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是一碗粥》桑奇

29、船舱29

　　白杨走出青年的病房，继续手环预约的医院检查。报告显示她子宫正重新发育，她或许在未来将拥有生育机会。她不在乎。她不将此视为成为女人的象征，月经和遗精一样，不过是人类分化出性别后对应的生殖发育表现，就像人处在发育期自然而然会长高一样，没必要为一种自然的生理现象庆祝或恐慌，除非这生殖力是受人觊觎而需加以利用的，才会加添正面负面的言辞以偷渡权力的控制和摆布。

　　倘若证实白杨确有稳定的生育能力，她将和下民联邦其他同样具有繁殖能力的人员一样登记在册，必须进行生育行为，从而保证下民联邦的出生率。

　　但无论是何种情况下诞生的孩子，在下民联邦儿童共育计划之下，都将归下民联邦所有。下民联邦的七个星舰区内，所有婴儿一旦排出母体即与其生理父母隔离永别，归下民联邦政府所有，由政府将统一收育，再提供给婴儿出生区外的其他星舰区领取并抚养，美其名曰全民共育亲如一家。

　　因此，白杨和她父母没有血缘关系。下民联邦目前所有合法家庭的父母及其子女都没血缘关系，无论这些孩子出生前曾是爱的结晶还是恶的后果还是法律产物。

　　分配和抚养流程简易得像拉屎后顺手抽纸擦屁股，由此可能引发的潜在犯罪可想而知。但下民联邦不在乎，下民联邦只要人像动物一样给它□□给它生，反正生下来的直接后果不用它负责，长远的后果它也不担忧——毕竟下民联邦没有未来，这些都是交给上民联邦动脑子的事。

　　白杨走向燃灯，燃灯在医院的走廊等她。白杨打量燃灯，他也许是个很好的配合对象，年轻貌美，身强力壮，考虑到生育对女性身体的伤害不可避免也难以扭转，如果只能一直待在下民联邦而别无它选，白杨会优先在身体尚易恢复的时候完成生育指标。

　　这也是为什么下民联邦会大力宣传最佳生育年龄，不仅仅是胚胎更健康易存活，父母也更健康易存活，生育后能继续生育或成为其他类型的耗材。

　　单身女性或合法夫妻，其公民福利会随分娩胎儿的数量层级上升，因而也会有人将此作为一门生意，健康的精子、卵子、孩子，每个未诞生或已诞生的生命都可以成为货品。

　　白杨并不为自己不确定的未来担忧，就在她和燃灯会合时，手环提示消息。

　　游野在工作群发了两张照片和一段录影，燃灯一眼就看到身处其中的白杨，随后才注意到她怀中满脸是血的青年，以及后来抱走青年的男人。都是当时围观的人群拍摄的。隐私设置让所有人五官都模糊，但维安局有查看权限。

　　经过对比，青年身份未知，游野圈出照片里的男人，这个名叫千帆的男人，是创世游戏公司的创始人，也是上民联邦公民。基于他上民联邦公民的身份，他们暂无法获取更多信息。

　　白杨说当天她只是偶然路过，并不认识他们，也没留下联系方式。后一句话让燃灯抬头看她。他们都清楚看见男人抱青年离开时白杨的表情。

　　但令燃灯意外的是，白杨看完视频后竟直接开口：“我知道他们现在就在这里，我们要过去查？”

　　“不必，我和你现在有别的任务，把这个信息告知游野和盖娅，让他们决策。”燃灯熄灭手环。

　　“嗯。”白杨点了点手环，和燃灯走出医院。

　　两人并肩走向最近的黄金号游戏厅，这些正快速增殖的游戏厅为无力购置设备的玩家提供公用的眠床和脑虫。他们两个要通过游戏厅的设备进入游戏。

　　白杨躺入眠床，输入邀请码，随即合上双眼，准备进入29船舱。

　　“我等你很久了。”男孩说。

　　“久到我不再是你当初期待那个人了。”白杨说。

　　“没关系，人都是会变的，我期待的正是你的变化。”男孩为她打开他陈列柜般的玻璃门，玻璃门上的船舱数字是29。他说，“欢迎来到我的船舱，我心仪的病人，欢迎看我心爱的展览。”

　　男孩关上门，他关上的是一个玻璃箱，他饶有兴致地观看玻璃箱里微缩的白杨。

　　在门关上那刻，白杨小腹被重重蛰了一下，那痛如蜂针，她赶紧掀开衣服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无穿刺或破孔痕迹。她松开衣服，宽大的病号服遮掩她瘦小而紧实的身，她赤脚走在光滑的玻璃底上，对四周的生疑拖重了她的脚步。

　　她面前是一个细长的玻璃通道，圆形，由她所在的四方空间伸出。目前她所在的四方空间能宽阔地容纳她，这个空间全都是玻璃构成，透明，上下左右前后，看出去尽是一片黑，她像投入孤寂宇宙中的一个漂流瓶，一个切断来处也不知去处的人类展览箱。

　　唯二的光源是头顶和脚底的灯管，恰到好处地让她纤毫毕现，也保证她所需的光明和温暖。在钻入那细长而窄的圆形通道前，她趴在四方空间的玻璃壁上遥望，光线在玻璃壁上映出和她等身的影子，她越凑越近，她和她玻璃上的影子越来越近，她双眼贴在她的影子上，那影子的眼眶之中像被她视线所掏空，她透过那两轮空阔的眼眶往外看，仍是一片空茫的黑，只见由她空间所伸出一条细长玻璃通道逐渐隐没漆黑之中。

　　她无处可去，除了钻进眼前的通道，没有别的道路供她选择。

　　她面向这个直径只有她蹲身长度的圆形入口，钻进去，几乎在她贴身圆壁瞬间，她感到一种回归的暖意，仿佛她在子宫着床，而谁又在她子宫着床，她感到她内部一阵暖意，青年闭上眼睛的潮热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往前爬。

　　越爬越狭窄。她前方失去了灯，而后方的光照仍在追逐她，从圆形入口处的方形空间里照进来，她不得不看见拥挤在圆管中的自己，不得不和管道中变形的自己脸贴脸，她在蠕爬，到最末几乎是艰难而无效地蠕动，她被挤压成管道的形状，而与此同时腹中有什么在同时挤压她，她浑身是汗，她爬，她伸出手往前方探，她卡在那儿。

　　却不感觉紧张。不觉生命受到威胁。或不妨说她早已处在这样的状态太久，过分滞压的环境反令她感到熟悉的心安。她挤压管壁，腹部挤压她，她又想要呕吐，一低头便呕出一团牙齿，百无聊赖之中她把她吐出来的带血和肉的牙齿一颗一颗拼起来，她认得这些牙齿，这些牙齿曾衔过她喂的樱桃和草莓，这些是臼齿，那些是门牙，还有这两颗磨过的犬齿，她把这两颗光滑的犬齿丢进嘴里含着。

　　肚腹里似有什么在咬她，她又呕吐，断续呕出全部三十二颗牙齿，包括她藏在舌底那两颗，那两颗牙齿曾有多尖多锐，现在就有多平缓无害柔美可爱，她又呕，手一捂，摸出一条咬断的舌头，这舌头曾多么无措在她嘴里惊动，舌面上还有她牙齿切出的伤痕。

　　忍不住她又呕，这次她以为她会呕出他眼睛或耳朵，可她却呕出一粒粒果核般的黄金，那是他曾在她手里吐出的籽和卵，他深知不雅而掩面吐出鲜红的果核，他体贴和她保持令她遐想的距离。

　　她继续爬。她把一地的他拢在怀里往前爬。

　　他的舌头，他牙齿，他黄金的子实全在她怀里。而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

　　她在这空中钻生而出，比她想象中更轻易而无痛，她跌入新的玻璃间，她看到一张集中了所有光线的床。他的病床。

　　床上是空。床褥有两个合起的人痕。青年在男人怀中，那张床铺这样昭示。

　　他不是她的。他从来不是，也从来不会是。她腹中巨痛起来。

　　她爬上那张病床。她伏在那张病床。她抱着被子，她揉碎被子也顺带揉碎自己。

　　很简单。她从她自己掏出一个婴孩——从她的身体里，青年的头颅，她抱着那颗双目紧闭的头颅吃吃地笑，她双腿分开跪在她自己的血中。

　　她仍然感觉不到足够。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从她自己扯出青年的手，青年脚趾，青年切断的躯块，她从她体内诞下一个完整而全部的他。

　　她仍然感觉不足够。她不知道缺失了什么。

　　她把青年拼起来，拼在她身旁，洁白而染血的床，她吻走青年光洁额头上的血衣，她喂他他的牙齿和舌头，她拼好他的手脚，她摆正他的全身，不要，她不要他仰卧，她要他侧身向她，他一定愿意的，于是她又摆布他，让他好好看她，噢，她才发现他没有眼睛，他怎么可以没有眼睛呢，她找啊找，从房间四处找啊找，从身体内部找啊找，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一只都找不到，她急急挖自己的下来，噢，他现在可以看她了，噢，她现在看不到她了。可他却在她身边，正在看她，她不必担忧自己看不见。

　　她挪过他手臂枕在她颈弯，她需要青年拥抱她。刚诞生时十分柔软的手臂现已开始发僵，没关系，毫无生机也没关系，爬满尸斑也没关系，她只想要一个毫无意图的拥抱，来自一个她爱的死人她没关系。

　　他太脆弱，她一碰他他就全身散架，七零八落滚在她身上，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她需要一个安全而毫无威胁的拥抱，只有这样的他才能给她。她看不见了。这没关系。她只需要他的看见。她不需要看见他。他的身体落她身上正像一个个吻，这令她感到充裕的安全。

　　嘘。他抱着她。他不允许任何人吵她，他不允许吵所以他连自己舌头都割掉啦，他不允许咬所以他连自己牙齿都拔掉啦，他不允许看所以他连自己眼睛都藏起来啦，那双眼睛在哪里呢，那双眼睛在哪里她不要看，她不要看那正在看她的玻璃外面，她藏在她为自己实现的怀里安睡了……

　　……

　　燃灯站在船舱29门口。

　　那是一扇旋转的玻璃门，一次只能进一人。

　　燃灯一进门，视野便陡暗下来，等眼睛适应黑暗，看见室内开阔而无人，像一个展厅。
　　燃灯走向螺壳般开口的展览入口处，一越过旋扭的高耸围墙，赫然看见厅内正中一具无头赤身雕塑，是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