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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船舱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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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去?”白杨指指玻璃外。
玻璃壁已被燃灯砸出凹坑,但玻璃的碎裂蛛网仍紧密粘连。
燃灯打量周围可用的道具,只一张病床,还有散落四周的青年躯块,燃灯目光落在青年盲目的头颅。
“怎么,爱上他了?”白杨挑眉。
“不要惹我,白杨,既然你心仪他,”燃灯弯腰捞起青年头颅,“否则我会像现在这样。”燃灯抓起头颅,一举猛砸在玻璃壁上,头颅重创变形,燃灯再轻飘飘丢他到白杨脚下。
“那是你的决定。”白杨一脚拦下滚动的头颅,捡起。
“你觉得这和你无关?”燃灯问。
“那你说说哪里和我有关。”白杨在燃灯面前晃了晃那颗头颅。“我再说一遍,不要把你决定产生的罪责转嫁到我身上,我最多只认我没管教好我的狗。”
“你真会把你自己撇清。”燃灯扯过床单三两下包在手上,沿玻璃砸出的裂口处又再连续猛击,直到裂出可供人钻出的大小。
“要事事都和我有关我会不堪重负的。”白杨事不关己地说着,把头颅放回病床,走到玻璃的裂口。一股阴冷而湿的风从玻璃柜底下扫上来,玻璃外尽是漆黑,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游野的话。
“燃,你相信有笼子存在吗。”她回身问。
“这不该是我回答的问题。”燃灯看向玻璃柜外的漆黑,说,“我已经把我的答案全部交给你,这是你要为我回答的问题。”
白杨的眼睛瞬间盈满笑意,“那就跟我走吧——跳!”
说完,拉着早有准备的燃灯一起冲向玻璃柜外。
白杨高声尖叫起来,伴随放肆的欢笑。
高坠让眼睛难以睁开,叫声却在耳畔强烈地鼓舞人心,她不在乎,她在她不在乎投身与否的黑暗中翱翔,她拉着他下坠,却又似引领他飞翔,他耳边她高声尖叫,在畅快的发泄中他将她紧紧扯过,她钻到他耳边尖叫,她钻到他心里大叫,她一口咬破他牵的手爽朗大笑。
他们下坠,随即翻滚落地,燃灯侧腹在坠落时擦过地面一片叶子的边缘,叶中兜着的什么泼了他一身,他看着白杨爬起来。
落地时,他们都瞬间变换了身衣服,像个探险家,都是一身冲锋长外套,一旁还有两个背包,他们翻开,里面东西加起来是指着固定方向的罗盘、一盏头灯、一盏手提燃油探照灯、一盒火柴,火柴只有三根,还有一个罐头,罐头里泡着长条状的植物根茎类东西,还有一把美工刀和一个小药瓶。没有药物说明。
燃灯上半身湿透,但那成分不明的透明液体干得很快。他打开头灯照过擦到叶缘的右侧腹,他的冲锋衣被割开,但身体却不见任何伤口。
白杨借光走向不远处伸来的一片叶子,那叶如船型,如她脸盘大小,其中盛满透明液体。她伸手一蘸,液体清澈黏稠,如蛋清般从她指尖滑脱,似有密麻的黑籽在其间滚动,白杨一捞,它们便纷纷躲避,如影散于波纹之间而无踪。
灯光一熄,白杨松手,微弯的叶茎弹扬,叶又再是叶,而水回归水,一汪诱人嘬吸的液体。
“你怎么了?”见燃灯动作不太自然,白杨问道。
四周已不像坠落时那般黑,彼此外套的荧光条能显示对方大致轮廓,但也仅限于此,荧光条至多只能映亮衣服,无法看清面容,他们更似融入身后暗黑的两抹鬼影。
四周寂静得有些怪异,空气十分清新,是雨后大片树林所散发的植物和泥土的共振香,甚至有几丝若有若无的沁甜拂掠而过,白杨大口嗅闻,追踪香气直到燃灯近前。
“燃灯你有没发现你好香。”那沁甜味道竟由燃灯身上发出,越靠近便越是浓郁,他浑身被她嗅得发痒,却不想她一掀他衣服,露出他刚遮掩的侧腰。
“这里很甜,很香。”白杨指指燃灯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的侧腰。
燃灯只好承认:“刚这里好像被什么咬了,但我什么都闻不到。”
白杨凑近,又在他认为受到叮咬却无痕迹的部位用力嗅了嗅,“这里真的很香,你真的一点都闻不到吗。”
还没等燃灯回应,白杨一手掐上他的腰,燃灯惊呼,更浓烈的香味从他侧腰溢出。
“燃,你感到什么了吗?”白杨忽奇怪地问。
燃灯顿时感到体内一阵怪异的钻蠕,仿佛有什么正从他侧腰柔滑钻入,在他身体里掘洞而栖。
燃灯哽住,想掩饰自己的失态:“我感觉……很怪。你在干嘛?”
“燃,你感受到了吗,在这里,你侧腰这里有个开口……我在里面摸到了什么,像是什么奇怪东西的卵……我是不是该说恭喜你成了它们的母巢?”
燃灯急忙伸手去探,白杨带着他手伸入他破开的肤肉,就在肋骨下方,很隐蔽,没有出血也没有痛感,只仿佛锋利刀片在身上划开深深一道,刚好是整截手掌的长度,而在指尖恰好抵达的最深处,有两颗已然着床的柔韧圆卵,大小如剥脱的指甲。他们手一伸出,那弯如月弧的开口便又愈合如完整肌肤,非挤压和抚触不能使其现形,所以燃灯刚刚那草率一照才没能令它显露端倪。
燃灯果断深入,要将那寄生于他的异卵拔除,从开口溢出的强烈甜香简直到了熏人的地步,白杨竟感到饿,眼看一股紫色香粉随燃灯动作从开口喷溢而出,扬洒在燃灯周身。
燃灯却仍一副闻不到也看不见的样子,整手没入,猛力向外拔除寄生在身上的异物,可渐渐,在粉末的香味之中,燃灯神情竟缓和起来,他看向白杨,喃喃求救,仿佛要哭,“白杨……我好爱他们。……我做不到。”燃灯抱着肚子跪在地上。
“做不到就我帮你做。”白杨掏出美工刀上前,毫不留情带刀扎入,“你不是很讨厌别人用爱骗你吗?你正在被骗,此时此刻他们又在骗你,你还又心甘情愿了是吗?”
燃灯半身伏在白杨肩膀,他好难摇头,黑眸黑发低垂在白杨肩窝,像只伤痛发作的被弃猎犬,“白杨,白杨……”他向白杨求救。肚子里的生物在拟人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次是我。“他们说爱我,他们在哀嚎,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对我,白杨,我求你不要看我,这样不如让我去死、我好难看啊白杨……”
“我不允许!你不可以自己去死。你的命在我手里。放松,什么都不要想,把你全部交给我。”白杨按住燃灯后脑,任他把眼睛藏进她肩膀,“燃,你全部是我。”
刀锋一划,燃灯忍痛无声,白杨连血带肉割出那两颗卵种,她把它塞往燃灯嘴里,“咬破他们,嚼碎他们,听他们在你嘴里惨叫,我会帮你把他们全部吃掉,啊,张嘴,不要怕,没什么值得你怕。”
燃灯张嘴,机械地嚼,他们没有惨叫,他们静默在他嘴里流出任他享用的甜蜜,她命令他咽下,他就咽下,然后喂食给她,他们共享此刻残酷的甜蜜。
“好些了吗?”
“白杨。我是不是很难看。”
“是。你很难看。如果你只想听到这个答案。”
燃灯干涩地哑笑两声。白杨肩膀又一阵湿。
“我说过我要你这个胆小鬼了。你就算屁滚尿流也没关系。你就安心当一条狗替我吠叫。”
“为什么?”
“你说呢。”
“因为你救我的时候你也会感到你也有救。”
“你真会猜。”
“我憎恨你。白杨。”
“我不介意。”
燃灯站起,他伸手再摸侧腹,开口仍存在,他探进去,在白杨切割的位置竟化出四颗圆卵。
“燃,你还是好香。”白杨深吸鼻子,“里面还有?”
爱。爱。爱。圆卵的叫声是爱。燃灯一时迟滞,腹中竟如响蝉齐鸣,爱爱爱爱爱爱爱。燃灯摇头,“没有了。干净了。我们走吧。”爱。“跟着指针的方向。”爱爱。“毕竟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爱。和爱。
“过来,让我看看。”白杨让燃灯侧身。爱爱爱。
燃灯迟钝地照做,卵仍说爱,白杨滑进他的侧腹开口,白杨摸到了正分裂诞生的第八颗卵。
“你摸到了什么吗?”燃灯干渴而迫切地问。
“没有。”白杨抽出手,带着黏滑腔液的手安抚燃灯嘴唇,她说,“什么也没有,你安全了,我们照着指针走吧。”
爱的叫声不再鸣叫。
燃灯背起背包,指针交给白杨,自己戴上头灯。
他看着手拿指针的白杨,他说,“我爱。你。”如腹中异卵借他发声。
白杨回头,他看不清白杨脸,他听见白杨笑,白杨轻快抚过他轻微隆起的小腹。飞速增殖的卵种们正逐渐将他引以为傲的身体撑胀变形,它们原本平和的生命活动正因白杨的切割举动而受惊疯狂。
燃灯跟在白杨身后,脚印两串踩在宛如一层软苔之上,那地面也如沉睡的活物般,在两人脚下沉稳而规律地扬升及下落,像行走在会呼吸的肉苔之中。
他们时不时得停下来,用头灯照看周围环境,同时检视是否偏离了指针所指路线。
行进的路线长满巨大的奇花异草,他们每次开灯,都像在曝露自身而遭受四周寂静的注视,头顶没有飞掠而过的鸟兽,脚底也无钻蠕爬行的虫蝇,只巨大得异常的植物围拢他们,它们和他们很接近,长得像一个个变形的人,甚至因此显出古怪的亲近。
这些植物只两三米高,至多五六米高,更高的也许隐藏在头灯照射不及的范围,小的叶片圆如头颅能将人一口吞服,大的叶片也不过如人身尺寸的裹尸布。它们或张扬锯状尖刺在夜雾中迎接露水,或合抱它们的卵叶以抵御未知的危险或意外。
然而它们太过静止,像是刻意凝固,他们是它们稀罕而必须屏气观赏的玩物。
燃灯开始咳嗽。嗽声成了一种声音的定位,穿梭滑动在寂静的叶间,偶尔撞击中一两片垂怜的叶片,它们便簌簌抖动,两叶拍动出细微而隐秘的掌声。
燃灯压抑他的咳嗽,有时能成功将声音困在胸中,更多时不能,他每咳一声,都会从体内喷出大量紫红粉末,他不得不用路过叶兜里的水液洗除,然而他的手一浸泡进去,水液里面的虫卵般的黑籽便蜂拥聚食,群集密麻遍布他掌心,令他手像扎了一层绒密而黑的病藓。
待粉末被黑籽食尽,那些黑籽又立即离散,燃灯艰难将手伸回,现在,他每呼吸一次,都会有紫红粉末从他口鼻逸出,那呛腻的粉末逐渐滞塞他体内。
“白杨……”白杨看见他呼出的她名字成了哀哀的粉色。“……我现在还好吗?”那不断从燃灯口中喷发的粉末问她。
“你现在很好。”白杨说。
“我现在还能走吗?”
白杨看着虚弱如梦呓的燃灯,她告诉他,“你现在还能走。”
燃灯便撑起双腿,继续跟在她身后走,把对自身的判断全权交给白杨。
他们包里有药,或许能治,能缓解症状,或许不能。白杨不给他的原因并非担忧那药能杀人。这里不会真的死去。她想知道他能熬到什么程度。
“……白杨……我是不是很痛……”
“不。你不痛。”
只要得到白杨回答,他便可以不痛。
可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要问,“……白杨……我是不是快没办法呼吸……”
“不。你呼吸十分顺畅。你甚至还能和我接吻。”白杨压下他头颅,他低头,她尝到他唇角的粉末,和她先前所嚼吞的圆卵一样甜蜜,仿佛有十万只蜜蜂在她味蕾酿蜜。“你的味道很好。”燃灯又咳嗽起来,每喷出一口气便像开出一朵花。
“……白杨……白杨……”
燃灯一遍一遍念她名字如魔咒,一口一口在她眼前绽开他粉色的花,那花影在空气中转瞬即逝,那花语在他心中回荡是爱爱爱。
“……白杨……我到底……在哪里呢?”浅粉的花影将他笼罩在深深之中,即将把他和白杨隔绝。
不等白杨回答,燃灯又说,“白杨……我好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