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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手机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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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宿舍里泛着冷光,江离淮盯着母亲回复的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如何回应。
「很久没听了。小时候常和闺蜜一起听,她弹得比唱片还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闺蜜。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记忆的闸门。江离淮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书桌抽屉深处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年轻女孩并肩坐在钢琴前,一个是他熟悉的母亲,另一个...会不会是宋清宴的母亲?
窗外,十月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远处艺术楼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里有一间琴房,琴房里坐着可能知道他母亲秘密的人。
江离淮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外套。宿舍已经熄灯,他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蹑手蹑脚地溜出门,心跳声大得仿佛能惊醒整层楼的人。
艺术楼的后门意外地没锁。江离淮推开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松木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琴房亮着灯,断断续续的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是那首《月光》,但弹得支离破碎,不时夹杂着几个错音。
江离淮屏住呼吸,轻轻走到琴房门口。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他看到宋清宴弓着背坐在钢琴前,左手腕上的檀木手链不知何时已经取下,苍白的手腕内侧几道疤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琴架上摆着一个熟悉的银色小药瓶,旁边是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要站到什么时候?"宋清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手指却没有停下。
江离淮推开门,冷风从身后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琴架上的几张乐谱。宋清宴这才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半夜闯艺术楼,好学生也会违反校规?"
"你妈和我妈是什么关系?"江离淮开门见山,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急促。
琴声戛然而止。宋清宴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她没告诉你?"
"只说曾经是闺蜜。"
"哈!"宋清宴的笑声短促而尖锐,"闺蜜?她们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同学,室友,也是竞争对手。"他站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甩在琴凳上,"看看这个。"
江离淮弯腰拾起照片。泛黄的相纸上,两个年轻女孩并肩坐在钢琴前——左边那个眉眼温柔的是他母亲,右边那个神情倨傲的少女,依稀能看出宋清宴母亲的轮廓。照片底部用钢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林静与周雅,1998年国际钢琴大赛前夕」。
"国际钢琴大赛..."江离淮喃喃重复。
"那场比赛改变了一切。"宋清宴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妈在决赛前食物中毒,发挥失常,只拿了第三名。你妈是冠军。"
江离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母亲从未提起过这段往事,家里也没有任何奖杯或证书。在他记忆里,母亲只是个偶尔在黄昏弹弹琴的家庭主妇。
"你妈...恨我母亲?"
"恨?"宋清宴冷笑一声,"她花了二十年时间培养我,就为了证明她比你妈强。"他猛地卷起左袖,露出手臂内侧更多疤痕,"看到没?这些都是'不够完美'的代价。"
江离淮的呼吸停滞了。那些疤痕新旧交织,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粉红色的新生组织。他不由自主地卷起自己的左袖,露出手腕上如出一辙的伤痕。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琴房里只剩下老旧时钟的滴答声。
"我爸..."江离淮嗓子发干,"他爱你母亲?"
宋清宴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爱?谁知道呢。我妈利用他的感情来刺激你妈,他利用我来报复我妈。"他拿起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我们只是他们游戏里的棋子。"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黑白琴键上投下蓝色光斑。江离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一个月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崩塌——父亲对他的严苛,对宋清宴的病态推崇,原来都只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报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离淮声音嘶哑。
宋清宴将药片放回瓶子,没有吃:"因为..."他转向钢琴,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我们比他们强。"
《月光》的前奏再次响起,这一次,宋清宴弹得异常缓慢,每个音符都像一滴泪水落在琴键上。江离淮闭上眼睛,看见母亲坐在旧家的阳台上,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而父亲醉醺醺地站在阴影里,眼神阴鸷。
"我妈..."曲终时,江离淮轻声说,"她很久不弹琴了。"
"我知道。"宋清宴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比赛后她就退出了。我妈说...她是愧疚。"
"愧疚?"
"决赛前那顿饭,是你妈选的餐厅。"
江离淮如遭雷击。所以这就是真相?一场二十年前的食物中毒,毁了两个天才的友谊,也间接毁了两个家庭的幸福?
"我不信。"他猛地站起来,"我妈不会..."
"我也不想信。"宋清宴打断他,"但这就是为什么我弹《月光》——我想知道能让你母亲放弃钢琴的曲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江离淮望向窗外,月光下的校园静谧如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宋清宴就像镜子的两面——同样被父母的执念所伤,同样在音乐中寻找救赎,只是他选择了逃离,而宋清宴选择了沉溺。
"明天..."江离淮转身向门口走去,又停下脚步,"还能来听吗?"
宋清宴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月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随你。"
回宿舍的路上,江离淮的手机再次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见到周雅的儿子了?」
江离淮站在梧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回复:
「嗯。他弹得比唱片还好。」
发完这条,他又补充了一句:
「妈,当年那场比赛...发生了什么?」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就像二十年前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江离淮仰头看向艺术楼,琴房的灯还亮着,《月光》的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弹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哀伤,更加...像是一种忏悔。
第2天早晨临海二中的晨铃响起时,江离淮已经坐在教室里,铅笔在素描本上快速移动。窗外,十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纸上渐渐浮现出艺术楼的轮廓,一扇彩绘玻璃窗后隐约可见钢琴的一角。
"又在画那个?"周小雨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你最近每天都画艺术楼。"
江离淮合上素描本:"随便画画。"
"是因为宋清宴吧?"周小雨压低声音,"你们最近总在一起。"
江离淮的手指僵了一下。自从那晚在琴房与宋清宴长谈后,已经过去了一周。他们达成了一个奇怪的约定——每天下午四点,琴房见。没有多余的话,宋清宴弹琴,他画画,两人各自沉浸在音乐与线条中,却又奇妙地陪伴着彼此。
"没有。"江离淮生硬地回答,却感觉耳根有些发热。
上午的课程平淡如水。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江离淮机械地记着笔记,思绪却飘向下午的琴房。宋清宴今天会弹什么曲子?还会是那首《月光》吗?那个银色小药瓶里的药片似乎越来越少...
"江离淮!"数学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上来解这道题。"
黑板上的题目简单得可笑。江离淮三两步解完,回到座位时听到几声惊叹的窃窃私语。在明德国际,这种程度的题目连随堂测验都算不上,但在这里,他成了"数学天才"。
午休铃响,江离淮没去食堂,而是溜进了美术教室。王老师正在整理画架,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来得正好!市青少年美术比赛的通知下来了。"他递过一张宣传单,"考虑参加吗?"
江离淮摇摇头。比赛、评级、比较,这些词让他生理性反胃。
"别急着拒绝。"王老师指了指他手中的素描本,"你的画很有情感,尤其是那些琴房的速写。"
江离淮猛地抬头:"您看过?"
"不小心瞥到几眼。"王老师笑了笑,"那种线条...很有力量。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离淮低头翻看自己的素描本。这一周来,他画满了十几页琴房场景——宋清宴弹琴的背影,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钢琴上投下的光斑,琴键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每一笔都饱蘸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我...再考虑考虑。"他最终说道。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江离淮站在艺术楼走廊上,远远就听到琴声传来。不是《月光》,而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急促而焦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狂奔。推开琴房门时,他看到宋清宴弓着背,额头几乎贴在琴键上,手指以近乎自虐的速度在黑白键上飞舞。
"你来了。"宋清宴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得不像十七岁少年。
江离淮在琴凳另一端坐下,默默打开素描本。今天的宋清宴状态明显不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左手腕上的檀木手链不见了,露出几道新鲜的伤痕。
琴声突然中断,宋清宴的左手猛地抽搐了一下,砸在琴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
"该死!"他咬牙握住左手腕,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
江离淮下意识地伸出手,又犹豫地停在半空:"...需要帮忙吗?"
宋清宴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会按摩?"
"我妈...以前经常手疼。"江离淮轻声说,慢慢接过宋清宴的手。那只手比他想象中更加骨感,指节突出,指尖有厚厚的茧,掌心却异常柔软。他按照记忆中的手法,轻轻按压宋清宴的虎口和手腕内侧。
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宋清宴的手在江离淮掌心渐渐放松,抽搐也慢慢平息。
"谢谢。"宋清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离淮点点头,目光扫到掉在地上的银色药瓶——已经空了。他弯腰捡起来,犹豫了一下:"你...吃太多了。"
"关你什么事?"宋清宴猛地抽回手,但语气里没有往日的尖刻,只有疲惫。
江离淮把药瓶放在琴架上,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画下今天看到的宋清宴——不是那个完美的钢琴天才,而是一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少年。
"那是什么曲子?"画到一半,他突然问。
宋清宴愣了一下:"肖邦的《冬风练习曲》。"
江离淮的铅笔尖顿住了。这首曲子他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因为他弹不好这首,父亲才给了他那记耳光。
"很难。"宋清宴轻声补充,"我妈...要求我下周比赛必须弹这个。"
江离淮看着宋清宴手腕上的伤痕,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继续画着,铅笔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你妈...和我爸真像。"
"都是控制狂。"宋清宴苦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琴键,"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每天给你弹琴吗?"
江离淮摇摇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听我弹琴时不带任何期待的人。"宋清宴转向钢琴,开始弹奏《月光》,"他们听我弹琴时,眼睛里都在打分。"
阳光透过蓝色玻璃,在宋清宴的侧脸投下海水般的光影。江离淮突然发现,这个曾经在他想象中完美无缺的"别人家的孩子",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真实。
"我妈回短信了。"江离淮突然说,铅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线条,"关于那场比赛。"
宋清宴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她怎么说?"
"只说当年的事情很复杂,不是我想的那样。"江离淮皱眉,"她约我周末回家谈。"
"你要去?"
"不知道。"江离淮诚实地说。自从那晚打碎钢琴离家后,他再没见过父亲。
宋清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我可以...在附近等着。"宋清宴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万一你需要...支援。"
江离淮惊讶地抬头,对上宋清宴闪烁的目光。这个提议太奇怪了——他父亲最厌恶的人和最崇拜的人,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但某种说不清的冲动让他点了点头:"好。"
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月光》的变奏,比原版更加忧伤,更加...私人。江离淮继续画着,铅笔的沙沙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对了。"曲终时,宋清宴突然说,"你参加美术社的写生活动吗?明天要去湿地公园。"
江离淮摇摇头:"没兴趣。"
"我想去。"宋清宴的声音很轻,"很久没出门了,除了比赛就是练琴。"
江离淮惊讶地看着他:"你妈同意?"
"当然不。"宋清宴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江离淮胸口莫名发紧,"所以我需要你...掩护我。"
"怎么掩护?"
"就说...美术社需要模特。"宋清宴指了指江离淮的素描本,"你不是总画我吗?"
江离淮的耳根突然发热。他确实画了很多宋清宴,但那些都是速写,是练习...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我...考虑考虑。"他生硬地回答,却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向李老师请假。
放学铃响起,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周小雨探头进来:"江离淮!李老师找你去办公室——"她的目光落在宋清宴身上,声音戛然而止。
"我马上来。"江离淮迅速合上素描本,对宋清宴低声说,"明天见。"
走出琴房时,他听到周小雨压低的声音:"你们真的在一起啊?"
江离淮没有回答,但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期待。明天,湿地公园,没有钢琴,没有比赛,只有阳光、飞鸟,和一段他从未体验过的、普通的校园生活。
也许,在临海二中,他可以不只是"江志远的儿子"或"宋清宴的对手"。
也许,他可以只是江离淮。
周六清晨,江离淮站在临海二中校门口,不断看着手表。六点四十五分,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宋清宴还没出现。十月的晨风带着湿气,吹得他后颈发凉。也许宋清宴被母亲发现了?也许他改变主意了?
"等很久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江离淮猛地转身。宋清宴站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上压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钢琴天才判若两人。
"你...怎么这身打扮?"江离淮上下打量他。
宋清宴拉了拉帽檐:"我妈以为我去老师家加练。"他声音压得很低,"七点的校车?"
江离淮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开往湿地公园的校车。车上已经坐满了美术社的学生,周小雨兴奋地冲他们挥手。宋清宴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你朋友?"周小雨好奇地凑过来问江离淮,"看着有点眼熟。"
"嗯,一班的。"江离淮简短回答,在宋清宴身边坐下。他能感觉到宋清宴的身体紧绷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放松点,"江离淮低声说,"没人认识你。"
宋清宴勉强笑了笑:"第一次...逃课。"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感,像是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禁忌词汇。
校车启动,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钢筋水泥变成开阔的田野。宋清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指也不再敲打,而是轻轻搭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的指尖跳跃。
"给。"江离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和铅笔递给他。
宋清宴皱眉:"我不会画画。"
"试试。"江离淮简短地说,"又没人打分。"
湿地公园比想象中更加原始。木质栈道蜿蜒穿过大片芦苇荡,远处的水面泛着晨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王老师简单讲解了写生要点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寻找灵感。
"我们去那边。"江离淮指了指栈道尽头一个无人的小码头。
宋清宴跟在他身后,脚步越来越轻快。当他们终于远离人群,站在伸向湖心的木平台上时,宋清宴突然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是一个江离淮从未见过的笑容,没有任何伪装或防备,纯粹得像初融的雪水。
"太安静了。"宋清宴轻声说,"没有钢琴,没有节拍器,没有'再来一遍'..."
江离淮默默打开素描本,开始画下这一刻的宋清宴——阳光下的侧脸,微微扬起的嘴角,被风吹乱的额发。不再是琴房里那个紧绷的钢琴天才,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少年。
"你在画我?"宋清宴凑过来看。
江离淮下意识想合上本子,却被宋清宴按住了手腕:"等等...这是我?"
画纸上的宋清宴正在微笑,眼睛里盛满阳光,与现实中那个总是阴郁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看起来...很开心。"宋清宴的声音有些异样。
江离淮抬头,发现宋清宴的眼眶微微发红。他迅速移开视线:"只是光线问题。"
宋清宴没再说什么,拿起江离淮给他的素描本和铅笔,笨拙地在空白页上画了几道线。江离淮瞥了一眼——是五线谱,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几个音符。
"这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曲子。"宋清宴的声音更低了,"半夜偷偷写的,和妈妈要求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江离淮凑近看那些音符。旋律线跳跃而叛逆,充满了不和谐音和突然的变调,与宋清宴平时弹奏的那些古典名曲截然不同。
"她会气疯的。"宋清宴轻声说,嘴角却带着一丝快意,"这是...我的反抗。"
江离淮突然明白了那些手腕上的疤痕从何而来。不仅仅是完美主义的压力,更是一个灵魂被禁锢后的自毁式挣扎。他想起自己砸碎的那架钢琴,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抗?
"弹给我听。"江离淮脱口而出,"下次在琴房。"
宋清宴惊讶地抬头,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你确定?很难听。"
"比肖邦难听?"
"难听多了。"宋清宴笑了,"像把钢琴从楼上推下去的声音。"
两人笑出声来,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几只野鸭。江离淮继续画着湖景,宋清宴则尝试着画一只白鹭,虽然线条歪歪扭扭,却有种奇特的生动感。
"我从来没画过画。"宋清宴说,"妈妈认为这是浪费时间。"
"我爸也是。"江离淮想起被父亲撕毁的那些素描本,"他说艺术家都是废物。"
"那你还画?"
江离淮的铅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因为...我喜欢。"
宋清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喜欢你的画。"
阳光越来越烈,两人躲到一棵柳树下。宋清宴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偷厨房做的。尝尝?"
饭团有点咸,海苔也软了,但江离淮吃得津津有味。宋清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笑了:"你吃饭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流浪猫。"
"你做饭的样子,"江离淮反击,"像第一次进厨房的少爷。"
"确实是第一次。"宋清宴承认,"食谱是网上查的。"
下午,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划向湖心。宋清宴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打船沿,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焦虑。
"怎么了?"江离淮停下桨。
"没什么。"宋清宴摇头,但手指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想到回去后要补上今天的练习量。"
江离淮看着他苍白的手指——指尖还有些红肿,是长期过度练习的痕迹。他突然抓住宋清宴的手腕:"别想了。现在这里没有钢琴,没有妈妈,只有..."他环顾四周,"水、芦苇,和...和..."
"和你。"宋清宴轻声补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分开。江离淮感觉耳根发热,赶紧低头划桨。小船驶入一片芦苇丛中的僻静水域,阳光透过芦苇杆,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其实..."宋清宴突然开口,"我查过那场比赛的资料。"
江离淮的桨停在水里:"查到什么?"
"当年的报纸报道很模糊。"宋清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只说周雅选手因身体不适发挥失常。但我在图书馆找到一本旧杂志..."他划到下一页,是一篇采访的截图,"你妈在采访中说,她怀疑有人给周雅下了药。"
"什么?"江离淮差点站起来,小船剧烈摇晃。
"小心!"宋清宴抓住船沿,"但后来你妈又收回了这个说法,说是误会。"
江离淮皱眉。母亲从未提起过这件事。如果真有人下药,会是谁?为什么?
"我有个想法。"宋清宴的声音更低了,"周末你去见你妈时...能不能问问这件事?"
江离淮点点头。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芦苇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二十年前的秘密,就藏在这些低语中吗?
返程前,宋清宴的手指突然痉挛起来,他痛苦地弯下腰,左手紧紧抓住右手腕。
"又来了?"江离淮立刻靠过去,握住宋清宴的手。
"药...吃完了。"宋清宴咬着牙说。
江离淮想起母亲帮父亲按摩的手法,拇指用力按压宋清宴的虎口和手腕内侧。渐渐地,抽搐减轻了,但宋清宴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
"谢谢。"他虚弱地说,手指仍微微颤抖。
江离淮没有松开他的手:"你这样...不能继续练琴了。"
"不练琴?"宋清宴苦笑,"那还不如去死。至少我妈是这么认为的。"
回程的校车上,宋清宴靠着窗户睡着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江离淮偷偷画下他安静的睡颜,又在角落添了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鹭。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校门口分别。宋清宴重新戴好帽子,变回了那个阴郁的钢琴天才。
"周一见?"江离淮问。
"四点,琴房。"宋清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今天...谢谢。"
"谢什么?"
"不知道。"宋清宴笑了笑,"就是...谢谢。"
看着宋清宴远去的背影,江离淮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有奇怪音符的纸——是宋清宴偷偷塞给他的,那首"难听"的原创曲谱。他想起宋清宴在阳光下的笑容,想起他说"和你"时轻柔的语气,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校车开走了,江离淮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艺术楼的屋顶后。明天,他将时隔一个月再次见到母亲,询问那个尘封二十年的秘密。但此刻,他满脑子想的却是下个周末,他们能不能再去一次湿地公园,再看一次宋清宴在阳光下毫无防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