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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临海二 ...

  •   临海二中的晨铃响起时,江离淮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宿舍窗前。十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摸了摸左脸颊——那道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指尖用力按压时才能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凹凸。

      一个月。距离他砸碎钢琴、与父亲决裂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手机屏幕上,母亲昨晚发来的短信依然未读:「生活费已转,照顾好自己。你爸...他问起你了。」

      江离淮锁上屏幕,将手机扔进书包。父亲会问起他?恐怕是问那个"不成器的废物"有没有在外面丢他的脸吧。

      "江离淮!"宿舍门被轻轻叩响,李老师的声音温和地传来,"该去教室了,今天是你值日。"

      高二(3)班在二楼东侧,窗户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江离淮推开教室门时,晨读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他,又迅速移开。一个月了,他依然是班里的"异类"——那个从贵族学校转来的神秘人物。

      "今天你和周小雨负责打扫艺术楼走廊。"李老师递给他一份值日表,"放学后记得去美术社,王老师找你有事。"

      江离淮点点头,目光扫过值日表,突然僵住了——高二(1)班的值日生名单上赫然写着"宋清宴"三个字。

      宋清宴。那个三天前在琴房偶遇的、父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居然和他在同一所学校,只是不同班级。江离淮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凹痕。

      "怎么了?"同桌的周小雨推了推眼镜,"你认识宋清宴?"

      "不熟。"江离淮生硬地回答。

      周小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是学校钢琴社的顶梁柱,去年拿了省青少年钢琴大赛金奖。"她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他妈妈特别恐怖,有次比赛他拿了第二名,被罚在琴房练了整整三天。"

      江离淮的铅笔尖"啪"地折断。太熟悉了,这种故事。只不过在他家,施暴者换成了父亲,而那个永远无法企及的标杆,正是宋清宴。

      上午的课程平淡如水。江离淮机械地记着笔记,思绪却飘向窗外。艺术楼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里有琴房,有画室,还有一个和他一样伤痕累累的宋清宴。

      放学铃声响起,江离淮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周小雨已经拿着扫把在门口等他了:"快点,艺术楼要锁门了。"

      十月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卷起地上的梧桐叶。艺术楼的走廊昏暗悠长,两侧挂满历届学生的毕业作品。江离淮握着扫把,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尽头的琴房——门关着,但隐约能听到钢琴声。

      "你扫这边,我去那边。"周小雨指了指走廊两端,"半小时后门口集合。"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远处的琴声交织在一起。江离淮强迫自己专注于脚下,但德彪西《月光》的旋律像一条狡猾的小蛇,钻入他的耳朵,唤醒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母亲坐在旧家阳台的摇椅上,黑胶唱片旋转着,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砰!"

      琴房的门突然打开,江离淮的扫把"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宋清宴站在门口,黑发微湿贴在额前,手里抱着一叠乐谱。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你..."宋清宴先开口,声音比三天前更加沙哑,"你是来..."

      "值日。"江离淮生硬地打断他,弯腰去捡扫把。就在这时,一个小药瓶从宋清宴的乐谱夹层中滚落,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光。

      宋清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蹲下去抓药瓶,却因为动作太急,袖口上翻,露出手腕内侧几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

      江离淮的呼吸停滞了。那些疤痕...位置、形状,甚至那种微微凸起的愈合方式,都和他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别看!"宋清宴慌乱地拉下袖子,药瓶却滚到了江离淮脚边。

      江离淮弯腰捡起,药瓶标签上印着一串英文:Alprazolam。抗焦虑药物,他太熟悉了——父亲书房抽屉里常年备着这种药,每次演出前都会吃一粒。

      "还给我。"宋清宴的声音在发抖。

      江离淮沉默地将药瓶递过去,两人的指尖在空气中短暂相触,一样冰凉。

      "你..."江离淮嗓子发干,"你也..."

      "也什么?"宋清宴突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讥诮,"也吃这种药?也割过手腕?也被父母逼着练琴到想死?"他压低声音,"江离淮,我们之间的共同点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远处传来周小雨的脚步声,宋清宴迅速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疏离:"明天下午四点,琴房没人。"他低声说完,转身快步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抹游魂。

      江离淮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应该感到愤怒,应该恨这个父亲用来羞辱他的"标杆",但此刻充斥在胸口的,却是一种奇怪的共鸣。

      "你认识宋清宴?"周小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簸箕。

      "不算认识。"江离淮接过簸箕,将灰尘倒入垃圾桶,"他...经常来练琴?"

      "几乎每天。"周小雨推了推眼镜,"有次我值日到晚上九点,他还在弹。听说他妈妈是音乐学院教授,对他的要求变态严格。"她压低声音,"去年有段时间他没来上学,传言说他因为药物过量进了医院。"

      江离淮的手一抖,簸箕里的灰尘又洒了出来。药物过量?医院?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宋清宴——不是那个照片里永远微笑的钢琴天才,而是一个和他一样被父母期望压垮的普通人。

      美术社的活动江离淮心不在焉。王老师让他尝试的油画颜料在调色板上混成一团污浊的灰,就像他此刻的思绪。画布上,他无意识地画出了一架钢琴的轮廓,又用大笔刷粗暴地涂黑。

      "情绪很强烈。"王老师站在他身后评价道,"下周市里有中学生美术比赛,考虑参加吗?"

      江离淮摇摇头。比赛、评级、比较,这些词让他生理性反胃。

      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已经升起来了。江离淮站在艺术楼前,仰头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宋清宴还在练琴。断断续续的琴声飘下来,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那首他永远弹不好、导致父亲最后爆发的曲子。

      琴声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琴键上的声音。江离淮的心跟着一颤,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转学以来的第一条短信:

      「妈,德彪西的《月光》你还听吗?」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江离淮站在美术教室门口,素描本在手里翻来覆去。他应该去琴房吗?去见那个理论上应该是他"敌人"的宋清宴?

      "纠结什么呢?"王老师从画室探出头,"你的素描本快被你翻烂了。"

      江离淮合上本子:"没什么。"

      "艺术楼二楼右转第三间,"王老师突然说,"琴房隔音效果最好,而且有架老斯坦威,音色美极了。"

      江离淮猛地抬头,对上王老师了然的目光。

      "我...我不弹钢琴。"

      "没人规定去琴房一定要弹琴。"王老师笑了笑,"也可以只是...听。"

      三点五十八分,江离淮站在琴房门口,手举到半空又放下。门内传来流畅的琴声,还是那首《月光》,但比昨天更加完整,更加...有感情。

      他轻轻推开门。宋清宴背对着他坐在琴凳上,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黑白琴键上投下蓝色和金色的光斑。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宋清宴头也不回地说:"迟到了两分钟。"

      "我没答应要来。"江离淮靠在门框上。

      宋清宴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你来了。"他拍了拍琴凳,"坐吗?"

      江离淮犹豫了一下,走到琴凳另一端坐下,与宋清宴保持着足够的安全距离。钢琴漆面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一个黑发凌乱,一个苍白消瘦,像镜子的正反面。

      "为什么是《月光》?"江离淮突然问。

      宋清宴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我妈说...这是你妈妈最爱的曲子。"

      江离淮的胸口像被重锤击中。他母亲最爱的曲子,为什么宋清宴会知道?为什么宋清宴的母亲会告诉他?

      "她们...认识?"

      宋清宴的笑容变得复杂:"比你想象的更熟。"他转向钢琴,"要听完整版吗?"

      江离淮想说"不",但某种无法解释的冲动让他点了点头。宋清宴的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这一次,江离淮闭上眼睛,任由旋律将他带回那个有母亲、有月光、还没有钢琴噩梦的童年。

      曲终时,他发现自己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

      "明天..."江离淮站起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能来听吗?"

      宋清宴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侧脸投下蓝色光斑:"随你。"

      走廊尽头,下课铃骤然响起。江离淮走出琴房,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的回复:

      「很久没听了。小时候常和闺蜜一起听,她弹得比唱片还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离淮仰头看向天空,一群候鸟正排成人字形飞过。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宋清宴之间的关系,或许比单纯的"敌人"或"同病相怜者"要复杂得多。

      而这一切,也许都始于他们母亲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宿舍里泛着冷光,江离淮盯着母亲回复的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如何回应。

      「很久没听了。小时候常和闺蜜一起听,她弹得比唱片还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闺蜜。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记忆的闸门。江离淮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书桌抽屉深处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年轻女孩并肩坐在钢琴前,一个是他熟悉的母亲,另一个...会不会是宋清宴的母亲?

      窗外,十月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远处艺术楼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里有一间琴房,琴房里坐着可能知道他母亲秘密的人。

      江离淮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外套。宿舍已经熄灯,他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蹑手蹑脚地溜出门,心跳声大得仿佛能惊醒整层楼的人。

      艺术楼的后门意外地没锁。江离淮推开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松木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琴房亮着灯,断断续续的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是那首《月光》,但弹得支离破碎,不时夹杂着几个错音。

      江离淮屏住呼吸,轻轻走到琴房门口。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他看到宋清宴弓着背坐在钢琴前,左手腕上的檀木手链不知何时已经取下,苍白的手腕内侧几道疤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琴架上摆着一个熟悉的银色小药瓶,旁边是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要站到什么时候?"宋清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手指却没有停下。

      江离淮推开门,冷风从身后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琴架上的几张乐谱。宋清宴这才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半夜闯艺术楼,好学生也会违反校规?"

      "你妈和我妈是什么关系?"江离淮开门见山,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急促。

      琴声戛然而止。宋清宴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她没告诉你?"

      "只说曾经是闺蜜。"

      "哈!"宋清宴的笑声短促而尖锐,"闺蜜?她们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同学,室友,也是竞争对手。"他站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甩在琴凳上,"看看这个。"

      江离淮弯腰拾起照片。泛黄的相纸上,两个年轻女孩并肩坐在钢琴前——左边那个眉眼温柔的是他母亲,右边那个神情倨傲的少女,依稀能看出宋清宴母亲的轮廓。照片底部用钢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林静与周雅,1998年国际钢琴大赛前夕」。

      "国际钢琴大赛..."江离淮喃喃重复。

      "那场比赛改变了一切。"宋清宴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妈在决赛前食物中毒,发挥失常,只拿了第三名。你妈是冠军。"

      江离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母亲从未提起过这段往事,家里也没有任何奖杯或证书。在他记忆里,母亲只是个偶尔在黄昏弹弹琴的家庭主妇。

      "你妈...恨我母亲?"

      "恨?"宋清宴冷笑一声,"她花了二十年时间培养我,就为了证明她比你妈强。"他猛地卷起左袖,露出手臂内侧更多疤痕,"看到没?这些都是'不够完美'的代价。"

      江离淮的呼吸停滞了。那些疤痕新旧交织,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粉红色的新生组织。他不由自主地卷起自己的左袖,露出手腕上如出一辙的伤痕。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琴房里只剩下老旧时钟的滴答声。

      "我爸..."江离淮嗓子发干,"他爱你母亲?"

      宋清宴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爱?谁知道呢。我妈利用他的感情来刺激你妈,他利用我来报复我妈。"他拿起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我们只是他们游戏里的棋子。"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黑白琴键上投下蓝色光斑。江离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一个月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崩塌——父亲对他的严苛,对宋清宴的病态推崇,原来都只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报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离淮声音嘶哑。

      宋清宴将药片放回瓶子,没有吃:"因为..."他转向钢琴,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我们比他们强。"

      《月光》的前奏再次响起,这一次,宋清宴弹得异常缓慢,每个音符都像一滴泪水落在琴键上。江离淮闭上眼睛,看见母亲坐在旧家的阳台上,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而父亲醉醺醺地站在阴影里,眼神阴鸷。

      "我妈..."曲终时,江离淮轻声说,"她很久不弹琴了。"

      "我知道。"宋清宴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比赛后她就退出了。我妈说...她是愧疚。"

      "愧疚?"

      "决赛前那顿饭,是你妈选的餐厅。"

      江离淮如遭雷击。所以这就是真相?一场二十年前的食物中毒,毁了两个天才的友谊,也间接毁了两个家庭的幸福?

      "我不信。"他猛地站起来,"我妈不会..."

      "我也不想信。"宋清宴打断他,"但这就是为什么我弹《月光》——我想知道能让你母亲放弃钢琴的曲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江离淮望向窗外,月光下的校园静谧如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宋清宴就像镜子的两面——同样被父母的执念所伤,同样在音乐中寻找救赎,只是他选择了逃离,而宋清宴选择了沉溺。

      "明天..."江离淮转身向门口走去,又停下脚步,"还能来听吗?"

      宋清宴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月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随你。"

      回宿舍的路上,江离淮的手机再次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见到周雅的儿子了?」

      江离淮站在梧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回复:

      「嗯。他弹得比唱片还好。」

      发完这条,他又补充了一句:

      「妈,当年那场比赛...发生了什么?」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就像二十年前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江离淮仰头看向艺术楼,琴房的灯还亮着,《月光》的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弹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哀伤,更加...像是一种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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