼前闪过母亲枯槁惊恐的脸,闪过王福等人狰狞的嘴脸,闪过皇帝淡漠的眼神。良久,他低低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变强。”

      只有变强,强到无人敢欺,强到能护住想护住的人。这念头如同野火,在甜米酒的浇灌下,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这隐秘的“兄弟”情谊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沈云逸因母亲病情恶化,心绪不宁,练剑时用力过猛,被自己脱手的剑柄砸中了额头,顿时血流如注。他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冲进葳蕤宫,想找谢清泽帮忙包扎——那家伙似乎懂些草药。

      葳蕤宫内室静悄悄的。沈云逸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谢清泽背对着他,正解开束胸的布带透气。夏日衣衫单薄,汗水浸湿了薄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纤细腰肢和……胸前那微微隆起的、属于少女的柔韧曲线。

      沈云逸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连额头的剧痛都忘了。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清泽似有所觉,猛地回头!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她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慌乱、羞窘,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她迅速拉好衣襟,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够了?”

      沈云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谢清泽,不,此刻该叫她谢流萤了。她看着沈云逸震惊到失语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你知道了也好。我叫谢流萤,南疆王的女儿。谢清泽……是我那早夭的兄长。”

      秘密被猝不及防地揭开,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名为“兄弟”的薄纱被彻底撕碎。沈云逸几乎是落荒而逃,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跳声震耳欲聋,搅得他心烦意乱。那个在宫墙上桀骜不驯、在西市里笑靥如花、在葳蕤宫与他分享甜米酒的“少年”,原来是个少女。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然而,这层身份带来的隔阂,并未真正斩断两人之间无形的联系。一个被厌弃的皇子,一个身负国仇家恨、顶着兄长名号苟活的女质子,他们的处境同样险恶,同样孤立无援。

      沈云逸不受宠,反倒得了自由,无人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谢流萤顶着“质子”身份,又因南疆进贡的奇珍异兽和秘药,竟意外得了皇帝几分表面的“娇惯”,赏赐不断。她得了好东西,依旧会想法子通知沈云逸。有时是一包御赐的精致点心悄悄塞在他常走的宫道石缝里,有时是托一个绝对可靠的老内侍,将新得的金疮药或内造的笔墨送到静思苑外。

      那条通往宫外的狗洞,成了两人共享的秘密通道。他们依旧会偷偷溜出去,在西市喧闹的人群中短暂地忘却身份和烦恼。沈云逸变得沉默了许多,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穿着男装、依旧梳着小辫的纤细身影。谢流萤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嬉笑怒骂随心所欲,眉宇间常笼着一层轻愁,只是在看到沈云逸时,那双明亮的眼睛才会重新燃起些许光彩。

      他们在外人面前,关系不亲不疏,甚至刻意回避。太子设宴,沈云逸坐在最末席,谢流萤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两人目光偶尔在空中交汇,便迅速移开,仿佛从未相识。只有彼此知道,那瞬间的交错里,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关切与默契。

      这种心照不宣的结盟,在深宫的血雨腥风中,成了彼此唯一的浮木。

      元和十五年,中秋宫宴。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虚假的繁华升平。沈云逸借口更衣离席,熟稔地避开守卫,翻过几道宫墙,轻盈地落在葳蕤宫荒芜的院子里。谢流萤果然已等在那里,换了身更利落的玄色劲装,手里拎着一小坛酒和一包油纸裹着的月饼。

      “就知道你会溜出来。”她仰头看着他跳下墙头,月色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条,笑容清浅。

      两人并肩坐在葳蕤宫最高的屋脊上。脚下是灯火辉煌的宫苑,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河与一轮皎洁的满月。夜风吹拂,带来远处隐约的宴乐声,更显得此处寂静。

      谢流萤掰开一个月饼,递了一半给沈云逸。是莲蓉馅的,甜得发腻。“沈云逸,”她咬了一口月饼,忽然望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同样的问题,时隔两年再次被问起。沈云逸捏着那半块月饼,指尖冰凉。

      变强。

      这个答案从未改变。

      只是此刻,看着身边人映着月光的侧脸,他心底深处,似乎又多了一层模糊的、不敢深究的渴望。

      “我想见我阿娘。”他最终低声道,声音淹没在夜风里。母亲在安乐堂,如同活死人,他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谢流萤沉默地咀嚼着月饼,没有接话。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的酒坛递过去:“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承诺轻飘飘的,却奇异地抚平了沈云逸心中翻涌的焦躁。他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

      然而,命运的残酷远超少年人的想象。

      元和十六年夏末,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沈云逸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汗水,便被刘美人宫里的掌事嬷嬷拦住。刘美人是他名义上的养母,一个同样不得宠、谨小慎微活着的可怜人。

      “三殿下,”刘美人手里捻着佛珠,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悲悯,“你……节哀。你母亲……过了。”

      “过了”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沈云逸的耳膜,直透心脏。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冲得他眼前发黑。

      自从母亲被送入安乐堂,他再也没见过她。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隔着冰冷的铁栅栏,母亲神志不清地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枯瘦如柴,口中念念有词,已完全不认得他。他拼尽所有力气和积蓄打点,也只能勉强保证她不至于冻饿致死。如今,竟是连这最后一点卑微的联系,也被彻底斩断。

      那个曾将他温柔抱在怀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他入睡的女人,那个被深宫折磨得形销骨立、疯疯癫癫的女人,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阴冷污秽的地方,甚至没能等到儿子再看她一眼。

      巨大的悲恸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沈云逸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的隐忍和骄傲,不顾宫规,不顾后果,直冲到皇帝寝宫——紫宸殿外。

      “父皇!求父皇开恩!让儿臣……让儿臣为母亲送行!求父皇让儿臣见母亲最后一面!”他“噗通”一声跪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石阶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门紧闭,里面丝竹声隐约,仿佛另一个世界。宫人内侍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冰冷的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很快便连成了线,打湿了他月白色的皇子常服,颜色变得深青,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

      无人回应。只有雨点砸在石阶上、宫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绝望的声响。

      沈云逸固执地跪着,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早已红肿破皮,渗出的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下他苍白的脸颊。雨水流过他挑起的凤眼眼尾,顺着瘦削的下颌滑落。那眼尾泛着红,水珠不停地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强忍的泪水。十四岁的少年,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玉雕,孤绝而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膝盖麻木,身体冷得失去知觉,意识也开始模糊。头顶密集落下的冰冷雨点,忽然停了。

      一把素青色的油纸伞,稳稳地撑在了他的上方,隔绝了滂沱大雨。

      沈云逸没有回头,僵硬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撑着伞,站在瓢泼大雨中,与他一同承受着这深宫的冷酷与绝望。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帘。

      冰冷的气息,带着一丝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端。

      沈云逸咬紧牙关,喉头哽咽,几乎要呕出血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想要回头、想要抓住身后那一点温暖的冲动。那天的抗争,最终以他体力不支昏倒在紫宸殿前而告终。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恍惚听到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雨幕,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云逸,你要变强。只要你够强,就不会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无力。”

      当晚,沈云逸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在冰与火的炼狱里反复煎熬。意识混沌中,他感觉自己坠入无底冰渊,寒冷刺骨,连灵魂都要冻结。就在绝望的边缘,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了他。那暖意并不炽烈,却异常坚定,源源不断地驱散着蚀骨的寒意。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力量,在他耳边低语,一遍又一遍,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我在,云逸,我在。”

      那声音像是有魔力,抚平了他惊悸的梦魇,熨帖了他碎裂的心魂。他本能地靠近那温暖的来源,像一个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几天后,高烧终于退去。沈云逸在虚弱中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那温暖的怀抱,那柔软的触感,那萦绕不去的、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

      谢流萤!

      他猛地坐起身,牵扯到虚弱的身体,一阵头晕目眩。环顾四周,是静思苑自己熟悉的床榻。昨夜的一切,是梦?还是……

      守在床边的老内侍见他醒来,忙端上汤药,低声道:“殿下可算醒了!昨夜您烧得厉害,可吓坏老奴了。多亏了……呃……”老内侍似乎有些顾忌,含糊了一下,“多亏了贵人相助,送来了极好的退热药。”

      沈云逸的心,沉了下去,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梦。

      那个在雨夜里为他撑伞,在他病榻前给予他温暖和支撑的人,是谢流萤。而她,是女子。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迟来的、近乎灭顶的冲击,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名为“兄弟”的屏障。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恐慌和悸动的情绪,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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