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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翻脸无情 人就是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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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傍晚。兴州。
三级台阶,青色石狮,黑漆大门上横着一块匾,两个金色大字“徐宅”。
“这就是你徐世伯的家?”齐巧娘点头,“看样子是殷实之家!你往后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阿姊,我去叫门了!”分别就在眼前,王简恋恋不舍。
齐巧娘背着包裹,后退摆手,“去吧!去吧!”
“阿姊,不若你与我一起,我会求徐世伯收留阿姊的!”王简追上一步说道。他无依无靠,齐巧娘待他胜过亲姐。
齐巧娘速度不减,摇头道:“快去吧!刚路边有一个卖胡辣汤的,闻着味道甚香。你快点进去,我去喝汤了!”她转身挥手,快步离去。
王简依依不舍地目送她背影转过街角。
一路上提过几次,她都谈笑带过。她的理由很充分,“我无拘无束惯了,且幼时,父母并未教我规矩礼仪,我是野草,呆不得高墙大院之内。”
“你往后要勤学上进,待到飞黄腾达之日,我来找你蹭吃喝!这期间,我要过一过没大没小没上没下,随心所欲的日子。”
一路相送到了分别之时,王简愈发不舍,他甚至想过放弃去徐宅,一直跟在齐巧娘身边。山野生活,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不,不行!他不能断了他金贵的血脉,不能断了书香上进的路。思及此,坚定内心,踏上石阶。
齐巧娘坐在路边,一碗胡辣汤下肚,手脚暖和,她摸了摸腰中银两,王简离开时,坚持将所有盘缠留下,一时半会儿,不用担心生计,大可以逍遥几日,把兴州好吃的美食都尝尝。结了账,刚迈步便被一家丁模样的男子撞了个趔趄,她正要发作,那人连连道歉,连滚带爬地跑了!
齐巧娘拍了拍身上,差点将她这身板撞到,想必那人也应该很疼!罢了,投店住宿,天亮再走。一拍包裹,摸到柔软暖和的貂皮披风,当初做给王简的,或许他以后用不到,不过终究是她的一点心意,上好的貂皮,便是落魄了还能当好几十两呢!送给他的礼物,还是交还给他罢!
她快步走回,尚未走到徐宅那条街,便见一队官差急匆匆奔过来。
齐巧娘警觉,抬眼寻找高处。
一棵大树,树枝浓密,很适合她。
齐巧娘趁四下无人,躲在树上,居高临下,徐宅院中一切一览无余。
不多时,只见徐宅院中,灯光火把下,一人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披枷带锁,被官差押着,不是王简还有谁?
隐约中,听见王简破口大骂,“徐光,当年我阿父带你如手足,便是这院落也是我阿父购置的,你竟如此待我,不怕遭报应吗?”
“竖子住口!汝乃是罪人,汝父死有余辜,当年吾受汝父蒙蔽,错定了婚约。如今汝竟妄想利用婚约,让吾徇私,吾一身正气,绝不会干蒙骗枉法之事!你这竖子竟然妄想我堂堂徐府营私舞弊,包庇罪犯!”想不到徐老爷年纪不小,底气实足,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若是她也一样不知缘由,恐怕真被这气势给骗了。怪不得王简笃定徐家能给他庇护,宅院加娃娃亲这一层,也算大恩了。只是她要早知道娃娃亲这层关系,定会劝他,决不可去徐家相认,若是单纯回报或不至于此。要人抚养,还要拖累人家女儿一生,下场当然不好。
这会儿天刚黑,街上还有行人,若能互相辱骂拖延一阵也好下手。想不到真竟拖延了一阵子。
王简声音嘶哑,已经骂累了。那官差不知与徐光商议什么?好一阵子一行人才出了徐宅。
齐巧娘眺望查看。刚刚官差和仆从走得道路两侧,有店铺酒楼,过长街转角处有一棵大树,是动手劫人的最好地点。前人不见后人,后人不见前人,神不知鬼不觉。她要枷锁钥匙,也要救人。
一行人出门,三人在前,四人在后,王简居中。
齐巧娘看准时机,飞天出手,一把抓住官差手中的钥匙,用力回带。用九霄龙吟轻吹了一声鸟鸣,不用口诀不用内力肺气,九霄龙吟不过是寻常小哨。这声音王简很熟悉,险些叫出来!
“什么东西?我的钥匙呢!”官差惊呼。
“好像是一个影子,莫不是一只鸟!”
“快走吧,耽误的时间够久了!”
“衙门里有备用钥匙,走吧!”
大家七嘴八舌,继续前行。
齐巧娘唯恐王简没明白,又吹了几声鸟叫,飞天出手,她飞到筹划的位置,守株待兔。
如齐巧娘设计,一个时辰后,齐巧娘和王简坐在城外长亭之中。齐巧娘将枷锁解了,取出木梳,让王简梳头,“收拾得整齐些,待会儿我们还有路要赶。”
她见王简失落伤心,从包裹中掏出一张饼,“兴州的饼和幽州截然不同,特别香酥,不信你尝尝!”
“齐巧娘,你为何不说我,识人不清,又累你相救!”
“人心本就难测,你莫要难过!先吃饭,吃过再想想还有何处能去!”齐巧娘摸着枷锁叹气。王简已经十四岁了,样貌与成年相近,此时露脸与徐家人,万一被追查起来,更难躲避。阿父在去塞北之前,曾为王简在兹州假造了身份,便是齐家庶子,养在外,如今才接回来的。本想着这身份,他肯定不愿用,如今也只能用一用了,反正她的身份也不是真的。今日所有见过他真容的人,都留不得了。她从未伤人,但若是任由这些人活着,来日怕更麻烦。她不知兴州徐家与墨门有无关联,如是墨门门众更留不得,墨门不需要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徒。
“阿姊为何叹气,可是因我不悦?”王简见齐巧娘似有心事。
“我在想要不要回徐宅放火,烧个干净,你阿父有恩于他们,他们居然想害你!”她还有一句话没说。我亦担心他们知你长相,来日也是个隐患。
“阿姊!”王简满是委屈心有不甘。
“他们打你耳光?”借着月华,齐巧娘看清他脸上的伤痕,一片青紫,眼睛都肿的睁不开。
王简长得极美,面如冠玉,哪怕是风餐露宿也没有一点痘疮,往日齐巧娘无比羡慕。上等的瓷器打碎了,谁不心疼!
怒从心头起,行动快如风。
她留下一句话,“我去去就回!”
“阿姊,小心!”王简知道她为自己复仇去了,却怕她受伤。
“你且耐心等我片刻!”声音已飘摇不清。
王简以为齐巧娘至少要两个时辰,不曾想一个时辰便返回亭中,将手中的一个小罐子递给王简,“这是外伤药,你且抹一抹,我们看一场好戏便离开!”
“原来阿姊买药去了,我还以为……”王简话音未落,便见城中点点火光,“阿姊……”他指着城里。
齐巧娘点点头,“我刚刚买药,顺便装了一回恶鬼,顺手放了几把火,怕营救及时没有好戏看,还砸了院中水缸。”
“齐巧娘”王简目光盈盈带露,“你连夜奔波,为我买药报仇,哄我开心,都是我没用……”
齐巧娘打断话头,笑道:“莫要提这个,你且安心,一切有我!你只需想想其他去处!”
说得轻松,她刚刚以最快速度来去,飞天一去近百丈,她极少用到极致,这会儿需要好好歇歇才能继续前行。
王简摸了摸胸口,长叹一口气。
“王简再无去处,求齐巧娘收留!”
他扑通跪倒,吓了她一跳。
“不必如此!”齐巧娘伸手扶起,见他孩子气的流泪抽泣,劝慰道:“送你离开,我亦不舍。我没有兄弟姊妹,你亦没有。有你依靠,这样甚好!”不管怎样,她终究要顾他平安!
王简靠在齐巧娘身后,无声流泪。
齐巧娘由着他哭了畅快。城里的火光也渐渐暗了。
“阿姊,我们去往何处?”
“石州,荒芜偏僻之地,最适合隐藏行迹,我们去那里落脚。”
“阿姊,我一直想问你为何不愿信赖杨成?”
“你知我保你因齐氏一诺,你可知怎样才能换得齐氏一诺?”
王简知齐氏一诺千金不换,齐氏为一诺不避风雨,不惧生死。昔年曾有人得齐氏一诺,后家遭灭门之祸,齐氏为那人东躲西藏,劳心费神,抚养教育遗孤成人,功成名就。为一诺前后几十年劳心劳力,这个故事在他受难之时,阿母反复给他讲过多次。
“知道!”他阿父不知道从哪弄来起死回生的神药换了他一线生机。
“天下人皆知齐氏一诺,知投桃报李,却不知有些恩情非性命无可报答。杨成不过是图报答。我惜命得很,万万受不得别人恩惠。”她抬眼看远方,山色如墨染。阿父若不是受了你们王氏的恩惠,何至于丢了性命。
王简听出弦外之音,低头道:“阿姊对不起!”
“莫要这么说了,以后你我便是手足,只怕要苦你一段时间。等我们在石州站稳脚跟,找间书院,你也应该学学经史子集。”
石州书院乃惠州兰亭书院院长司马宽的师弟王休所开,惠州兰亭书院乃当世四大书院之一,王简若求仕途功名,需洗白身份进兰亭书院,石州是一块最好的跳板,是他们的必经之路。齐巧娘早在与阿父途径石州时,阿父曾介绍过王休,端方腐儒,博学广记,是个好夫子,得罪人的嘴巴让他仕途早早无望,他便灰心回石州养老。当年经过石州时,阿父也曾说过石州是改头换面的好地方。
石州。春去冬来,冬去春来,一年半之后。
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晚归的人格外睡得沉。
齐巧娘睡到辰末才起身,刚推开房门,便见王简便端着一盆清水。
“阿姊,你昨晚回来太晚,怎不多睡一时?”
齐巧娘掬着清水净了脸,王简递上棉巾,拿起了梳子。
齐巧娘坐到梳妆台前,王简接过棉巾,递上了梳子,转身将洗脸水端了出去。
一会儿时间,王简又端着餐盘,将粥碗,馒头,小菜放在桌上摆好。
昨日齐巧娘打簪子耗费了些时间,这簪子的样式她思考了许久,要看起来是银簪,危机时可伤人保命。材料更是难得,若不是她近日在山中寻了合适的材料,也做不出来。打制细小的物件,尤其看火候,她一时入神,熬得太晚了。
王简越大越懂事。两间茅屋,两人的活计左不过是浣衣烧饭等家务。初时王简上不了手,不甚会做,但他勤快好学,之后便几乎包揽。齐巧娘不喜女红针线,缝缝补补地活计,王简也能帮上忙。
齐巧娘见王简也坐下陪他一起吃饭,说道:“我若起晚了,你莫要等我!你正在长个子,要好好按时吃饭。”
“我自己吃也是无趣,才等阿姊的!”
“好容易休息一日,待会儿你去街上买点爱吃的!”齐巧娘摸出几两碎银和一只银簪放在桌上,“昨日我听陈家娘子说,你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留在石州耽误了你。过了清明,我们便前往惠州,到时候你便可依旧用齐简的名字入兰亭书院学习。”
“不耽误!阿姊无需考虑我,我在哪里都可以好好学习的。”
他拿起银簪,银叶外翘,细藤缠绕,红色花蕾遮掩在藤蔓之内。凌霄花,他认得这种花,攀援大树的绿藤,红色的花朵算不上漂亮,但这簪子的样子十分的别致。簪头内嵌的红色宝石看着眼熟,好像是杨成送给齐巧娘的那支发钗上的那块。发钗戴在头上,她忘了摘下。是唯一从幽州带出来的靠山王府的东西。
齐巧娘忙挡住王简的手,道:“宝石乃是机关,捻动银叶,露出宝石,一触之下,三丈之内穿石碎骨。”她放下碗筷,拿起发簪演示,“这是我专为你做的!若我不在你身边,危机之时,可以用此钗自保!”她捻动银叶,手按宝石,一道银光飞出,噗嗤一声刺破窗户纸。簪头和簪身之间细线如一道银光。
齐巧娘小心展示,“因材料关系,这条细线并不如飞天结实,但是我做成薄片,利刃如刀,非常锋利。发簪看着古朴笨拙,只是为了拿着方便,轻按则线短,重按则线长,一按飞出,再按则收回!”她按宝石,收了细线,利器又变回发簪。她又轻按的一次,手持簪头和簪身,细线缠绕竹筷,瞬间断成两截。
“你多练习,确保日后得心应手!”她将复原的簪子放在王简手中。
“阿姊可是拆了发钗的宝石?”王简握着簪子,轻轻摩挲。
“嗯!剩下的碎金子也是一笔进项!”齐巧娘丝毫不觉得可惜。
“阿姊,对吾如此尽心!阿简不知如何报答!他年阿简若有出头之日,给阿姊买最美的钗环最好的衣衫,让阿姊日日享福!”王简竖起三指,捏着拇指和小指发誓。
齐巧娘打掉他的手,笑道:“阿简的誓言留给日后的娘子吧!”
她起身收拾碗盘,王简忙起身坚持接过,“阿姊,我来!”
齐巧娘松了手,叹气道:“你跟着我终究是受苦了!”
王简摇头,“我不觉苦!阿姊莫要多想!”
“你出身世家大族,若不是跟着我,何须做这些!”
王简顿了顿,“我虽出身世家,不缺吃穿用度,可日子过得却不顺心。”
“哦?”齐巧娘诧异道:“父母俱在,吃穿不愁,你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我阿父在外人面前对我极好,实际却是冷漠无视,他有妾室无数,孩儿只得吾一人,却不懂珍惜,对阿母更是冷言冷语,族中亲友皆知,却无人管束。我自幼便尝尽指指点点阴阳怪气的言语,也见过我阿母暗自神伤。”王简眼神冷漠,牙关渐紧。
齐巧娘无端打了个寒颤,“你读书应当是极好的,为何不能讨他欢心?”
“阿姊说的不错!”王简看向她,眼中带一抹柔光,“我读书自然是王氏族中最好的,可惜我亦不知为何不能讨他欢心。有时候我觉得他怕我!”他轻轻一笑,“是的,他怕我!”
滔天的冷漠中的一抹温柔,让齐巧娘觉得有一丝冷意,不禁又打了一个寒颤。
“阿姊,你也出身世家名门,为何不愿回去?”王简见她无话,便转移了话题。
齐巧娘笑道:“我齐氏一门,是世家名门不假,可只要承了一诺,便再不回齐氏族中。”
“为何有这种规定?好生奇怪!”
“其一,齐氏声名显赫,可强极则辱,物极必反,为防猜忌陷害,齐氏隐世多年,隐于野,隐于市,隐于朝,再不提临州齐氏的名号,所有齐氏子孙皆以居所自报家门。其二,齐氏强大皆靠子孙门人添砖加瓦,若承一诺皆回齐氏坐吃山空,岂不是都是挖砖拆瓦之辈,齐氏早就亡了。是以所有齐氏子孙承一诺者皆离齐氏,自行谋生,此诺则父死子继,直至血脉消亡。其三,不给心怀不轨之人借口机会,加害齐氏。”齐巧娘叹道:“是以,齐氏一诺只保一生平安,不保富贵发达,所以你跟着我受苦了!”
百年氏族若不是有严苛的规矩理法,怎保百年不衰,立世不败。不止齐氏规矩严苛,墨门的规矩也是一样。做门主第一条便是不可以权谋私,墨门齐氏除非为门徒利益,决不可滥用职权,为一己私利,妄动门中人脉势力、银钱资源。百年墨门若不是门规森严,怎得门徒信赖世人敬仰。门规乃墨门存身立世之本。阿父说过,若启用墨门,则再无自身,一言一行皆为墨门考虑,才配得上门主之位。
若要自由自在,便要远离权力,远离利益纷争。佛说求人不如求己,自给自足才最自在。
“阿姊不止保我平安,还为我将来打算,我才没有受苦!”王简撒娇道。
“你想多了,我是为我将来打算,你若富贵发达,我也是要沾光的!”齐巧娘笑道。
“凡我所有都给阿姊!”王简嘴甜。
齐巧娘点头大笑。
人就是那么奇怪,明知是哄人的假话,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