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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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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以为她只要一走开,男人就会带青年离开,永远离开她视线,她想,男人应该有一万种方法把青年藏起来,以他对青年的重视程度,谁会愿意将稀世珍宝置放在人人可视可取的暴露空气中呢。
但男人比白杨想象中慷慨,他允许青年滞留此处,允许他们见面,她搞不懂这是否是种惩罚,男人以此来惩罚青年,让他在和她的接触中懂得,世人待他皆无二致,让他痛彻心扉地懂得,他只合适被他挽留在身边,只有男人能给他□□所需的最高舒适。
男人也以此来惩罚白杨,提醒她的穷困和贫乏,她确实看见了稀世之珍,像她这种人等,哪怕看一眼也算今生今世的赚得,她不该奢求更多,他会令她贪婪心发,令她嫉妒心起,而她对于改变现状毫无能力。
男人让她一遍又一遍看,甚至还让她触摸,她的指纹印在那光洁无尘的华丽切面,她便可梦以为那是可她所有的了,所以她确凿,自始自终想将青年私心占有的,并不只男人一个,她也有份。是他们的目光和珍视将青年深深锁进藏宝匣里,令他宠幸得以不再蒙尘,也令他闭锁从此不再得见光明而消损。
连光线也会贪吻他,令他受伤的。白杨在层层囚锁的病房里再次见到他时,这样想到。
他坐在照进病房的光线里,他在轮椅里,背向她,一如她见他初次从窗口乍现的角度。她走过去,几乎是小跑到他身边,最后两步又踮起脚尖,一步,两步,他睡着了。
她绕着他轮椅转圈,一圈,两圈,他的呼吸安稳,他的胸口起伏,他的确是睡了不是死了。白杨坐下来,坐在他身旁的地面,他很好,这次他穿得很舒服,干净又柔软,不再像一张网把他抓住。他很好。
他头发好长,像一张毛毯,他枕在自己的毛毯里,发丝在光下会发亮,像吸饱了光明。她就倚在他的轮椅边,看他一绺发丝从扶手垂下,她就看着那绺发丝,那头发在她心里发着光。
他领口的扣子少扣了一颗,还是两颗,露出了衣服底下纤薄的骨头,她在想他会不会冷。那个叫千帆的男人只给他盖了一层薄毯,他肯定是不够的,肯定是会冷的,他那么怕冷,她要给他盖上一层,两层……二十层也是好的,她要给他筑个温暖的巢,让他睡个好觉,不会再感到冷。
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敢做,只伏在那绺光明的头发旁,和他一起睡着了。
唤醒她的是一声声轻,他在她头顶轻轻,轻轻,叫唤着,找寻着,“……千帆?……千帆。”他太习惯叫这名字了,她想。
她抬头看他,他摸索着为自己戴上助听器,用以搜寻他所呼唤的回声,他的手指那样漂亮,她几乎要嫉妒那枚深入他耳蜗的仪器了,她听见自己说,“千帆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下次你醒来……可以试着叫我的名字吗?我叫白杨,白杨树的白杨。”
他仍不准确地回应她声音的方向,她看见他先是一颤,这一颤伤了她的心,让她知道她也确实无疑地伤过他了,他说,“可以的,白杨,下次我醒来,我会试着叫这个名字。”
“那你现在可以睡着又醒来吗?”白杨顽皮地笑看他,她并不把这句话当真。
他却当真了,他笑了,她喜欢他这个笑,他说,“我现在要睡着了。”
接着他便不再说话。
她看着他再度睁开融日般的眼睛,他又笑了,他呼唤着,同样是那么轻,那么温柔,那样饱含她所期待的爱意,他像找寻上一个名字那样找寻着这个名字,“……白杨?……白杨。”他说,“我知道你在这里,白杨。”
他仍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她只好来接他,引他,她伸出手,她说,“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当然可以,”他说,又叫了一遍她名字,“白杨。”他伸出手。
白杨牵紧了他,他知道白杨在哪里了,他低下头,长长的发丝垂落她身,她像被光明所荫蔽,他说,和白杨十指交扣,“好了,你在我这里种下一棵树了,白杨。”他笑得很甜,如黄金涌流,白杨仿佛当真看见了他心里那棵树。
“你不怕我吗?……”白杨摸摸他手指问他。
“不怕。”他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白杨不语。她可以承认她对他做了很坏的事情,也动了很坏的心思。但她不要他这个回答。
“因为我希望你推开我。”她于是说。
“为什么你希望我推开你呢?”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受伤,我不会让你受伤……我们都会安全……”白杨又碰碰他手指。
他似乎想起了听见她声音时他的一颤,他握起白杨的手,找寻着也许是白杨脸所在的位置,很近了,他想,他们已很接近,他不要再弄错了,他问,她一开口他便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你真的希望我推开你吗?”
白杨不会面对这个问题。他得到了沉默。顿时明白他们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来容纳如此的坦诚。他后退,退到白杨可以接受他退的距离,不可以太近,他还没有近到可以敲叩她心扉,但也不可以太远,她不是真的不要他。
他倚回轮椅,等待着,她在他手里极快地塞了个玩偶,她不解释也不说明。
他便也默契地不再问他需要为她做些什么,这个绝对会激怒她而让关系恶化的问题。
他的手又渐渐冷下去,他感到冷。
“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情。”白杨抽开手。
“嗯。”他只好接受地点头。
“连这个点头我也不要。”白杨的敏锐令他察觉了这个他从未意识到的习惯。他现在不确定自己是该摇头还是点头,如果是千帆,他想,如果他用点头和顺从来转移此刻的不适和不安,千帆一定会生气,他只要等待千帆生气的结果,而那些结果都是他确定而能承受的。现在,她想要什么呢,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等来一句问话,他听见白杨问,“告诉我,其实你真正想做的反应是什么?”
他一怔,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他不解地摇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就像你问我是否真想推开一样知道。”白杨紧逼。
他只好摇头,继续摇头,请她不要继续追问,那不是他可以回答的问题。
他摩挲他手里的玩偶,毛线钩织的玩偶,摸它光芒万丈的头脸,摸它的披风,摸它的战袍,摸它在他手里伸缩的蛇形宝剑,宝剑内部有暗扣,可以抽实为剑,也可以松开为蛇,还摸到他遗失的耳环,在它手里成了一盏灯,他很喜欢,他对她说他很喜欢,他说得很紧张,生怕一不小心再错。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逼问他。
“……我不知道……请你……不要再问。”他躲闪着,慌张起来,他又开始发抖。她按住他发抖的手,命令道,“不要害怕,你可以回答的,你知道答案。因为你有答案所以你才会害怕,不要把这个答案藏起来,藏太深太久你会忘记的……”他还是做不到推开她。
他只好坦诚,“白杨,我不是在害怕,害怕对我来说已是很久远的过去了,我只是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我不配拥有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获得太多了……太多太多,远超我能回报的范畴,为了让我继续活下去,为了让我假信我有不得不继续活下去的资格,请你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你这样只会让我想伤害你。”他得到了他并不介意的回答。
他点头,轻快点头,她的这句话要比刚才的提问令他轻松得多,他只等待,他一贯等待,也习惯等待,无论她做什么……他摸她咬破的唇,他那天不该哭,他久遗忘了眼泪滋味,他那时为什么会哭呢,他不该有心才对,她只要再碰他他就能证实这件事。
而她,只是倚在他轮椅的扶手,轻轻吹那绺晃摇在空中的头发。
“……白杨,你在哪里呢?”他找不到她了。
“我在这里啊。”白杨轻轻吹那绺头发,吹啊,吹啊,“我就在这里啊。”仿佛他全部就在她眼中,而她的确在他身旁。
白杨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