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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钢琴声 ...

  •   钢琴声在深夜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江离淮的手指机械地在琴键上移动,弹奏着那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曲子。他的指尖发麻,手腕酸痛,但不敢停下——父亲江志远就坐在身后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威士忌,目光如刀。

      "停。"江志远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又错了,第三小节第二个音符。"

      江离淮的手指僵在琴键上方。窗外的雨声和钢琴的余音混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对不起,我重来。"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已经凌晨一点了,他从放学回家就开始练琴,除了吃饭的十分钟外没有休息。

      "对不起?"江志远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你知道宋清宴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弹一首完美的曲子了!而你连一首简单的练习曲都弹不好!"

      宋清宴。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江离淮的心脏。父亲大学时代白月光的儿子,钢琴天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标杆。自从三个月前父母离婚,他被判给父亲后,这个名字就成了他的噩梦。

      江离淮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指放在琴键上。但疲惫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刚弹了几个音符就又出错了。

      "废物!"江志远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江离淮的手腕,"我花了多少钱给你买钢琴、请老师?你就这样回报我?"

      江离淮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火辣辣地疼。他能闻到父亲呼吸里的酒精味,看到对方眼中扭曲的愤怒。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母亲离开后,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戾。

      "我不是宋清宴。"江离淮咬着牙说,这是他第一次直视父亲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的左脸上。江离淮眼前一黑,撞在钢琴上,几个琴键发出刺耳的哀鸣。嘴里泛起血腥味,脸颊像被火烧一样疼。

      "滚!"江志远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既然这么不争气,明天就给我滚去临海二中!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离淮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倔强地不让它们流下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记住,你让我失望透了。"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连宋清宴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江离淮的拳头攥得发白。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父亲重新倒满酒杯的背影,那个曾经在他心目中高大威严的形象,如今只剩下一个被执念和酒精腐蚀的空壳。

      "你知道吗?"江离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我恨钢琴,更恨你。"

      江志远猛地转身,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处飞溅。"你说什么?"

      "我说我恨你!"江离淮突然大吼,多年的压抑像决堤的洪水,"我不是你向宋阿姨炫耀的工具!不是宋清宴的替代品!我是江离淮!"

      江志远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他大步走过来,扬起手又要打。但这次,江离淮没有站着挨打。他抓住父亲的手腕,用尽全力推了回去。

      江志远踉跄着后退,撞在了钢琴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敢还手?"

      "我受够了!"江离淮的声音嘶哑,全身都在发抖,"三年了!每天练琴到凌晨,不能交朋友,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就因为你痴心妄想着一个不爱你的女人!"

      "闭嘴!"江志远扑上来,拳头朝江离淮脸上挥去。

      江离淮侧身躲开,父亲的拳头砸在了他身后的古董花瓶上。瓷片飞溅,划破了江离淮的手臂,但他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愤怒、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爆发,他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朝父亲撞了过去。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江离淮骑在父亲身上,多年的怨恨化作拳头落下。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直到被父亲猛地掀翻。江志远掐住他的脖子,眼睛充血:"你这个不孝子!我养你不如养条狗!"

      江离淮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他拼命挣扎,手摸到了地上的花瓶碎片。本能驱使下,他抓起碎片朝父亲手臂划去。

      江志远吃痛松手,江离淮趁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钢琴。在父亲震惊的目光中,他举起琴凳,用尽全力砸向那架价值百万的施坦威钢琴。

      "砰——!"

      琴键断裂的声音像一声惨叫。江离淮喘着粗气,看着被自己毁掉的钢琴——这个囚禁了他三年的金色牢笼。

      "滚!现在就滚!"江志远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嘶哑,"从今以后,你不是我儿子!"

      江离淮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正合我意。"

      他转身冲上楼梯,摔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左脸火辣辣地疼,手臂上的伤口渗着血,但他心里却有种奇怪的解脱感。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江离淮慢慢平静下来,开始收拾行李。一个背包,几件衣服,偷偷藏起来的素描本和铅笔,还有母亲上次偷偷塞给他的银行卡——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江离淮站在别墅门口,最后一次回望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父亲没有出来送他,甚至没有说一句道别的话。但这正合他意——他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出租车驶向临海二中的路上,江离淮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晨光中,城市慢慢苏醒,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他摸了摸肿痛的左脸,那里的皮肤紧绷着,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临海二中的校门比想象中朴素。江离淮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教务处,路上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他现在的样子确实狼狈——脸上的淤青,手臂上的伤口,还有阴郁的眼神。

      "你是...江离淮同学?"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离淮转身,看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裙,齐耳短发,眼角有细密的笑纹。

      "我是班主任李梅。"她微笑着伸出手,却在看到江离淮脸上的伤时明显愣住了,"天啊,你...需要去医务室吗?"

      江离淮下意识侧过脸,"不用,已经处理过了。"这是个谎言,但他不想被过多关注。

      李老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看穿了什么,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你的课本和生活用品都已经准备好了。"

      跟着李老师穿过校园,江离淮机械地听着她介绍学校的各个区域。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晨跑,笑声随风飘来。

      "这是艺术楼,"李老师指着一栋红砖建筑,"里面有琴房和画室。听说你钢琴弹得很好?"

      江离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不弹钢琴。"

      李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没关系,学校有很多社团活动。对了,你的学籍档案里写着你有美术特长?"

      美术?江离淮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父亲强迫他学琴之前,他确实喜欢画画。但那些画具早就被父亲扔掉了。

      "我...很久没画了。"他小声说。

      "美术社的王老师一直想找个素描好的学生当助手。"李老师笑着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江离淮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画画...那是他曾经真正热爱的事情。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新学校——阳光、绿树、远处艺术楼的红色砖墙,构成了一幅鲜活的画面。

      "谢谢您,李老师。"江离淮说,声音里有一丝久违的期待,"我想试试。"

      在宿舍安顿好后,江离淮独自走到校园的小湖边。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小的波纹。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到新学校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这里...挺好的。"

      电话那头,母亲似乎哭了:"儿子,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吗?"

      "不重要了。"江离淮看着湖面上掠过的飞鸟,"我自由了。"

      挂断电话,江离淮望着远处的山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没有人强迫他做什么,没有人拿他和别人比较。

      他可以只是江离淮。

      临海二中的晨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在江离淮的眼皮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他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左脸——结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像一抹嘲弄的微笑。

      三周了。自从那个雨夜他砸碎钢琴、与父亲彻底决裂后,母亲连夜托关系把他塞进了这所远离市区的公立学校。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课本和一本藏在夹层里的素描本——那是他偷偷保留下来的,父亲不知道的小秘密。

      "江同学,起床了吗?"宿舍管理员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李老师在楼下等你。"

      江离淮套上蓝白相间的校服,布料摩擦过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只留下轻微的痒意。镜子里的少年黑发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至少,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和裂口已经消失了。

      宿舍楼下,李梅老师正捧着一叠资料等候。她四十出头,齐耳短发,眼角有细密的笑纹,看到江离淮时眼睛微微弯起:"伤口恢复得不错。"

      江离淮下意识侧了侧脸,让那道疤痕隐在阴影里:"嗯。"

      "今天带你去认认校园。"李老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热腾腾的鸡蛋灌饼,"先吃点东西。"

      热油的香气让江离淮的胃部一阵紧缩。在明德国际时,他经常因为练琴错过早餐,没人会在意一个"不成器"的孩子饿不饿。他小口咬着饼皮,油脂在舌尖化开,烫得他眼眶发热。

      "这里是主教学楼,你们高二(3)班在二楼东侧。"李老师边走边介绍,"食堂在西北角,图书馆挨着实验楼,艺术楼在..."

      "艺术楼?"江离淮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纸袋。

      "对,红砖的那栋。"李老师敏锐地看了他一眼,"里面有琴房和画室。你...对音乐有兴趣?"

      "没有。"江离淮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生硬,"我讨厌钢琴。"

      李老师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美术社今天下午有活动,王老师很期待见到你。听说你素描很有天赋?"

      江离淮怔了怔。天赋?在父亲眼里,除了钢琴,其他都是"不务正业"。那本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素描本,是他偷偷在深夜完成的,上面全是父亲不知道的风景和面孔。

      "我...随便画画。"他低声说。

      校园比想象中开阔。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经过操场时,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朝这边吹口哨,李老师笑着挥挥手,江离淮则低着头加快脚步。

      "不用紧张。"李老师温和地说,"这里没人认识江志远的儿子,你只是江离淮。"

      只是江离淮。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他胸口某个紧锁的地方。三周来第一次,他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教室里的喧闹在江离淮踏入时短暂地静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李老师安排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埋头看一本厚重的《鸟类图鉴》。

      "我是周小雨,"女生推了推眼镜,"观鸟社的。你是从明德国际转来的?"

      江离淮点点头,惊讶于她居然知道自己的来历。

      "别担心,我没打听你。"周小雨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指了指他书包上的校徽挂件,"那个,明德的标志太显眼了。"

      江离淮低头看了看那个被他遗忘的金属挂件——精致的天平图案,象征着明德国际"德才兼备"的校训。他突然觉得那是个讽刺,一把扯下来塞进裤兜。

      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这里的老师讲课慢条斯理,不像明德的教授们那样咄咄逼人。江离淮机械地记着笔记,铅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解三角函数,而他的目光却被窗外那栋红砖建筑吸引——艺术楼,那里有琴房。

      "江离淮同学?"数学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能上来解这道题吗?"

      黑板上的题目简单得可笑。在明德,这种难度连随堂测验都算不上。江离淮三两步解完,回到座位时听到几声惊叹的窃窃私语。

      "哇,明德的就是不一样..."

      "听说他爸是那个钢琴家..."

      "为什么转来我们这种普通学校?"

      江离淮的指甲掐进掌心。不一样?如果这些人知道他是因为"不成器"被父亲赶出来的,还会这么想吗?

      午休铃响,江离淮没去食堂,而是溜进了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满墙的学生作品。他从包里取出那本珍藏的素描本,翻到空白页,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

      线条渐渐成形——一架破碎的钢琴,琴键四散如牙齿,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废墟中,手里提着琴凳。这是他那晚最后的记忆,也是他转学以来第一次允许自己回想那个雨夜。

      "很有张力的构图。"

      江离淮猛地合上本子。美术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围裙上沾满颜料。

      "王老师好。"江离淮生硬地问候。

      "李老师说你会来。"王老师拖了把椅子坐下,"能给我看看吗?"

      江离淮犹豫了一下,翻开素描本。王老师一页页仔细查看,不时点头。那些画里有明德国际的哥特式建筑,有深夜琴房的窗景,有父亲醉酒后的侧脸,每一笔都饱蘸着压抑的情感。

      "你有双会观察的眼睛。"王老师最后说,"下午社团活动,来试试油画如何?"

      江离淮想说"好",但就在这时,一阵钢琴声从远处飘来,是母亲最爱的曲子。他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收紧,铅笔"啪"地断成两截。

      "艺术楼琴房。"王老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宋清宴又在加练了。"

      宋清宴?江离淮的血液瞬间凝固。那个名字像一把刀插进他的心脏——父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永远笼罩在他头顶的阴影。

      "你认识?"王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不。"江离淮站起身,素描本"砰"地掉在地上,"我去趟洗手间。"

      走廊空荡荡的,钢琴声却如影随形。江离淮本想逃向相反方向,双腿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步步朝艺术楼走去。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色彩,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幻与现实的边缘。

      琴房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江离淮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黑发微卷,脖颈修长,肩膀随着旋律起伏。琴架上摆着的乐谱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标注,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又展开的草稿纸。

      演奏者的技巧无可挑剔,但到了最难的段落,琴声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拳头砸在琴键上的声音。演奏者将额头抵在琴盖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那里隐约露出几道淡白色的疤痕。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江离淮曾在深夜的琴房镜子里,无数次看到自己做出同样的姿势。

      "谁在那里?"琴房的门突然打开,宋清宴站在门口,眼睛还有些发红。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固了。宋清宴先认出了他:"江...离淮?"

      江离淮的喉咙发紧。面前这个人和父亲书房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精致的五官,苍白的皮肤,只是眼睛下方多了两片青黑,嘴角紧绷着,丝毫没有照片里那种从容的微笑。

      "你怎么在这里?"宋清宴的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转学。"江离淮生硬地回答,"这是公立学校,谁都能来。"

      宋清宴的左手还按在右手腕上,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讥诮:"真讽刺,是不是?你爸的白月光的儿子,和你这个'不成器'的废物,居然在同一所学校。"

      江离淮的拳头攥紧了。他应该转身就走,但某种扭曲的好奇心让他站在原地:"你为什么..."

      "为什么有这些?"宋清宴突然扯下左手腕上的檀木手链,露出手腕内侧几道狰狞的疤痕,"和你一样的原因。"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血红色的光。江离淮看着那些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伤痕,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远处,下课铃骤然响起,惊飞了一群停在艺术楼窗台上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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