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意外丛生 什么事儿都 ...
-
齐巧娘的打铁之处,在石州城北十五里的山谷之中。她手艺精湛,平日里,打制刀剪等小工具,托隔壁陈大娘兜售。工具小巧好用。陈大娘卖其他日用针线时,每每只是顺手就卖得干干净净。除去给陈大娘的一吊银钱,剩下的足够姐弟俩自给自足。她精打细算,从幽州拿出来的金银分文未动,要留给王简去惠州读书。
起得晚,走得急,齐巧娘出了城,在无人处,上了树,还好没有太阳,有太阳的时候,是不可借飞天急行的,万一太阳晃了眼,射偏半分,会非死即伤的。
乌云急涌,水汽味重,难不成要下雨,齐巧娘的速度更快了。
隐隐传来的打铁声,让她更觉不安。官道不经此处,山中亦没有路。山深林密,无人打扰,才是她当初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即便是猎户若不是迷路也绝不会进这片林子。她选择半靠山石的位置搭起简易的草棚,安置了炉子和工具。她自幼学习的打铁冶金技术,乃是不传外人的绝学,自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当街打铁。
齐巧娘躲在一棵十人围抱的大树上,远眺草棚附近的情况。
林中人马众多,三五一群聚在一处,墨黑色衣装,手持军刀,还有骏马数匹。几队手持金枪的兵士巡逻往来,茅屋草棚也被十几个兵士围着,几十把长刀堆在火炉旁,看样子要修理一番。
她悄悄绕山谷,清点人数,大概五千兵马,攻打石州人口不足两万的城池足矣!行军打仗不但要有放哨打探攻城的兵将,亦要有医者铁匠,以备损兵折将,兵器战马不时之需。这队人马显然有备而来。石州归凉王,但这些人的口音却不是石州的!兴州口音,符王兵马!刀兵起,则百姓流离失所,今日便是离去之日,齐巧娘匆匆返回。
“阿姊怎么回得这般早?”王简正在温书,诧异道。
“收拾东西,你我即刻离开!”齐巧娘三两下将金银细软收拾妥当,胡乱拿了几件衣服包起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王简起身帮忙。
“石州城今晚怕是有一场恶战,再晚便来不及了!”齐巧娘简单介绍,“我在山谷中见到了大约五千兵马,战马也有几百匹,恐怕战火近在咫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简对齐巧娘深信不疑,接过包袱系在身上。两人在街上买了吃食,匆匆出了南门。
路上碰到老街坊陈大娘,“齐娘子和小郎君这会儿出城,到了城外天就黑了,莫不如等明日一早。到底是年轻,没个筹划,什么事儿都不用这么着急,人生啊!急不得的!”
“大娘,我们得了亲戚的信,着急离家,早去才能早回!”齐巧娘敷衍道。
出了城,天色渐暗。
齐巧娘越走越慢。
“阿姊,可是担心城中百姓?”王简看出齐巧娘心事。
“一年多相处,眼见活生生的人,就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心有不忍!”齐巧娘在离官道十几丈外看到一株大树,不由自主地向大树走去。那些人中有王简的师友,有她的邻居,或许还有墨门的门众。
“阿简,你且在树上等我!我去给州牧报个信,若能少些伤亡,也算是我们尽了心力!”她不能一走了之,否则良心不安。
“阿姊小心点!”王简知时间宝贵,听从她的安排,稳稳地坐在大树枝头,与树干融为一体。她说不愿惹是非,可依旧善良心软。
“阿姊早去早回!”王简的担心只能化作简单的一句话,她聪明机敏自然不必担心,可他依旧忐忑不安。
“你且安心吃点东西,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齐巧娘哄小孩一样,每次便是这话。
“阿姊,不必了,饼就很好吃!早去早回!”王简还是担心。
“你莫要害怕,我很快回来!”齐巧娘声音未落,人影已然飘远。
山中看落日已尽尚余一线光明。城中已然是千家炊烟寥落,鸡犬相闻人定之时。
齐巧娘摸进州府衙门。此前为了伪造身份,她曾几次摸进府衙,烧毁籍账,另做文书。对于来过几次的地方,她十分熟悉府内布局。
客厅之内端坐的两人,其中一人居然是杨成,且不管他因何而来,他在倒是方便许多。
城北不是靠山王的人,若杨成困在城中,靠山王的人定会来救,她只需将城北的情况告诉杨成,此事便了结了。
齐巧娘等了一会儿,碰巧石州于州牧离了客厅,听言语只是临时有事,短暂离开。
齐巧娘推开屋檐下的窗户,翻进屋中,躲避门外的护卫,贴着墙壁,小声道:“杨三公子!”
杨成见她先是吃惊随后惊喜道:“齐娘子你果然在石州,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齐巧娘用手指堵在嘴前,轻声道:“我有几句话,你且听好!”
杨成还沉浸在激动难抑中,上前道:“看你形容似红润许多,想来一切都好!”他嘴角颤动,搓着手指,抑制想拉住她手腕的冲动。多次打听,几番寻找,但凡她提过的地方,他都派人查探,穿街过巷全无踪迹。今日到来就是想亲手翻阅石州的籍账,派下属翻过几次,但因府库账房曾失过火,记录残缺不全。
齐巧娘哪有心思与他寒暄,言简意赅道:“城北三十里山谷中有兵马五千,石州城危矣!”
“你如何得知?”杨成本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忽闻生变,诧异道。
齐巧娘摇头,“我所言句句属实,细节无法细说,话已带到,我尚有其他事儿,先走一步!”等不及杨成反应,推窗飘身而去。
“齐娘子……”杨成还想言语,哪里还有人影。
合上的窗微微颤抖,微风中有一丝她的味道,窗轴的吱呀声便是她来过的全部证据。
于州牧进门左右查看,“王爷刚刚与谁说话?”
“州府之中有多少兵马可用?”杨成深信齐巧娘不会骗自己,事出紧急,耽误不得。
于州牧“啊”了一声,道:“王爷不是来看籍账的?”又“哦”了一声,道:“凉王将石州送与王爷的时,或许不曾言明,石州自古偏僻,且贫瘠荒芜,从无刀兵之祸,所以也无兵将,府衙内日常衙役不过两百不到,王爷为何问这些?”
“吾来不及细说,今夜我带一百亲卫,急行去盛州求援,若石州有难,吾必来救。于州牧只需闭门不出即可!”
杨成又唤道:“袁振,高卓!”
于州牧看他如此焦急,便知事态紧急,“此时出城,恐怕万分危险,不若派人前往。”
杨成摇头,“吾乃悄悄前来,并未带兵符印信,且盛州现归凉王,吾刚用盛州换了石州,便要借兵,多有不便,若派其他人前去,恐难令人信服。吾将九百亲卫留在城中,与大人一道御敌。”
齐巧娘返回树林,王简忙唤道:“阿姊!累了吧,歇一下再走!”
齐巧娘接过王简递来的饼,倚在树枝上慢慢的吃。
弯月初升,柔光照天地,倦鸟归巢,自有静谧之美。
王简看齐巧娘的侧脸,月色柔光仿佛是面纱,她就是端庄的菩萨,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不像太阳那么温暖热烈,却让他的内心安静祥和。
马蹄声急,齐巧娘低头遥看,一队人纵马狂奔,她不用看清来人样貌,通过衣着便判定,:“想不到杨成居然亲自出城了!”
“阿姊怎知是杨成?”
“我刚在石州府衙见过他!”
王简哼声道:“他竟然自己先逃了!”
齐巧娘摇头道:“刚刚那州牧唤他‘王爷’,好生奇怪?难不成靠山王真的将这封号传给了他?如果他真的是王爷,怎会只有这么多护卫,想必留了人在石州,能做到这点他也算有心,救护石州并未他的责任。”齐巧娘尚不知道杨成用盛州换了石州,若她知道,必能窥探背后深意。
盛州居石州东南地产丰富,石州偏僻,若按人口物产,这换得十分不划算,必有其他买卖。
“阿简,我们走吧!”齐巧娘站起身,伸开手臂,为了加快行程,她要带王简飞跃一程,虽不如她自己往来迅速,但比徒步而行,要快上许多。王简揽着她的腰。飞天出,疾风起,一道黑影如风般穿梭在树林之中。
杀伐兵器声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半个时辰之后,齐巧娘隐约听见人仰马翻,动了刀兵的惨叫声。官道曲折,不若她在林间穿梭直来直往。难不成是杨成,他急搬救兵,一刻耽误不得,怎会与他人酣战?若他搬不来救兵,那石州百姓怎么办?
齐巧娘将王简留在一株大树上,“阿简稍等,我去看看!”
“阿……姊……”王简想要提醒一句,人影已经随夜风远走。他轻声说道,“小心!阿姊小心!”说出来是他的心意,听不听得见都是他的心意。
杨成已渐渐离了官道,护卫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离开石州的时候,他一心想救护石州百姓,做齐巧娘说的,出了石州,他便感到不对,怎耐他将多半护卫留在石州,眼见围攻之人越来越多。他心道:盲目果然害人,怎能相信一个相知甚少之人。
为首之人,嚣张得咬牙切齿,“杨成,两年前让你跑了,今日看哪个来救你?你若束手就擒,我便放了你的护卫如何?”他眼中的杨成已是将死之人。
“今日是我大意中了尔等圈套,若有本事,你便来拿吧!”杨成一身狼狈气势不减。
齐巧娘心下冰凉,难不成杨成才是那几千人的目标?她好心办了坏事!如此万万不能坐树上观,见死不救!眼下情形不能细想,心动则行动,飞天一出,人如飞鸟,趁杨成挥剑的空当,单手去拉杨成腰带,贴耳道:“三公子抱紧我!”
杨成听出她的声音,一愣之下,已经被她带至半空,他慌乱之中抓紧齐巧娘随她在林中飞跃。两跃之后,齐巧娘将他放置在一处隐蔽之处,说道:“我去救你侍从,你且小心抱着大树!”
刚刚不知何物掳走杨成,不但护卫们吓了一跳,围攻的人更是吓了一跳,一个大活人眨眼之间没了踪影。众侍卫与刺客愣神之间,齐巧娘看清适才言语之人,故意在两方人马前飘荡一个来回,桀桀怪笑,“吾乃杨成护身金甲神,不愿大开杀戒,尔等若就此撤退,吾便留尔等性命!”她压着声音,嘶哑沉闷,非正常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你……”为首之人声音已变,结结巴巴,他听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两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山高月小,一抹如幽灵般的白影,让他心惊胆寒。此后经年,午夜那抹白影时时在梦中徘徊。他四处寻访名医,得了医方,噩梦方才减少,偏又再遇上。
齐巧娘躲在树梢,扬手将飞天,扔出击打那人手中金刀。金器鸣响,那人手臂一阵酥麻,金刀脱手。
“撤!”颤巍巍地脱口而出。
齐巧娘只是吓他一吓,并不想真要他的性命,她不想趟浑水,见对方扔下侍从,消失得干干净净,便纵身跃回,将杨成带下树梢头,随口道:“今日是我之过,差点害了杨公子!此番权当弥补!”
杨成一把抓住齐巧娘手腕,“齐娘子!”他生怕晚一瞬,人飞了,再寻不见,急中生智,“他们不会走远的,请齐娘子护卫我去盛州借兵!”
齐巧娘听他说借兵,还是去盛州,当他一时心神错乱,浑不在意,道:“他们是为你而来,你不在石州就安全了,不需借兵!”
“若真如此,当然最好!”杨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眨眼人便不见。他上次见她在林间飘忽,这次亲身感受,她如九天神女,他决不能轻易放人离开,“吾就怕并非如此,石州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恳请齐娘子送吾一程!”
齐巧娘思忖片刻,他所言非虚,那帮人岂能就这么散去,叹了一口气道:“也罢!你且背过身去!”
杨成转身之际,齐巧娘撕下衣服底襟,顺势背对背将他绑在身后,“你且闭眼,待我说可以了,你再睁开眼!”
杨成本以为她会像刚刚一样由他抱着,未曾想确是这样,正愣神盯着腰间,猛然被齐巧娘带起,只觉得身在天上飞,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一刻钟才回过神,他从未这样疾速飞驰过,这感觉完全不像骑马,胃中难受,弱弱地问了句,“齐娘子可需休息?”
齐巧娘并不答话,全力以赴心无旁骛地向前。
杨成全然未料到她的速度快成这般,睁眼便马上闭上,两旁树影如幔,胃中愈发不舒服,他忍了一会儿,已然到了极限,“吾不舒服!”
齐巧娘飘荡减速,在一处开阔地停下,解开腰中束缚,背身走到五步外。
猛然减速,杨成哇得吐出来,缓过心神,扶着大树问道:“齐娘子,这是到哪了?”
“盛州北城门外!”齐巧娘远远地看着城墙,“你若无事了!便随我到城墙附近看看!”
杨成抚着胸口道:“吾去叫门!”
“不必,太慢了!阿简还在等我!你我翻墙入府!”齐巧娘打量城墙,心中已有计较,“你可需要我留口信与侍卫?”
“他们知道我此行目的地,定会寻来!只是这城墙光滑难攀,你……”杨成震惊于她之绝技出神入化。
“无妨!”齐巧娘转眼看杨成,“我身怀飞天绝技,不肯露真容与外人,前次是我阿弟要救你!今日是我不查,差点害了你的性命,才施手搭救,我不愿招惹麻烦,杨公子可知我此话何意?”
“知道!我会守口如瓶的!”杨成自然不愿让外人得知能人高手所在,他可要占得先机。
“你可知道盛州州牧府邸?”齐巧娘问道。
“城中院墙最高的那户!”杨成仰头看天,冷不防腰间一紧,齐巧娘拖拽他,飞身而起。
这次杨成没有闭眼,树影婆娑,月光柔白,背后有依靠,人虽然在空中飘着,内心安宁澄明,他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有依靠有信赖,不用担心算计的感觉。
齐巧娘扬手将一把石子抛向一处城垛,声音惊扰了一队巡逻兵将,匆忙中奔去。她几起几落终于攀上了一处茂盛大树寄身。
只听得有一兵士惊呼,“好大的鸟!”
这一趟一惊一喜,杨成正在恍惚愣神间,齐巧娘已将杨成放在州牧府邸前院影墙后。月光找不到的角落,仿佛他们原本就是影墙的影子。
杨成脚落实处,身子一沉,身边已然没了依靠,“你可要休息片刻?”他声音轻起轻落,因他知道齐巧娘早已似鸟飞走。
“什么人?有贼啊!”看来他已惊动了院中之人,剩下的事儿就与她齐巧娘无关了。
“阿姊,你回来了?”王简等到天色朦胧将明,见齐巧娘平安,心中欢喜,伸手拉她坐在身侧,只听得“嘶”得一声,急切地问,“阿姊,你受伤了?”
“没有,不过是今夜来往路程太长,手臂麻木酸痛,歇一会儿便好了!”齐巧娘声音疲惫。
“阿姊,今天我们歇在林中,你睡吧,有我守着!”王简将齐巧娘的头靠在自己肩头,轻轻安抚,他的天地有她撑着安全无虞,如今他能为她遮一些山风,这点小事他能做好的。
“辛苦你了!”齐巧娘实在困倦,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