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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船舱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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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环视病房,四面都是玻璃,顶灯和底灯照耀,在强烈的眩光之中他获得短暂清醒。一张置于正中的床,他脚边断成两半的蛇,青年,白杨。而后他意识到有人在看,在漆黑的玻璃壁外,如同他第一次踏上擂台,强光令他眩目,欢呼都定格成静默,人们注目他如同注目他们意志的延伸,他被他们的赌注推上擂台。
而其中花了最多时间和金钱培养他的人,正站在他对面,他为此惊悚,与对方视线交触瞬间就已失去战意,转眼他被他踩在脚下,如以往的每一次,如以后的每一次,可他还又站起,以他连自己都惊异的毅力。
到底是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他享受吗?他不享受。
他恐惧吗?他其实也不恐惧。
这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对方需要他这么做,他便就这样实现。
他实现每次视线的期待。他满足每次目光的聚焦。连痛的反应也变成一种表演。啊啊,他对这样的注目多么熟悉。
他走向玻璃。你想看见什么呢?你是谁?是燃烬?是观众?还是偶然路过而无关紧要的一瞥?他一拳砸向玻璃,玻璃中的自己裂开成蛛网状的花,你还需要我为你演出什么吗,一个连痛都经过修饰的虚假人类,如果你想要反抗,我会给你反抗,如果你想要服从,我为你服从……
玻璃中燃灯看见床上青年的头颅之中,一颗他熟悉的眼球正熠熠生辉,怪不得这里的白杨有头却无眼球,他走向那两颗白杨镶嵌在青年眼眶的眼珠,他挖出来,他亲吻,他吞服,白杨的视线落入他肚腹中。
燃灯开始吞吃目之所及的一切。
包括青年,他吃掉青年秀逸而滑的脸颊,他吃掉他能从一地碎渣中辨认出的白杨肠肚,他吃掉燃烬左眼的泪痣及右手的尾指。在吞食燃烬时他感到像吞食一条无害的蛇,那条伤痕累累的黄金蟒蛇自愿替谁受过般钻伸进他喉咙,盘缩在他胃部,为他吞吃堵塞胃中而他不能消化的各色人物,蟒蛇在他胃中看见无数坍缩而具体的脸,它一张张吞那些脸,藏在众脸最深处的一张,竟是一张忠诚的脸,直至死前最后一刻仍为行凶者吐露笑脸,正在摇尾求爱的犬只。
快乐有什么错。摇尾求爱有什么错。
燃灯抱着那条狗,而燃烬对他如他面对一条听话死狗。
蟒没有吞掉狗。蟒留这条湿漉而毛绒的狗在燃灯胃中。
燃灯跪在一地碎屑中哭泣,而后呕吐,蟒从他剧烈抵抗的胃中钻行出来,蟒依偎在他手中。这次,燃灯不再将蟒错认成谁,蟒不再是谁,蟒只是蟒,蟒是温柔的蟒。
燃灯抱着蟒哭泣如失去犬只时的八岁幼童。蟒只任他依偎,任他流泪,蟒仍断尾。
“我喜欢这蟒。”游野说。
“在这种时候我只想把他撕成碎片。”男孩说。
“那是因为你憎恨爱。”游野说,“是你太过恋痛。”
“他们就不恋痛吗?他们身上的病气很香,我们散发着一样的味道。”
“不,你和他们不一样。”游野笑,“你是无病呻吟。你根本不懂欣赏你的收藏们。”
受刺激的男孩果真扯出那蟒蛇,丢进口中嚼咬,蟒蛇在他口中嘎吱作响,和唾沫混成一团,他把融烂的蟒蛇吞下去,他说,“这才是最适宜他的鉴赏。”
游野大笑如蛇吐信,“你展示你无聊的方式也很低级,食欲有什么好看吗。”
“你观看他们,不也是食欲的一种吗?你的眼睛不也在吃他们吗?”男孩看因他嚼蛇头而共感颤动的蛇尾,反问游野,“你不也因此感到精神振奋吗?”
“我不反驳。”游野把痛哭的燃灯抓起来,准备抛进自己口中。
燃灯看到上下两排铡刀般的牙齿,看到正待将他吞入的血盆巨口,看到其中舌头一卷,轻轻朝他一吹,冷风强劲令他如折,随即那俘获他的手又将他随意放回,如恩慈的赦免,也如漫不经心而更显羞辱的放过。
“但我不是因为他们在柜子里的展示就感到饱足和快乐。我仅仅因他们存在就感到快乐。”游野看向男孩,“你呢?你为你自己感到快乐吗?你为你存在感到平和而满足吗?你在我的柜子里感受如何。”
“我感觉前所未有好。”男孩露出一个坦诚笑容,围拢他们的,是一个无限宽广而仿佛并不存在玻璃的剔透展柜。男孩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原来理解真的存在。”
“是你还太年轻。”游野笑笑。
燃灯开始砸玻璃,砸这个他们眼前的小小玻璃匣子。
“你就让他砸碎吗?”男孩问。
“砸不砸碎都一样。”游野说,“只要你还认为有笼子,砸碎了一个笼子,就会迎来一个更大的笼子。而你认为你破碎,你就会永远破碎。”
“就像她一样吗?”男孩指展柜里粉碎的白杨。
游野抱手笑,“你说我指的是谁呢。”
“只要我不认为是我,就永远不会是我。对吗?”男孩回以游野的逻辑。
“这回答说明你已经认为我说的是你了。”
“你真会说谜语。”男孩咯咯笑。
“那你最后猜猜她现在会在哪里?”
男孩胃部忽猛地一搐,燃灯砸破了玻璃,而那半截蛇尾还在晃动。
“只要我不认为她在哪里,她就不在这里。”
“不,和刚才的逻辑一样,你已经认为她在这里了,而且你清楚知道她在哪里。”游野暗示道,“你的身体某处难道没有开始不舒服吗?贪吃的小孩是不是不小心吃错了什么东西?那不该吃的什么难道没有令你绞痛吗?或许你该看见,玻璃上的你连表情都变了。”
男孩看向玻璃,他的胃部正攒动凸起如蛇盘形,那被燃灯震裂的玻璃蛛网正笼罩向他,他后退两步,却被脚下白杨沉睡的碎骸绊倒,蛇尾正在他身后弹跳,正如蛇头在他内部欢烈咬噬,转瞬他已身在白杨病房,游野大睁的眼睛在玻璃外咬他。
“我等你很久了。”白杨一拳从男孩胃部抻出,她撕破男孩,如蛇蜕皮从男孩内部钻出。
男孩迅速变形枯败,变作一具焦枯皮囊。
“果然是假的。”白杨忿忿踢了一脚,看向玻璃之外那游野的眼,“谢谢你帮我引他进来,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我不用发现。”游野的眼光隐没在玻璃之后,“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你在哪里都无所谓,你是不是你也无所谓,我有很多乐趣跟他玩猫捉老鼠。”
“相信即存在——这条规则很有意思,他信了,这场游戏就成立了,他甚至知道他可能是自己骗自己。白杨,你又相信什么呢,到底是你本来就在那里呢,还是我让你在那你就在那了呢?还是他相信你在于是你就在了。”游野在消失前问道——当然他对她答案并不在乎,他要继续他的猫捉老鼠游戏,谁都可以是猫也谁都可以是老鼠。
“我什么都不信。”白杨回身一拳,击向从她身后靠近的燃灯。
在这个空间她可以制造与燃灯媲美的身体。可她不要。她就是要她自己。要她的纤细,要她的灵活,要她整个不完美的自己。
“你就是太过骄傲才一次又一次把责任推卸别人,你真是一点脏污也不肯背。”她面向大喊,燃灯双手抱起她砸向玻璃,砰!白杨摔倒又再爬起,她倚靠玻璃朝慢步过来的燃灯轻吠了一声,“汪!我全都看见了。”又笑,笑得肩膀吃吃在抖。
“你太爱惜自己了,你舍不得别人把你弄坏一点,你认为这样有损你尊严。”在燃灯拳头落下之前,白杨捡起碎玻璃扎向燃灯手背,在燃灯手上划出一道鞭痕般的疤。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他怎么还是听见狗叫声。那么近,那么熟悉而狂乱,他倾听,他低头,他看见他手中的玻璃将自身剖开好大一个洞,他从中掏出一条血污而蛆蠕的死狗,他双手挖出那条死狗他不敢置信,他感到一种缺失,他必须紧抓这种缺失不放,可这狗竟转瞬腐化成碎末,他把倒在地上的白杨抓起来,塞进自己只剩缺憾的肚子里,白杨在他肚腹中轻轻又吠叫,汪。
在那一刻,他成了一条被填满的好狗狗,躬身蹭她从他肚腹中探出的脚。他宁愿他是一条好狗。
“白杨,不要再逼我。我做不到。不是人人都能如你做到。放过我。”他恳求。
白杨正嘬吻他的心。他感到一阵酸,一阵痒,一阵受到鼓励的疲软。他允许她在他内部探索,看他早被自己掏空的内在,他用了狡猾的方式实现自己存活。
“白杨,放过我。”他又再说。
白杨从他身体内部爬出,带着他腥臊和他调笑,“你就是这样向燃烬投降的吗。”
燃灯呜咽一声。
“你这样太廉价,我不要,我不要你习惯如此的。”
白杨在他身上乱爬乱咬,好像往日那条扑吻他的狗。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到最后也不敢给出的。”白杨衔出他舌头正如衔走他最后的清醒与理智,“既然你懦弱,你胆小,我要你给出你最想要而不敢的。”
燃灯苦痛摇头。
“交给我。”白杨两手挣开他苦痛闭合的眼皮,直视他躲闪的黑眸,“我不要你骄傲和尊严,我不要你傲慢和自大,我要你藏在空心伪装下的那个胆小鬼,我要他。”
“他死了。”燃灯说。
“嗯。他以后会死在我这里,”白杨说,“但现在还不行。”
燃灯掀翻白杨,白杨在他身下笑如飞鸟从他胸巢涌出,“我求你。”他说。
“你求我什么?”白杨伸进他胸腔抚他那颗不住颤抖的心。
燃灯好像一条狗。
“我求你不要背叛我。”
“我从不承诺。”白杨说。手指沿他伤口抚触,她能令他愈合,“但你知道我到底值得你多少信赖。”
狗移开视线。狗不可以直视主人太久。
“所以,你期待我给你什么?”主人问道。
狗低下头。哪怕狗可以一口咬断主人脖子。
狗说,“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利用我,厌恶我甚至憎恨我,但你不要告诉我这是爱,不要以爱为名绑架我驯化我。”
“那你期待怎样的爱?”主人问。
狗没有否认他期待爱。狗说,“我要进入你生命的每一刻。”
“你准备如何实现?”
“监视你,监听你,保证你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范围之内。你要给我这样的自由。”
“看来你很缺安全感。”
“是你太会挑选狗狗。”狗说,“养狗就要对他负责。”
白杨摸摸燃灯脑袋,她把他掏出来的全部填回,他身上剖伤已然愈合。
“你太过不安了。”
狗点头。
于是白杨说,“如果你想看到二十四小时之中的每一个我,我可以做到整日在你面前走来走去,把我头脑冒出的每个想法都念给你听,但你我都知我们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些,燃,我们不会爱——这才是你选中我的原因。我们的区别在于,我根本不在乎这些而你相反。”
“白杨,我想把你揉碎洒进我的身体。”
“这样你就会感到满足了吗。”
“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白杨吃吃笑,“我们都不会。所以我们是同病相怜。”
“惺惺相惜不可以吗?”燃灯问。
“不可以。”白杨说,“那会显得我们太过温情。”
狗不会笑,狗只会摇尾或吠,白杨看见燃灯笑了,所以燃灯可以不是狗,燃灯有时候可以是燃灯自己,也许狗也是燃灯自己,燃灯有很多个自己,包括燃灯所承认的自己,和燃灯所不承认的自己,他们都拥挤燃灯体内,燃灯将他们切开抛弃,白杨又将他们缝补起来,燃灯抱着白杨不放,像一条刚从屠宰场拉回而难免不安的狗。
“游野,你看到了吗,”白杨看向那不再紧盯她不放的眼睛,“我哪里都不在,我既不在此处,也不在彼处,我不存在你们所期望存在的任何地方。”
“所以你难道不该感到害怕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