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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局 “你早就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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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天,礼堂布置得花团锦簇。傅凛川盯着案上喜帖,指尖摩挲纸面,似要把烫金纹路烙进骨里。赵铮撞开门时,带来的消息像惊雷:“督军,线人加急密报,林砚堂的人今晚要把走私的鸦片运出港,码头那边已布好局,就等您去收网。”
傅凛川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转身看向东厢方向,婚房红烛还没点,可他得走。赵铮赶来传话时,林疏桐正对着婚服发呆,金丝绣的鸳鸯在烛光里晃眼。
“夫人,督军有要事,婚礼可能……。” 林疏桐睫毛颤了颤,抬眼,嘴角扯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无妨,督军去便是。” 可攥着婚服的手,却将缎面绞出褶皱,“这就是个形式。” 话落,别过脸不再看他。
赵铮点头,转身大步离去。林疏桐听着渐远的动静,松了手,婚服滑落在地,像朵蔫了的花。
这一去便是五天。林疏桐把自己埋进花房设计,图纸改了一沓又一沓。赵铮偷偷往她院子塞了三次消息,说督军在码头遭遇伏击,说他带着人在山林追逃,说他浑身是伤还盯着走私案不放…… 林疏桐表面淡定,夜里却攥着被角,听着窗外风声,把担忧咽进肚里。
直到第六日清晨,门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疏桐攥紧图纸抬头,就见傅凛川满身风尘立在晨光里,军装皱巴,脸上还有擦伤,可眼里的光,比从前更烫人。
林疏桐捏着图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泛白。她盯着傅凛川脸上那道还泛着红的擦伤,喉间像堵了团棉絮,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督军,伤口处理了吗?”
她放下图纸起身,步子走得有些急,到他面前时却顿住,目光扫过他沾着泥渍的军装下摆,又落回他渗着血痂的额角,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疼吗?”
傅凛川刚想开口,就被她这句带着气音的话堵了回去。他看着她微蹙的眉,眼底那点掩饰不住的关切像温水漫上来,“一点小伤,无妨。”刚要抬手,林疏桐却往后退了半步。
“既然没事,督军就快去休息吧。。”她别过脸,声音冷了几分,“赵副官说你伤得厉害,我看倒是精神得很,也不用旁人瞎操心。”
话落,她转身就往内室走,脚步不快,却没再回头。走到屏风后时,指尖在绣着兰草的布帘上狠狠掐了一下,这人前几日还嫌她冲动,自己还不是一样,伤成这样还说没事。
深夜,督军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傅凛川捏着份刚截获的密信,信纸边缘被火烤得发焦——是林砚堂写给租界巡捕房总探长的,字里行间都是要借洋人势力,给自己的剿烟行动下绊子。他指尖在“林砚堂”三个字上重重一敲,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林疏桐连着半月,每天里不是在书房画画图纸,就是去花园摆弄那些西洋花草,倒真不关心傅凛川一下,也没再打听林砚堂的事。可越是安分,傅凛川越觉得不对劲。
“督军,夫人求见。”副官在门外禀报。
傅凛川把密信揉成团扔进炭盆,火星“噼啪”爆开:“让她进来。”
林疏桐穿着件月白夹袄,手里捧着个牛皮本子,进门时脚步轻得像片云。傅凛川抬眼瞥她,见她指尖沾着点墨渍,袖口还别着支银质绘图笔,果然不安分。
“不生气了?”,他视线落在她捧着的本子上,“就知道你还要管。”
林疏桐径直走到书桌前,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推:“这是林砚堂近半年的烟土账册副本,每笔交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都记在上面。”
霍惊尘挑眉,没去碰那本子。纸页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旁边还贴着些小纸条,用铅笔标注着“某仓库后墙有夹层,承重柱可拆”“某码头栈桥式暗门,受潮时会发出异响”,倒像是份建筑图。
“从哪弄来的?”
林疏桐没回答,又从西装口袋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手绘的地图,用红笔圈出十几个点:“这些是林砚堂的仓库,有七个在法租界,三个在公共租界。他的账本藏在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钥匙在他三姨太的首饰盒里。这些,是我能给你的。”傅凛川看着地图上那些精准的标注,连某个仓库的后墙有几扇气窗都标得清清楚楚,突然笑了。
“你就那么想插手。”傅凛川有些无奈,“我知道你恨他,但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也怕。”林疏桐的回答很坦诚,“但我更怕,等不到督军动手,林砚堂就要把林家的招牌,彻底钉在烟土箱子上了。”她的声音里终于泄出点情绪,像冰面裂开条缝:“我父亲一生反烟,最后却被烟贩害死。我兄长被他们灌了烟膏,现在还躺在疗养院,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包厢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敲玻璃。
“所以你与我联姻,是想借我的手除掉林砚堂。”
林疏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唇上打了个转:“是,我要林砚堂的命,和林家被弄脏的名声。”
只要能把林砚堂拽出来,让他和那些烟土一起,被碾成泥,她不介意,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会帮你的。”傅凛川站了起来,大步跨到林疏桐对面。林疏桐抬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督军果然心怀天下。”
傅凛川盯着她,喉结滚动:“我想除掉林砚堂,确实是为天下百姓不受烟土之祸。但他脏了沈家名声、伤你至此,我更想叫他血债血偿。这世道该守,但你受的委屈,也该讨回来。”他伸手想碰她发顶,又怕唐突,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
林疏桐闻言,别过脸时,眼角那点湿意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她攥着的手松了又紧,喉咙里像卡着碎玻璃,半天才挤出句:“你倒会说这些哄人的话。” 可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她没说出口的动摇 。
“若是我这次不帮你,你怕不是准备自己报仇?”傅凛川把林疏桐拉到一旁坐下。林疏桐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站起来,转身走向墙角的武器架。那里并排放着几支手枪,都是傅凛川常用的型号。她伸手拿起最左边那支勃朗宁,动作熟练得让傅凛川瞳孔一缩。见过她打枪,没想到技术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更让他意外的是,林疏桐单手握住枪身,另一只手利落地卸下弹匣,检查完子弹,又“咔嗒”一声归位,动作行云流水,虎口甚至还带着点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督军觉得,我的身手如何?”她举着枪,枪口朝地,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在巴黎学建筑时,我兼修过射击课。教我的教官说,对付豺狼,画笔不如枪管用。”
傅凛川盯着她握枪的手,那双手前几日还在侍弄花草,此刻却稳得像块铁。他突然想起前阵子查林砚秋的旧案,卷宗里提过,林老夫人年轻时曾是镖师之女,一手枪法出神入化——原来这林家的血性,没断在她身上。
“一般。”傅凛川笑着打趣道。
林疏桐也没恼,坐回到傅凛川身侧,“上个月十五,他运了三百箱烟膏,藏在法租界霞飞路47号的地下室。那房子是他前年买的,表面是咖啡馆,实则地下室用钢筋混凝土加固过,普通炸弹炸不开。”
她拿过本子,抬笔在旁边画了个简易剖面图,线条干净利落:“但它的通风管道和隔壁银行是连通的,从银行金库旁边的检修口进去,能直达烟膏仓库。”
霍惊尘的目光沉了沉。霞飞路47号他派人查过,确实只查到家咖啡馆,因墙体坚固,没敢贸然动粗——她竟连通风管道的走向都知道?
林疏桐翻到最后一页,露出张泛黄的照片,“这是去年林砚堂和烟贩在码头交易的合影,拍照的是他的贴身保镖,上个月被我策反了,现在藏在英租界的贫民窟。”
照片上的林砚堂穿着黑绸马褂,正弯腰点烟,旁边堆着十几个盖着帆布的木箱,帆布角露出“西洋药材”的字样——和林疏桐刚嫁进来时,林砚堂送“聘礼”的木箱一模一样。
“我先去休息了。”
林砚堂看着她推门出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轻视她了。
他拿起那本账册,指尖触到纸页上冰凉的铅笔印,又想起她握枪时,袖口露出的那半块碎玉佩——原来林砚堂派来的不是棋子,是把藏着鞘的刀,还是把专砍他自己的刀。
炭盆里的纸团烧尽了,余温却仿佛漫到了心里。
第二日清晨,霍惊尘捏着账册,对副官说:“备车,去霞飞路47号。”顿了顿又补充道,“叫上夫人。”
车窗外,雨丝斜斜地打过来。没人知道,林疏桐攥着那半块碎玉佩——那是祖母当年砸传家宝时,唯一剩下的念想。祖母说过,干净的东西,碎了也得捡着。她的仇,她的家,她都要捡回来。
她抬头望向远处,法租界的洋楼在雨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座精致的牢笼。林砚堂就在那里面,用林家的血和烟土的黑,垒着他的富贵窝。
“他有再找过你吗?”傅凛川还想说什么,却被林疏桐打断。
“找了,他带走了我兄长,说我若想让我兄长安然无恙,就得帮他。”林疏桐依旧是那个温顺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变了,“可我兄长早都被我派人接到杭州了,他从哪抓的,蠢货。”
下车时傅凛川突然开口:“那你怎么回他的?”
林疏桐脚步一顿,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我告诉他,军火库在城东的废弃教堂。那里的钟楼是空心的,正好能藏炸药——当然,这是假的。”
林疏桐垂眸,雨丝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他贪军火,更贪能扳倒督军的由头,这假消息,会引他往城东钻——而城东码头,督军安排的人,该等着收网了。”
傅凛川望着她被雨雾晕染得愈发沉静的眉眼,没接话。有些默契,不必说破。林疏桐却忽地侧过身,指尖轻轻敲了敲伞骨:“督军帮我布局码头,就不想知道,我要怎么对付林砚堂?”
“你比我更懂林家的毒瘤该怎么剜。”傅凛川声音沉得像雨,“况且……”他抬眼,看向法租界方向,“你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不是吗?”
林疏桐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督军慧眼。林砚堂用烟土毁林家,我便用他最在意的‘富贵’还回去。他不是爱法租界的洋楼,不是爱用林家血换的荣华。过不了今晚,‘林氏私藏军火、妄图炸楼谋反’的消息,就会顺着法租界的洋文报纸,捅到洋人总督桌上。”
雨幕里,远处洋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林疏桐收了笑:“他以为拿捏住我兄长就能要挟我,却不知,我早把他的‘富贵窝’,变成了引火的柴堆。督军,你说,当洋人带着兵闯进他的‘牢笼’,发现所谓军火只是一场骗局,可真军火……”她忽然贴近傅凛川,气息混着雨的潮湿,“在他用来运烟土的货仓里,到时候,是烟土烧了货仓,还是军火炸了洋楼,谁能说得清呢?”
傅凛川望着她,喉咙发紧。眼前的女子,温顺皮囊下,藏着翻涌的狠戾与清醒,像淬了毒的刀,刀刀对准那些啃食林家的恶鬼。
“原来你早就算好了。”傅凛川轻声说。
“是,我早算好了。”林疏桐转身,伞面隔开细密雨丝,“从他用兄长要挟我的那天起,从他把林家往烟土里拖的那天起,我就等着这一场雨,浇灭他的富贵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