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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是血色教室里的npc 你…你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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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色的倒计时在脑海里归了零。
下一秒,那纯粹的白就像劣质涂料般剥落。
先回来的是气味——呛人的灰尘、血腥,还有一丝淡淡的……绝望的味道。
光线也落了地,不再是虚无的白,变成窗外那片暗红色天空投下的光,把一切都染得猩红诡异。
她站在走廊里。
墙壁是斑驳的白,爬满深色的污渍和抓痕。
这里是她的“学校”。
也是编号D-7的副本——血色教室。
一种奇异的感觉裹住她。
她“回来”了。
纯白的空间。冰冷的规则。奖励的橘子。还有……走出教室门时,胸腔里那瞬间的轻。
那感觉短得像错觉,却像颗石子,落在她死寂的心湖里,荡开一阵涟漪。
教室……
她下意识回头。
身后是那扇再普通不过的铁门,挂着“高三(七)班”的牌子,铁锈了大半。
门关着。
但她刚才,就是从这里“提前交卷”出来的。
不想回去。
不想回那间只有“沙沙”的书写声、飘着无形恐惧和压力的教室。
哪怕门外是更未知的、更恐怖的,可能藏着陷阱的走廊。
这渴望太鲜明,几乎压过规则刻在本能里的“顺从”。
她深吸口浑浊的空气,迈开脚。
走廊很长,两边教室门都关着,窗后是更深的暗,看不清里面的人。只有头顶几盏忽明忽灭的灯,滋滋响着,勉强照出片亮。
她脚步很轻,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回声。
走了十几米,前头一扇教室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猛地推开道缝。
一个身影踉跄着跌出来。
是个和时与年纪差不多的女孩,穿着干净的蓝白运动服,扎着利落的马尾。
脸白得像纸,眼里的惊恐和慌乱快要满得溢出来,此刻正背靠着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什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时与。
女孩身体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差点跳起来。
目光飞快扫过时与身上那件沾着灰和不明污渍的蓝白校服,校服上别着刻有她名字的胸针,视线又落在她空着的手上——时与的橘子和试卷,走出那个纯白空间时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最后,视线定在时与脸上。
时与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怕,没有慌,甚至没有好奇。只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这种异样的平静,在这环境里,反倒形成种独特的气场。
女孩眼里的恐惧没退,却混进丝……希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颤抖着开口,声音又干又涩:“你……你也是……玩家吗?”
时与没立刻答。
玩家?
这个词碰了碰脑海深处那些被规则强压下去的碎片。那些闯进她“教室”的、带着各种怪东西的、要么慌要么狠的……外来者。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
太鲜活了。
那种怕,那种乱,那种想找认同和依靠的眼神……和她周围那些眼空、动作僵的“同学”完全不一样。
不是她们学校的学生。
情绪太外露了。像个……真人一样。
这个认知让时与心里泛起种古怪的兴味。像困在棺材里的人,第一次看见外面飞着的鲜活的蝴蝶。
女孩见她不说话,光看着自己,更紧张了,语速飞快地说:
“我、我叫林鹿!我第一次进这种鬼地方!刚才……刚才在教室里考试,太吓人了!我同桌她……她像个疯子!一直对着我笑,笑得人发毛……我、我交了卷才跑出来的……”
她语无伦次,话里的信息却清楚。
她似乎经历了类似的事,也“提前交卷”了。
“你……你好厉害,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林鹿怯生生地补了句,眼里带着点崇拜,更多的是恳求,“那个……能不能……组个队?我一个人太害怕了……规则说可以组队的……”
组队?
又一个新鲜词。时与模模糊糊明白意思。结伴。一起走。
和一个“玩家”?
规则没说不行。至少,她记的《员工守则》里没明说不能和玩家“组队”。上面只强调要扮演角色、别主动攻击、别逃……
而她现在的“角色”,是个走在走廊上的学生。
一个学生,碰到另一个看起来吓坏了的“学生”,同意一起走……好像,没太超出“设定”。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有趣”。
看一个真的、鲜活的、会怕会求人的“玩家”,比看那些麻木的“同学”有意思多了。
她需要信息。
关于“玩家”的,关于这个“副本”的。这个看起来没威胁的人,或许是个很好的目标。
时与缓缓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却带着应允的意思。
“嗯。”她发了个单音节,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林鹿眼睛瞬间亮了,巨大的解脱感差点让她腿软。赶紧站直,像找到了主心骨,迫不及待想表现自己,或者说,交份“投名状”。
“太好了!谢谢大佬!”她脱口而出,跟着就往运动服口袋里掏东西。
“我、我有道具!系统给的新手道具!”她手里捏着两样东西,像献宝似的递到时与面前。
一个是彩虹包装的巧克力豆。另一个是小瓶的喷剂。
“这个叫【能量豆】,吃一颗能短时间跑得快点!”林鹿指着巧克力豆说,又拿起小喷剂,“这个叫【急救喷雾】,喷伤口能止血止痛,但……但说明书说,可能招些不好的东西来……”
她毫无保留,甚至有点急,把自己仅有的东西全摊了出来。
这是她表信任和诚意的法子。
时与的目光落在那些道具上。
巧克力豆。急救喷雾。
名字很普通。
但……道具?
系统给的?
一种极怪的感觉爬上心头。
这些东西,她全然陌生。在她的印象里,从没被“给”过任何东西。除了刚刚那个橘子。
……
这个林鹿,说“系统”、“道具”、“技能”这些词时那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
而她,时与,这个“原生居民”,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让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不一样”。
她不是“玩家”。是那个规则上面写的“NPC”。是背景板。是玩家眼里可能要防、要躲、甚至可能要“刷”的……东西。
林鹿的坦诚,像面镜子,照出她本就存在的荒诞和……被动。
她觉出这其中的不对劲,一种巨大的、根上的不协调。
但她什么也没说。
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平静样子。甚至没伸手去接道具,就淡淡扫了眼,移开了目光,看向走廊深处。
仿佛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没一点吸引力。
这反应落在林鹿眼里,更坐实了“大佬”的形象——看看!人家根本瞧不上我这点新手道具!
“大、大佬,你呢?你有什么技能吗?”林鹿小心把道具塞回口袋,满眼期待地问。想多了解下这位临时队友,给自己加点安全感。
技能?
时与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她有什么?
有本莫名其妙的《员工守则》。
有个看起来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橘子。
这些,算“技能”吗?
显然不算。
至少,不是林鹿理解的那种“技能”。
她是NPC。她的“技能”或许就是……扮演NPC。
“没有。”时与回答,声音依旧平,听不出情绪。
林鹿“啊”了声,有点意外,却很快自己找了理由——肯定是大佬的技能太厉害,不好说!要么就是被动技能!嗯!一定是这样!
她立刻表理解:“没关系!大佬你看着就超厉害的!我跟紧你就好!”
时与没再应。
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冷静地扫过走廊两边的门牌、墙上的污迹、还有前头更深的暗。
林鹿赶紧闭了嘴,紧张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一双眼睛警惕地四处看,生怕哪蹦出个“怪物”来。
走廊里只剩两人的脚步声,和林鹿压不住的、有点急的喘气声。
时与心里不像表面那么静。
“玩家”、“系统”、“道具”、“技能”……
她本只想看看这个“有趣的”真人。
但现在,她意识到,或许能从这人身上,拿到些她从没听过的、关于这世界怎么运转的信息。
而她要做的,不过是在这段“组队”的时间里,继续扮好一个“看起来很强的大佬”。
这似乎,是笔划算的交易。
至于之后……
时与的目光掠过走廊前头的拐角,那里好像隐约传过来点不寻常的摩擦声。
她微微眯了眯眼。
……那就等之后再说吧。
走廊里的空气浑浊,每吸一口都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林鹿亦步亦趋地跟在时与身后,目光像受惊的小鸟,飞快地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生怕那里藏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走了一段,她似乎终于无法忍受这死寂的压迫,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老旧的、指针式的怀表,黄铜外壳上布满了划痕,玻璃表面也有些模糊。它看起来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大、大佬,”她小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吓了她自己一跳,她赶紧又压低了些,“我……我还有一个道具,叫【锈蚀的指南针】,它……它有时候会指向有线索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怀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一根黑色的、纤细的指针,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疯狂左右摇摆着,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坏掉了一样。
“它不太灵……有时候准,有时候乱转。”林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脸微微发红,似乎觉得拿出这么个不靠谱的东西有点丢人。
时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块怀表上。
指针。线索。
又是她无法理解的概念。道具……是用来寻找“线索”的?
她沉默地看着。
那指针在毫无规律地乱颤了几秒后,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固执地指向了走廊的右前方,微微偏下的角度。
虽然依旧带着细微的震颤,但指向却明确了很多。
“那边!”林鹿眼睛一亮,语气带着一丝兴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它指那边!”
时与顺着指针的方向看去。
那是走廊的尽头,拐过去,应该通往西侧的副楼。那边有音乐教室、实验室,还有……
美术教室。
她的脑海深处,像是有一张被无数次行走留下的地图,无声地展开。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每一座教室的位置,都清晰无比。
这是她的“学校”,她困于此地的牢笼,也是她此刻唯一熟悉的地形。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就已经本能地转向了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跟我来。”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林鹿赶紧收起怀表,连忙跟上,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庆幸和崇拜。
“大佬,你太厉害了!你好像对这里很熟!”她小声赞叹,语气里充满了“抱对大腿”的安心感,“你是不是已经通关过很多次这种副本了?”
时与没有回答。
通关?很多次?
她只是……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
但这种沉默,在林鹿看来,更是高深莫测的表现。
走廊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
暗红都光线透过窗户投下,在地上拉出扭曲的影子。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也浓郁了一些,混合着某种……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
时与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她绕过拐角,避开地上一条不易察觉的拖拽痕迹,经过一扇扇紧闭的、标着“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的门牌,最终在一扇深绿色的门前停下。
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同样掉漆的牌子——美术教室。
指针在这里颤抖得最为剧烈,几乎要跳出表盘。
就是这里了。
门虚掩着,留有一条缝隙。
那股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盖过了血腥味。
林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时与身后缩了缩,手又摸向了口袋里的【急救喷雾】。
时与伸出手,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稍一用力。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副楼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教室里的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很大,很空旷。随处可见蒙着灰尘的静物石膏像,大卫、马赛……他们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画架零散地摆放着,大多空着,上面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
教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高脚凳上。
她微微弯着腰,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身上穿着和时与同款的校服,只是看起来更干净些。
她正对着一个画板,手臂有规律地移动着,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她在画画。
时与的目光越过那些静物和画架,落在那个背影上。
很熟悉。
她记得她。在学校走廊的优秀学生展览墙上,见过她的照片和作品。
她叫云岫。高三(二)班。一名非常、非常优秀的美术生。她的素描和色彩总是被老师拿来当范本。
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明亮,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点傲气。
如果不是困在这里,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副本和规则,她或许……真的能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离开这里,去一个真正有阳光的地方。
时与的脚步没有停顿,她自然地走进美术教室,仿佛只是路过进来看看。
林鹿则紧张得多,几乎是踮着脚尖跟在后面,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尤其是那些在暗处的石膏像。
她们的靠近,并没有引起那个作画女孩的注意。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沉浸在被设定好的程序里。手臂机械地摆动,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执拗。
时与走到她身侧,停下。
目光落在画板上。
铅笔还在“沙沙”地动着
但是……
画纸上,一片空白。
也不是完全的空白。仔细看,能看到无数细密的反复排线的铅笔痕迹,一层覆盖着一层,用尽了各种技法,甚至能看出绘画者深厚的功底——但所有这些努力,最终呈现出的效果,却是一片虚无的、没有任何图像的灰白。
她不停地画,手腕似乎永不会酸疼。画纸边缘已经微微起毛,甚至有些破损。
她画得如此专注,如此认真,仿佛在描绘世界上最精妙的杰作。
可画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无数铅笔印出来的痕迹填满的、空洞的白。
时与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移动的笔尖,看着她空洞却异常专注的侧眼,看着她校服袖口蹭上的已经发干的颜料痕迹。
她什么也没说。
“大、大佬……”林鹿终于鼓起勇气,一点点挪了过来,声音发颤,“她……她在画什么?有什么……东西吗?”
她不敢靠太近,只敢隔着一段距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向画纸上望去。
就在她的目光接触到画纸的一瞬间——
“啊!”
林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又猛地自己捂住嘴,眼睛惊恐地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血……刀……小女孩……”她语无伦次地从指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词,脸色煞白如纸,指着那画纸,手指抖得厉害。
在时与眼中一片空白的画纸上,在林鹿的眼里,赫然呈现着一幅清晰恐怖的画面——
一个穿着染血校服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看不清脸。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美工刀。刀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正缓缓地向下滴落。
背景是昏暗的教室,线条扭曲,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那画面栩栩如生,带着强烈的恶意和精神冲击,让林鹿只看了一眼就几乎精神崩溃。
时若有所觉,目光从空白的画纸,缓缓移到林鹿吓得魂不附体的脸上。
她似乎能看到林鹿眼中倒映出的、并不存在的恐怖画面。
她也听到了林鹿嘴里那几个破碎的词语。
小女孩。刀。血。
她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回复平静。
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云岫笔下那片空洞的、只有无数铅笔痕迹反复叠加的“白”。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将“小女孩”、“刀”、“血”这几个关键词,和林鹿眼中看到的幻象,以及云岫笔下这片执拗的“空”,默默地、清晰地记在了心里。
云岫画的,或许是她内心被规则扭曲后感知到的“真实”,而这种“真实”,只有“玩家”才能看到其狰狞的全貌。
而对于她这个“原生npc”而言,那或许只是无数无效指令下的混乱产物,是被系统允许存在的、无意义的背景板的一部分。
“沙沙……沙沙……”
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头发麻。
她画得那么认真,仿佛要在这片虚无中,耗尽自己所有的生命和灵魂。
林鹿缩在时与身后,死死闭着眼,再也不敢往画纸上看一眼。
时与却依旧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看着这片执着的、徒劳的、巨大的空白。
声音在空旷的美术教室里回荡,像某种永恒的诅咒。
林鹿还在发抖,紧紧抓着时与的胳膊,几乎要把整个人缩起来。
时与没有推开她。
她的目光从画板上移开,缓缓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美术教室。
线索……指向这里。
那么,线索……是什么呢?
是云岫这个人?是这幅画?还是这个教室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