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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船舱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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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看见一具身体。要辨认出那具身体很容易。
那具身体正呈现出最诱他追求的姿势。他深深为之着迷。
并不美。她在他身体的囚笼之中。她在与他抗争。她的身体紧绷,她的肌肉紧张,她的表情,噢他不需要看见她表情。
他为她的无力感到愉快。他并不打算了知她,只碰,只触,她爆发,她熄灭,反复无数次,他为如此掌控她而愉悦,就像面对一头桀骜不驯的兽,一次次抓捕,又一次次放归,又再抓捕。她浑身是汗,也满身是血,他是咬她的兽夹和困她的兽笼。
她的骄傲会反复纵容他的摧毁,明明危在旦夕,还要归咎于自己的爪子不够锋利咬合不够致命不是吗。啊,多么骄傲的她,多么难以捉摸的她,又是多么痛烈诱人的她。
她的无头之躯立在他面前,以她正抗争他的姿势,他将她碾压,这是一场暴力,也是一场痛快的胜利。
她为什么要跑呢,她还能跑到哪里去呢,现在还不是,等他把她再度抓回吗。
燃灯凝视她那无头的躯壳,他伸手,在光线的指引和照射下扎进她皮肤,血从他指尖流出,这雪白的雕塑竟像是活的,像正在放血的割了头的死人。
他将那汩汩直流的鲜血抹在她周身,抹在她被削去头颅的颈面创口,灯光下,他仍衣冠楚楚,而她浑身血痕。
只轻轻一推,如他每次待她那样轻,真的,那么轻,白杨的无头塑像便后仰倒地。塑像破碎,碎裂如同高处摔坠的肉块,可每个碎块都在流血,源源不断,他,厌烦。
如同每一次面对不可控的白杨。
他一脚踩进血中,整个圆形展厅忽变成一沼血泊。而那血的泉眼,正是那被他摔碎而仍□□的白杨残身。她漂浮在血中,他目之所及一片鲜红。
“燃。”
白杨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完整而无头的白杨正站在他身后。她的声音自整张血泊中发出,像一张血网将他包裹。
……
“感觉如何?”男孩问身旁同坐的游野。
和白杨燃灯同时登陆游戏的游野也进入了船舱29,男孩亲自接待了他,他们面前摆着两个展柜,微缩的白杨和燃灯分别身在其中。
“还行。”游野点评道,“目前还没超出我对人类的认识。”
“那是因为你没把他们教养得足够美味。”男孩跳下椅子,巴在白杨的玻璃柜上,“我本以为她会很有趣,没想到进来不久就睡着了。她很贪睡。”
“那不叫她起来?”游野走向别的柜子。在这片无限蔓延的黑色之中,有许多个玻璃柜子整齐陈列其中,他一靠近,它们就会点亮,仿佛他是宇宙之主正逡巡领土。
“我不干涉。我只观察。”男孩说,“我不过给了一个他们可以自由发挥又可转嫁责任的展柜而已,他们在实现他们进来时就愿意相信的东西。”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游野漫步在各色箱柜中,并不为其中哪个停留。
男孩满意地挂上笑容,“因为我觉得你可以理解我。”
“你需要别人的理解?”游野仍继续漫步。
“我现在更像在向另一个有鉴赏力的藏家来分享我的藏品。”
“嗯,所以你多少为你的收藏感到自豪。”游野停下来,“那你还有什么值得向我炫耀的东西?你知道目前这些不怎么够看。”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男孩咯咯笑起来,“那你觉得你够看吗?”
游野耸肩,“说实话我觉得我挺无聊的。”他眼中鬼火却笑,“无聊到我只想坐下来听他们尖叫,至少这方面这些柜子里的人比我有活力得多。”
“赞同。”男孩和游野并排坐下,男孩指指眼前的柜子说,“有时候,他们的叫声会让我感到我正在活着。你有养过蜘蛛或蛇吗,我喜欢掐碎毒蛛前,它把我咬得鲜血直流让我陷入麻痹和昏沉,而我必须要在死亡发作前赶紧找到解药。”
男孩向游野举起布满咬痕的手,那是他和死神搏斗的勋章,“但是我养的那条蛇太温和,绞缠我脖子时只会嘶嘶和我作吻。”
“你知道吗,我养了一条非常温柔的黄金蟒蛇,”男孩说,“他的眼是太阳,他的鳞是星空,我剖他七寸而他不死,翻开他肉身却见宇宙虚空,我反复剐他伤他毁他,他却过分温柔到不舍得伤我一口,他是我这里最奇异的藏品。我不能懂他。这让我感到挫败。”男孩分享他的困惑。
“你觉得我能懂?”游野问。
“不是。我猜你和我一样不能懂。”男孩摇头,“看到你和我一样感到无聊,我很开心,我知道了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不能懂。”
“小孩,你多大?”游野侧过身问他,“我想我们感到无聊的原因大概不同。”
“你看到我多大我就多大。”男孩眯起眼睛笑,眼角皱纹弧度和游野一样。
“这样啊。”游野也笑咪咪,打量着眼前玻璃柜里的两个小孩,“我猜你和这俩小孩差不多大,都太把自己的狗屎当回事了。”
“是吗?你就不把自己当回事吗?”男孩看向游野,就像看向玻璃箱里的藏品,“我和你说,那条蟒蛇很奇怪,他明明可以逃走,可以自由穿梭在每个匣笼,可他却偏偏不走。哪里叫得最大声,哪里哭得最响亮,他就会出现在哪个展柜,他的确很关心这里的所有狗屎。”
“也包括你我?”游野和男孩同时都看见那条黄金蟒蛇悄无声息钻进白杨的笼柜。
“谁知道呢。”男孩和游野都同时盯着那条蟒蛇。
它从联通白杨病房的另一侧孔道里钻入,它蛇信从不轻易吐出,以证实男孩口中它的温顺和安定。它太习惯眼前人因它现身而惊吓,因而轻悄,因而温和,因而遭受攻击而不还击,而不还击会招致更多打击。
直到共处一室而奄奄一息的蟒仿佛替代他们死过一次,直到他们恢复和平,蟒便消失,蟒如何来便如何消失。
此刻,潜入白杨玻璃柜的蟒,轻轻,悄悄,攀缘她病床,依偎在她身旁。白杨感到身旁的冷气,她把它圈入怀中,温温呵护着,在她烘暖的被子里。
等她清醒些,她会知道它是蟒吗,她会赶它走吗?蟒不介意。在此之前,蟒会给她当枕头,蟒会给她当被子,蟒会给她筑起堡垒,蟒可以吃掉她正在流血的伤口。
可是蟒很怕冷。在此之前,请让这条冰冷的蟒,在暖暖的白杨身边多留一会。
男孩拍打玻璃柜。他掀开玻璃顶,把那蟒用钳子钳起来折断又扔回柜中,以此表示他对他的表演并不满意,他对那条蟒蛇大声喊道:“你知道我想看什么不是吗,也许我会考虑下一个折断她呢。”
折断的蛇摔回白杨床上,它不再能够弯曲成白杨可以拥抱的样子了。
“你不是说你只观察而不干涉?”游野饶有兴致地看向男孩。
“可是我喜欢这条蛇。”男孩说。
“不,你知道不喜欢它。”游野说,“你只是享受拥有它。你期待它从玻璃柜子里出来吞掉你。”
男孩大笑,“你怎么知道我活好腻了,我看他这么温和我就恨不得想方设法弄死他。”
“为什么?”游野明知故问。
“你不是很知道为什么吗?”男孩反问,换了柄纤细的钳深入蟒中,“你看,他竟宁愿吞掉我钳子也不肯反抗,你难道不会因此迫切想看他奋起咬人的样子吗。”
“不会。”游野说,“我觉得很无聊。”
“这哪里无聊?”男孩反驳道。
“我说的是,你很无聊。”游野更正道。
蟒的嘴被撕裂,蟒的腹被贯穿。
男孩把那蟒钳伸到游野眼前,在展柜里比白杨更长的巨蟒拎出来只像刚破壳的幼蛇,“你不也一样很无聊吗?”
“是,但我会做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游野摘下那蛇,一扯两半,蛇头那截扔给燃灯,蛇尾那截扔回白杨。蛇血从天而降,淋了燃灯一脸。蛇尾在白杨床尾颤动。
燃灯杀得眼睛血红,杀不完,无头的白杨接连从血泊站起,一个接一个,只要他粉碎一个,零落的碎片回归血中就会诞生更多个,燃灯再度扑上缠斗,无休无止,无终无始,一个个无头无脸的白杨从四面八方围向他,她们浸泡在她自己的血中,而她们又在他眼前源源不息地流诞他所厌憎的生命之血,他扑向白杨,把她们个个杀灭粉碎,还是杀不完。
她们汹涌从血中站起,像浪涛,像咆哮,那些倒在他身下的她们,不需要有口齿不需要有面目不需要有任何能象征她们是人的灵活表情,而他所要做的,而他所熟知且熟练的,就是将她们一一统治征服,他拒绝白杨是个令他恐怖的例外。
白杨并不反击,白杨们只站在他面前,围拢他,静默而无举动地看他,以她们身首分离的肢体在看,以他所鄙夷的碎身在看,仿佛他的攻击只是一场无足轻重而令人发笑的瘙痒。
而后一具非他甩出的半身从天降落,哗啦溅出一片沉闷血花,那半身猛然沉降又迅速上浮,白杨们主动为他敞开一条通向那具半身的路,白杨们在看燃灯,而燃灯在看那具面容逐渐向他明了的半身,燃灯看见那张孱白而轻灵的脸,那令白杨魂牵梦萦的长发。
燃灯把他抓起来,青年在他手中咳喷出血,他把青年砸向厅墙,而后捶击,青年的头,颈,他无法容忍的脸,他把他全部砸烂,而青年那张烂却的脸中却诞生一张新的脸,燃烬在他手中狞笑。
“燃。我什么都没教你。”燃灯手中那张几乎和他如出一辙的脸对他笑道,“是你自己学得这样好。你喜欢吗?我知道你会喜欢的。你天性如此。”
……
“看到了吗,人就是这样脆弱而冷漠的东西,为了保护自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所以我不觉得这样变得多有趣,况且你弄坏了一次我的蛇。”男孩说。
“看下去,你总这样中途而废是看不到什么好东西的。”游野轻敲玻璃,把发狂的燃灯抓起来,扔进白杨正在沉睡的病房,“有时你需要一些变数,一些可以制造惊喜的意外,你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你越了解他们秉性,你就可以为自己创造更多乐趣。”
原来另外半身在这里。浑身泡血的燃灯看见正被白杨揽抱的下身。
白杨从不会对他露出那种表情,不会对他如此满足而幸福。他要的并非白杨,并非具体的任何一人,他想要的是他不能理解亦不能获得的这种表情。他撕开白杨,他抢过白杨,他一碰白杨白杨就开始断碎,正如白杨房间里满地段碎的青年身躯,她在沉睡中和青年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而那半截蛇尾,在燃灯眼里是青年的半截下身,正被紧紧搂在白杨已然裂开却仍抱合的双臂之中,白杨不肯放开,白杨却从来不肯要燃灯。
她一次一次要逃,他追到哪里她就从哪里逃走,那截被他打烂的上半身又被游野扔进来,滚落到他脚边,燃灯低头便看见燃烬破裂的眼球,燃烬的唇一张一合,“放弃吧,你从来就没正常过,不要再妄想和假装你可以拥有什么,抛掉你的心难道不会比现在更好过吗?你还在妄求些什么?”
他哭着把白杨拆开,又连忙把白杨拼起来,他埋在白杨破碎的身体中,他抱着白杨不肯放,嚎叫,“我都宁愿去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因为死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游野弹了一下玻璃。
“那你觉得什么能解决问题?”男孩问。
“没有问题需要解决。”游野说,“根本没有问题存在。全都只是存在。”
“那就放任它存在?不探寻也不追究甚至不感到好奇?”男孩说,“那你活得很虚无。”
“小孩,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游野说,“我认为这是自在。”
“毕竟他们活力到简直令人心跳加速。”游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