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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觉得冤枉,那怎么不还手? 晌午时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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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日光灼眼,青云书院门口出了件大事,陈姝得到消息赶过去,人已经把书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远的只能听见哭天抢地的动静,陈姝和林玉挤进去,霎时僵在原地。
白布盖着木板上的人,谢廷楠跪在一旁,手死死扣着谢母身下的板子,木刺扎进手里也浑然不觉。
“老子跟你说话呢!别装聋作哑!”
黑瘦的汉子上前要踹他,被身侧的陈望钱拦住,他甩了两下没甩开侄子,气得在原地跳脚。
周遭的声音似乎与他不在一个世界,谢廷楠眼前一片惨白,白得让他畏惧。
这不是他娘吧,昨夜他们不是才约好了,日后一同去京城,她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觉得可笑,可笑非常,身后的咒骂声不断,他缓缓回头,陈兴狰狞的面容映入眼帘。
“你这个灾星!陈家自从有了你,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他执意要把谢廷楠踹倒在地,少年注视着他,眼中浮上一层茫然。
这人在装模做样给谁看,没人好奇他的深情。
谢廷楠控制不住地冷笑:“陈兴,你就是个畜生。”
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滚出,不甚雪白的布晕开灰突突的水圈,他仍在笑,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
“我他妈……”
陈兴从来没被人当面骂过,这么多年谁看见他不捧上两句,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也敢骂他。
他气急要冲上去,被陈望钱用力拽回来,这下他也顾不上是不是侄子了,上脚就踹。
“陈望钱,这个杂种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这么护着他!”
陈望钱心里一慌:“大伯!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
谢廷楠抬头,眼前一片雾蒙蒙,但仍能一下判断出他的位置。
“你想回到书院,想靠威胁我,免了每年的束脩。”
“不是吗?”
他仍记得这人像施舍一样让自己帮忙,言语中还把他和他娘贬低的一无是处,可笑他娘这么多年的忍气吞声。
人群哗然,话题中的焦点一下变成了陈望钱,书院的学子也在后面偷偷嘲讽他。
昨日山长才因为他警告全院,这人嗜赌成性、无酒不欢,但凡有点规矩的学子都会对他避之不及。
“人坏坏一窝,原来一家子都是这样的人,谢郎君好可怜。”
“山长亲自赶的人,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山长生气了。”
“他可怜个屁,没有老子,他和他娘早死了!”
陈兴眼见所有人开始谴责自己,挺着胸膛企图舌战群儒:“你愿意养别人的儿子?还是你愿意!”
被他指到的人脸色一变,退回到人堆里不再出声,谢廷楠无声扯了扯嘴角,低头看着眼前的尸体。
“因为你穷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铜板,你只是看上了她的银子。”
“这么多年没有娶妻,是因为好吃懒做,十里八村没有娘子愿意嫁给你。”
陈姝站在人群里,冷漠的视线掠过谢家母子,停在陈兴身上。
这就是谢母改嫁的男人。
确实够隐姓埋名,无人能想到京城公子的嫡子,会在一家农户里受辱八年。
少年嗓音沙哑:“说吧,多少银子才能让我娘下葬。”
陈兴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要钱,他娘想顺利下葬,少不了拿银子堵他的嘴。
“多少银子?银子哪够。”
陈兴露出贪婪的笑,皮肤皲裂双手用力搓了搓:“我还要那个陈姝,你们熟,让她陪老子睡几天。”
本来只是偷听的玄音瞪大眼睛尖叫:“这人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让驴踢了!”
“呵,哈哈哈哈哈……”
谢廷楠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贪图陈姝,他怎么敢!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趁他不注意,用力给了他一拳。
“你枉为人!”
“兔崽子,你敢打你爹!”
陈兴舌尖顶腮,回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蒲扇似的大掌扇向谢廷楠。
他早就看这孩子不顺眼了,从前若不是谢母拦着,谢廷楠现在坟头草都要几米高。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理解不了旁人的爱,陈兴到如今也没明白,谢廷楠只是为了他娘才一直包容这家人。
陈姝摇摇头,知道陈兴的好日子到头了,或许也不止陈兴。
她偏头看向对面心神不定的陈望钱:“你也逃不掉。”
“住手!”
“你这人,怎么还敢还手呢!”
书院看热闹的学子见谢廷楠挨了打,一拥而上,纷纷按住陈兴,也有人上前去扶谢廷楠,可没走几步就在他身侧停下了。
慌乱间,盖在谢夫人身上的白布被拽开,谢廷楠愣愣看着青白的尸体,硬是挨了一巴掌,他呆滞地伸手,骨节绷出惨白。
“唰。”
白布被完全扯下,谢廷楠看到他娘身上,一件衣裳都没有,眼里登时变得通红。
“畜生!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他像狮子一样冲向陈家人,手背上青筋暴起,陈兴被他吓了一跳,隔着他看向不远处的尸体。
他哪里见过死人,脸色一下惨白,腿肚子都发颤:“我怎么知道!是望钱回来说你娘死了!”
谢母的遗体静静躺在那里,陈姝冷着脸走出人群,捡起被丢到一旁的白布,双手手腕一抖,替谢母遮住那些或恶意或怜悯的视线。
“陈望钱,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动我娘!”
“我没有,不是我。”
谢廷楠甩开陈兴,跌撞着扑向陈望钱,被追的人有些心虚,试图拨开人群,却被越来越多围上来的人堵了回去。
“和我没关系!”
“不可能!”
谢廷楠疯了一样按住他,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脸上:“我们昨日才约好日后,她怎么可能寻死!”
“我、我真不知道。”
陈望钱躲避着他的拳头,没了从前趾高气昂的样子,手臂也只是挡在脸前。
他以为谢母这种二嫁的早已不在意贞洁,陪谁睡不是睡,睡了还能有钱拿。
陈姝走过去,站在谢廷楠身后:“你觉得冤枉,那怎么不还手?”
谢廷楠挥拳的动作一顿,高举的手臂缓缓放下,只有抓在陈望钱前襟的手,不断收紧。
“阿姐……”
他该怎么办,明明他娘已经开始在乎他了,今天却冷冰冰的躺在这里。
刺骨的寒意从腿骨断裂处传至心底,他分不清哪个更痛,自责从心中升起。
他或许不该来读书的,如今书没读好,也没有做到他给爹爹承诺的保护好娘。
陈姝闭闭眼:“先下葬。”
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他们玩。
陈望钱手脚并用躲到人群,陈姝缓步走到被压着的陈兴面前,脚尖碾在这人心口谢廷楠撑腰。
“八年前谢夫人改嫁于你,如今县衙仍然没有她改嫁和离的契书,谢夫人始终是谢家人,其子仍在,下葬之事,轮不到你们陈家来管。”
“贱人,我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兴艰难地喘着气,双臂用力挣扎也没有挣脱那群学子,只得伸出脚踹向陈姝。
“他们谢家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陈姝后退一步收回脚,凉薄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她隔着人群喊谢廷楠。
“你,断的哪条腿?”
“右腿。”
“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伤人是犯法的,你敢伤我,我定要去官府告你!”
她哦了一声,毫不在意他的威胁,脚移向陈兴的右膝,在他惶恐的神色下,微微用力。
“咔嚓。”
“啊!!!”
周遭的学子下意识收回手,看向陈姝的眼神也挂上畏惧,她的面前很快空出一大片地,只有陈兴像虾子一样弓背捂腿。
陈家这次只来了两个人,陈望钱跑了,陈兴也快了,再没有热闹可看,包围在书院门口的人群慢慢散去。
“阿姐,谢谢你。”
谢廷楠身形摇晃,一步步走向他娘,看清盖在她身上的白布,身侧的手颤得难以控制。
他该去哪里。
幼时住的院子,早就被娘卖掉了,如今连给他娘停灵的地方都没有。
厚重的门板无人可抬,他缓缓蹲下身,手轻轻碰了碰他娘的额头,一声不吭地用白布将人裹住,捆好。
“回家。”
陈姝见他背起谢夫人,让他带人回新租的小院。
那个院落林玉一直都在打扫,买些常用的就能住进去,应昭个头小,在前面替谢廷楠引路。
昨日摔得那一下还没养好,谢廷楠紧咬牙关,走两步腿就因为疼痛弯曲,人也向前栽去。
但他总能很快地稳住身形,手臂紧紧勾住母亲,不给尸体滑落的机会。
风从身后吹来,他再也没闻到熟悉的气息,尸体朽败的味道将他紧紧裹住,封闭了他的五感。
他仿若行走于混沌之中,肩上的重量压得他透不过气,抬眼尽是雾茫茫。
他在努力往前走了,为什么走不出去?
陈姝站在原地,看着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的谢廷楠,眼里翻涌着情绪。
玄音察觉到她的悲伤:“魔君?”
“当年我爹娘被害死时,我也这样背着他们的尸骨,也要回家。”
那年她偷跑出去玩,再回家时整个村子已经变成了巨大的乱葬岗,她看见细碎的光从每个人身上飘起消散,凌乱的尸体变得干瘪,像一个又一个破旧的布偶。
书院离小院不远,一行人沉默地走进家门,谢母被谢廷楠放在堆柴的棚子里,他自己也蹲在棚中不再挪动。
“阿姐?”
应昭看见陈姝情绪不高,走到她身边,还未说话她的手就落在头上。
门外有仓促的脚步声,陈姝转头看见陈行山,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
“我有事出门一趟,看好他,别让他寻死。”
谢母死了,关于谢长安的一切成了她一人的秘密,陈姝不知道爹娘是否知道谢家这些事,但她想赌一把。
因为她似乎猜到了一个秘密,又或者说是做爹娘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