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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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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逸第一次看见谢流萤是在大周元和十二年的某个深秋的下午。那时谢流萤还不是谢流萤,他也还不是后来的康武帝。
他只是个在深宫角落里撕咬挣扎的小兽。青石宫巷幽暗曲折,他被五六个太监围堵在墙角,拳脚雨点般落下。领头的是二皇子的大伴王福,生得肥硕高大,一脚踹在他肋下,啐道:“下贱胚子,也敢冲撞殿下!”
沈云逸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手却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粗布小包。那是他用偷偷攒下的碎银子托老太监从宫外带回的安神药。母亲这几日癔症发作得厉害,整夜惊惶呓语,只有这药能让她片刻安宁。
“给我抢过来!”王福狞笑,几个太监扑上来撕扯。
就在沈云逸感觉骨头都要被踩断时,破空声倏然而至!
“哎哟!”王福捂着脸惨叫后退,指缝间渗出鲜血。一枚棱角尖锐的小石子滚落脚边。
“谁啊?找死吗?!”王福暴怒抬头。
沈云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宫墙之上,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满头乌发被编成细辫,金丝缠绕着墨玉珠子,在深秋的阳光下晃出细碎冷光。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衣襟袖口用暗金线绣着繁复诡谲的蛇形纹路,绝非周朝样式。他一条腿曲起踩在墙头,另一条随意垂下晃荡,手里正掂着另一颗石子。一张脸生得惊人,眉眼飞扬,鼻梁高挺,薄唇抿着,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漫不经心。
王福眯着眼仔细辨认片刻,脸色骤然煞白,如同白日见鬼,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走…快走!”他捂着脸,声音发颤,带着人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血腥气和粗重的喘息。沈云逸撑着墙,慢慢站直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他俯身去捡地上散落的药包,动作牵扯到伤处,眉头紧锁,却一声不吭。
墙头上的身影轻盈落地,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无声地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玄色衣袂带起微凉的风。
“喂!”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和那张倨傲的脸形成微妙反差,“你叫什么名字?”见沈云逸只顾低头捡拾药包,理也不理,他上前一步,自来熟地伸手想拍沈云逸的肩膀,“哎,怎么着?小爷帮了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肩头的刹那,沈云逸猛地回身,一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对方面门!动作狠厉,全无半分犹豫。
那“少年”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旋即化为兴味盎然的亮光。他反应极快,侧头避过拳风,同时格开沈云逸紧跟着袭来的几招。两人拳脚相向,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躲。沈云逸虽年纪小,却是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摸爬滚打、真刀真枪练出来的野路子,招招直奔要害,狠辣刁钻。对方身手明显更为正统灵动,根基扎实,但少了那份搏命的凶狠。
几个回合后,沈云逸抓住一个空隙,猛地欺身而上,手臂如铁钳般死死卡住对方咽喉,将他狠狠抵在冰冷的宫墙上!他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一双凤眼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用你帮。”
被制住的“少年”却并未挣扎,反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巷口漏进的微光落在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波光流转,竟真衬得那张沾了血污和尘土的俊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你长得可真好看。”对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沈云逸一愣,一股被冒犯的恼怒瞬间涌上,白玉般的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绯红,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就是脾气不太好。”对方却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
沈云逸还未反应过来,只觉颈侧一凉!一道细小的、鲜艳如血的影子,快如闪电般从对方微微敞开的玄色衣领里钻出,竖立在他眼前!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不过手指粗细,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昂起,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他,猩红的蛇信吞吐不定,两颗细小的毒牙闪着幽光。
沈云逸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松开手,疾退两步。
赤红小蛇倏地缩回衣领,只留下一抹细小的红影。
“终究还是你爷爷我厉害。”对方揉着脖子,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方才那份高高在上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年人的顽劣。
沈云逸戒备地盯着他,胸口起伏,眼神依旧阴沉,不接他的话茬。
对方似乎对沈云逸的姓名格外执着,锲而不舍地追问:“喂,你到底叫什么?”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刮过宫巷,带着刺骨的寒意。沈云逸沉默了片刻,平复着呼吸和心跳,终于哑声开口:“沈云逸。——你呢?”
“谢清泽。”
名字出口的瞬间,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奇异地凝滞了一瞬。沈云逸眼中的阴鸷似乎淡去了一丝,而谢清泽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栖霞城破,南疆王献城求和,送嫡出幼子“谢清泽”为质入周都白玉京——这是月前震动朝野的大事。而大周三皇子沈云逸,生母乃地位卑微的刘才人,几年前因卷入后宫倾轧而癔症缠身,被厌弃的母子俩如同宫廷角落里的尘埃,无人问津。
一个朝不保夕的质子,一个形同废物的皇子。在这深宫之中,都是被命运抛弃的孤雏。
“早就听说这宫里有个不受宠的三皇子,”谢清泽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目光扫过他沾满尘土和脚印的旧袍子,落在他紧紧护着的药包上,“没想到不受宠到这地步,还要自己跟这些猫儿狗儿的打架。”
“不是他们。”沈云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碾碎过的疲惫。没有上面主子的授意,这些奴才怎么敢?他那位“好二哥”沈云昊……还有那些落井下石、背叛母亲的小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们抢你些啥呢?”谢清泽自来熟地凑近,带着南疆特有的草木气息,好奇地去瞄他怀里的布包。
沈云逸侧身避开,将药包更深地塞进怀里。他算是见识了这位南疆质子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本事,懒得计较,却也绝不会示弱。
谢清泽撇撇嘴:“小气。”
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那点微妙的、对强者的认同感作祟,两个浑身是刺的少年之间,竟没有再次爆发冲突。日影西斜,深秋的寒意更重了。
“喂,”谢清泽搓了搓胳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我刚来,这破地方跟迷宫似的……你认得回葳蕤宫的路吗?”
沈云逸抬眼看他。谢清泽脸上的倨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对陌生的戒备。沈云逸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转身,沿着宫墙的阴影往前走。
谢清泽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咧开嘴,快步跟上。
七拐八绕,穿过数重宫门,越走越偏僻。一处宫苑前,沈云逸停步。抬头望去,宫门匾额积灰,“葳蕤宫”三字黯淡。宫墙内别有洞天:庭院开阔,引温泉地脉滋养,四季如春。几株高大的南疆火焰木舒展着阔叶,猩红花朵灼灼如火。墙角几丛深蓝的月见幽昙含苞待放,异香浮动。假山旁移植的孔雀竹芋舒展着斑斓的叶片,整个宫苑奇花异草遍布,生机盎然却透着一丝异域的诡艳。
“杂草宫?”沈云逸心底掠过嘲讽。皇帝将敌国质子安置在此,用意不言自明,表面功夫却做足了。
谢清泽浑不在意,笑嘻嘻拍他肩:“我住这儿,”指着宫门,“常来玩啊!”
沈云逸没应声,转身就走。常来?他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命运弄人。
平心而论,沈云逸绝不肯主动踏足葳蕤宫半步。但除了母亲居住的、如今也日益冷清的“静思苑”,偌大的皇宫,竟再无他容身喘息之地。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这位南疆来的质子殿下,竟在一次宫宴上,当着皇帝和满朝宗室勋贵的面,大大咧咧地点名道姓。
“陛下,”谢清泽学着周人的礼仪,像模像样地躬身,声音清脆,“清泽初来乍到,宫中规矩繁多,甚是烦闷。听闻三皇子殿下性情温和,学识渊博,不知陛下可否恩准,让三殿下闲暇时来葳蕤宫,与清泽说说话,解解闷?”
满殿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如同探针,齐刷刷射向角落里几乎被人遗忘的沈云逸。
皇帝端坐高位,看不清神情,只沉吟片刻,便淡淡笑道:“准了。云逸,你便多去葳蕤宫走动走动,莫让清泽王子觉得我大周失了礼数。”
沈云逸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他垂首应道:“儿臣遵旨。”他能感觉到上首太子、二皇子等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与如释重负。一个废物皇子,一个敌国质子,凑在一起,再好不过。省得沾染旁人,徒惹一身腥臊。
于是,一个被厌弃的皇子,一个被囚禁的质子,竟就此被无形的绳索捆绑,成了这深宫之中,唯一能朝夕相对的“玩伴”。
“我老等你来找我,你怎么不来啊?”谢清泽盘腿坐葳蕤宫草木葱茏的院里,逗弄手腕赤红小蛇“朱砂”,对翻墙进来的沈云逸抱怨。他穿着简便男装,长发编辫,额前散落碎发,阳光下少些倨傲,多几分鲜活。
沈云逸拍掉衣摆沾上的草屑,没理他,径直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书。母亲刘才人的癔症越发严重了,太医开的药石罔效,整日里惊惧不安,口中喃喃着“有人要害我儿”。前日,内务府以“静养”为名,强行将她送去了宫中最偏僻阴冷的所在——安乐堂。那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沈云逸的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沉又冷。
“喂,哑巴啦?”谢清泽凑过来,推了推他的胳膊。
沈云逸猛地合上书卷,抬头,凤眼中压抑着翻腾的戾气和绝望:“我阿娘……被送去安乐堂了。”声音干涩嘶哑。
谢清泽脸上的嬉笑瞬间敛去。他看着沈云逸紧抿的唇和眼底深重的阴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拉起他的手腕:“跟我来!”
谢清泽脸上嬉笑敛去。看着沈云逸紧抿唇眼底阴霾,沉默一会儿,忽然拉他手腕:“跟我来!”
他力气出奇的大,拉着沈云逸穿过穿过庭院,推开一扇角门。门后,竟是一条被藤蔓遮掩、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夹道,蜿蜒曲折,通向未知的黑暗。
“这是……”沈云逸惊疑。
“嘘!”谢清泽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眼睛亮得惊人,“我发现的。敢不敢?”
两个半大少年,像两只离巢的幼兽,一头扎进了那幽深的夹道。摸索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一段年久失修、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宫墙下!墙根处,一个被雨水冲刷出的狗洞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