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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初遇 ...

  •   男人把青年仰面掀开,白杨可以看到他全身。

      太过刺目,白杨先看清的是翻倒在地的轮椅,轮椅遮住了青年的脸,他头发散落一地,像一摊踩碎的落叶。而男人正在撕他。他躺在地上任由摆布,仿佛这些举动已曾成百上千次发生,男人一颗颗解他扣子,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配合,舒张双手,真的像个玩偶,精致到不似有生命。

      男人将他揽抱起来,他熟稔地圈起男人脖子,这动作她也曾看过,那时她想,她嫉妒那男人,但她也有足够力气将他抱起来,他那么轻,那么弱不惊风,有机会她一定会试,让他手也圈上她脖子,再把他扔在地上让他自己站起来。

      但现在他站不起来了。

      她知道他刚刚曾试图站起来过,两次出现在窗后,也许还有许多次,在她奔向他而看不见他的时候,要不怎么轮椅摔倒了,他怎么也和轮椅一起摔倒了呢。

      上次见他还能走的,她看着他扶稳小孩站起来,那时他的腿脚那样健康,她记得他垂吊在男人臂缘的双腿,鞋带整齐,鞋底干净。

      现在他腿仍垂吊男人手中,男人除去他裤管,把他毫无反应的小腿从中剥出,她看不见他脸,但看见他胸口正在起伏,他胸口布满线疤,他的全身也是,像一个人偶全部拆碎再细细缝起来,然而还是拼凑不全的,有的地方皮肤不够用了,便割开这里敷到那里去,一副华美精贵举世无双的皮囊,是找不到比自身更合适的修补材料的。

      男人扶起轮椅将他安放进去,他感到冷,手臂起了细腻的寒毛,白杨继而看见他两臂扎到淤紫的针眼,密密麻麻,一处扎烂扎破到看不见血管了就移到下一处,再下一处,体无完肤,怪不得他那天要穿得那么紧密。他很冷,但他没有叫男人给他衣服或毛毯,只仰首等待着,男人给他安排下一步命运。

      男人移动轮椅,令青年正对向她,远远地,像隔着橱窗展示一件物品,哪怕破损也价值千金,因这损毁是刻意和人为制作的美感,无论如何,他仍是他的所有物。

      白杨巴在玻璃上,看啊,看啊,她以前从不曾为任何橱窗流连,她知道她买不起玻璃后灯光下发亮的任何一件标价物,所以她从不曾停留,最多只匆匆一瞥,惊叹,无论是惊叹看不清的价格还是亮丽到不敢看的货品,然后逃一样离开,很怕自己很想要。

      他那么冷啊,她想。

      男人为青年戴上了助听器,青年仰头,等待即将降落的话语。男人俯在他耳边细细地说。白杨看见青年身体一僵,紧绷如同蜷缩,他手握着轮椅扶手,低下矜贵的头颅,长发被男人整齐拢在肩后,他没办法藏进头发里了。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因而显露出一种认命的羞赧。

      随即他抬头看向男人,白杨看见他点头。白杨要迫不及待扑向他。但还要必须等待,等她所在的隔离间让她消毒完毕,空气在更换,属于她的气息气味,全都在无声中抽空改换,似乎不准她有她个人特征而进入。

      隔菌门一打开,空气骤然变冷,青年赤身在一个极冷的地方。白杨向他走去。

      青年努力笑着,笑容像阳光下明亮的玻璃。这也许是教养出来的礼貌,又或是他挽留自己尊严的行为。

      “我来了。”白杨说,“可是你要怎样看见我呢?”

      “你可以碰我,那时我发现你不会让我痛,很抱歉这是我说想见你的原因……对不起。”青年看向白杨声音传来的方向,“请你碰我。这样我也可以触摸到你,感觉到你,这是我认识一个人的方式,请你不要介意我会对你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请随时告诉我,我会停下来,我会收回我的手。很抱歉我们今天是这样见面。希望你不会对我感到害怕,好吗?”

      他等待白杨说话。白杨不说话。他便接受白杨不说话。

      “谢谢你来。”他说。慢慢地说。白杨喜欢他慢慢说话。

      忽而他感到白杨的触碰,她手很轻,就和他上次触碰的一样小,她手轻轻握起他手腕,他果然不感到痛,不感到触觉以外其他的什么。他知道这是她试探的接触,她在替他担忧他的安全和健康,他便慢慢地,抬头看向白杨的方向,他不那么确定白杨在哪里,他只能猜。

      他看错方向的脸被捧转,强硬的两指掐开他脸颊内侧牙齿咬合处,他明白这是要他张嘴,他便张嘴,不确定是要饮水还是灌食。他有些怕,也有些失落,他会把失落好好藏起来不让她看见的,他小心吞咽口水如同吞饮眼泪。有什么闯了进来。

      太过软,太过蠕热,他慌乱地吐了出来,很陌生,陌生到令他怕,以前他从来没尝过。那会动,像是活物,很灵活,目标明确,就是要他舌头。他不自觉缩起来,舌头窝起来,但缩起来的样子是难看的,他只好……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求援地四处乱看,没有人来,没有人说话,正当他要喊出那个他认为可以求救的名字时,她再次堵塞他喉咙,这次更深,更难抗拒,他不得不咽下那喊不出来的名字,他感到冷,他好冷。钻心。他不再能说话,连呼吸也不太被对方准允,因而不太会了。

      他后退,退无可退,有什么压上他大腿两侧的位子,继而压上他大腿,很轻,比他想象中轻,有很温暖的什么贴覆在他很冷的身上,一张人皮,人皮底下会发热的人肉,活的。她牵着他手,带他认识她全部,从脸到脊背,既然你要认识我,以触碰的形式,那便全部记忆我,默诵我,反刍我,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直到你能辨认我,我不再是背景,不再是回音,不再是你虚构的想象,而是和你真实无疑的指尖相触和肌肤相亲,直到你不再混淆我遗失我,不再遗忘我而确定我。

      一只沉重而冷的手扣上他的肩,他一颤,先紧绷起来的是她的背,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她抬眼瞪向那浓墨如夜的高大身影,男人压过来,她便将他从青年身边拨开,男人紧咬不放,她便同样不放,她说,“我不会抢他走的,我要他自己跟我走。”

      青年感到这句话是痛的,还有烈,像从她胸膛里抽出根骨头替他再造双腿,他要说些什么,以表示他一向擅长安慰别人而自己无须受慰,他一启唇她便又再度将他唇封起来,他们吻了很久,只要她想吻下去,他会一直陪她。

      “你太善良了。”她贴在他颈侧。

      “对不起。”青年的回答让她很难过。他总是很容易让她难过。

      于是她抓起他手,摸摸她的喉咙,摸摸她的心口,“有时候,听你说话的时候,我身上这些地方会发痛。”

      “对不起。”青年又说,以他一贯对待男人的方式说,“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白杨便咬破了他的唇,他惊叫了一声,连叫声也是压抑而克制的。

      白杨压上去舔他的血,他无措而又接受的表情让她很难过,她咬得更深,把他咬得更破,每一口,却像咬回她身上般令她感到忍无可忍的痛,她吸他血,他微张开嘴,喂她,令她饱足,让她止痛,而她却仍不够地索取他,他给得太多了,他把自己给出太多了,便让人误以为他永远是充足而富饶的。她继续咬,咬开那破裂的唇,只一味舔那不断延伸的开口,他痛,但他在忍,如同忍耐他人在他身上制造的每个伤口。

      “你为什么不叫出来?”白杨松开他又逼问他,他后仰在躲无可躲的轮椅背,他摇头,却不肯说话,不肯回应,他只忍痛,白杨便让他痛上加痛。他终于叫出来,眼泪两行,破碎,白杨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她和我没有区别不是吗。”千帆的声音撞击他耳朵,“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好逃的呢。”

      他眼泪就像他唇上的血,他哭得无声,他感觉很冷。

      “……对不起。”他只说,“我好冷,你们谁,可以给我披件衣服吗?”

      白杨整个人发颤,她惊惶地松开手,又重回他怀抱紧抓他不放,她摇头,拼命摇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埋进他胸膛,吐字像呕血,吐息像吐魄,她抓着他两臂不肯松手,她的确感到他在她怀中渐渐冷下去,她又吻他,他还是会接吻,予取予求,他还是很愿意给,可给出的却不再是她想要的了,她仓皇地舔食他的泪,不要哭,求你不要哭,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求你不要哭……我不是想要你哭……她感到她坐在一个死人的怀里。

      她叫起来,她双手抓破自己的脸她叫起来,她却仍说不出一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应该被拖走,由保镖或她惊动的医护人员,但她没有,她毫发无损,她安然无恙,没有人拖离她或驱逐她,让这场闹剧在不是她过错的地方结束,可是没有人来,她仍然在他千疮百孔的身上,他抱紧她,以最后的力气和尊严安抚她,“不要害怕……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他摸到她脸上的伤口,他以从她学到的方式处理那些伤口,那些会令她痛的伤口,他轻轻吻她,他看不见,便慢慢地,用渐渐冷下来的唇在她脸上探触,碰到液体他便吃掉,吃着吃着,他吃吃笑了起来,他一笑她便又开始狂叫,在他捧她脸颊的双手里,她撞击向他,他们相互咬食,一个温柔得致命,一个凶猛得骇人,他又笑起来,在无忧无虑的血中,他开怀大笑。

      ——这不是你的错。那这是谁的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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