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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度 虽说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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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陶家父母答应了老头让袖儿入门,奈何袖儿实在年纪太小,又有些内向,所以往后的三个月,老头也只是在袖儿跟前混了个脸熟。这重要程度,也就跟陶妈在院子里种的月季差不多,仅仅属于知道有这存在且不排斥。老头有些挫败,更多的是着急。废话,这能不急吗,人家是黄土到腰,老头是到脖子了,马上进入倒计时,剩下的日子几乎可以数得过来。可陶袖还是对他爱答不理,进展约等于零。急得老头天天往陶家跑,就差在陶家打地铺了。
这天,老头主动去学校接袖儿放学。一路上嘘寒问暖:“袖儿,渴不渴?师父给你买个牛奶喝。”
陶袖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头,心想,你是来添堵的吧!“读幼儿园的时候我是我们班最矮的,他们老欺负我,给我把书包扔了,抢我的东西。我妈为了让我长高一点,订了牛奶,每天煮,每天喝。你知道那玩意儿多腥吗?配着水煮蛋吃。吃一口蛋黄,噎半天,赶紧拿牛奶顺顺,然后嘴里都是奶腥味。”
老头尴尬地抓抓自己后脑勺:“那咱去买点零食!山楂片,山楂片好!酸酸甜甜又开胃,促进食欲又帮助消化,你多吃点饭,营养跟得上了,就能长高了,没人敢欺负我家宝贝徒弟!”
袖儿叹了口气,心想,你果然是来添堵的!“还是读幼儿园的时候。人家老欺负我,我就让我妈给我买山楂片。因为我不爱吃。送出去不心疼。我把山楂片给我们班上最高大那小子,等他吃完了,跟他说吃了我的东西,咱俩就是好朋友了哦!他说那当然。我就问他,有人欺负你的好朋友你怎么办。他问我谁敢欺负我。于是我领着他把我们班半数的小孩都揍了一顿。然后我俩被老师隔离在放玩具的小房子里,说的好好反省。反省啥啊,我们两个人可以玩一整个班的玩具,玩了一下午,不知道多开心。之后他就一直当我的小跟班,跟着我好吃好玩,我天天让他帮我揍人。后来老师跟我妈讲了,我妈就再也不给我买山楂片了。我还挨了顿揍。”
老张头哑口无言,为了不踩雷,也不没话找话了。一老一小就这样闷头往家走。
“我最近有个新绰号。”袖儿突然没头没脑冒出句话。
“啥?”
“小瞎子。”
“为什么?”
“我有个墨镜,你知道吧?”
“知道啊,你不是上学总戴吗?你妈说你臭美,看电影学的,不让你戴你还不乐意,她只能跟老师说你眼睛畏光。”
“你能看到他们吗?比如现在井盖边上蹲着那位。”陶袖嘴里说着路边的鬼,头却歪都没歪一下,仿佛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看的是正前方的小摊。
“我和你体质不一样,我只能用特殊方法看到,以及凭借一些经验感知到。这种日常在街边溜达的无害的,没有特别深的执念和怨念的,我察觉不了。”老张头严肃起来,认真回答。
“我没有办法过滤他们。我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但是我发现一件事,就是,如果他们不知道我在看他们,察觉不到我的视线,他们就不会靠近我。一旦被发现我能看到他们,那我就会被围观,说实话他们身上好冷,离我太近了我不舒服,我怕冷。我以前都是假装看不到,后面我发现戴个墨镜更方便,我装都不用装。不过最近嘛,有个小子说,桥上那个算命的天天戴墨镜,他妈告诉他,那人是瞎子。然后这事传开了,现在学校里的人都叫我小瞎子。”陶袖轻描淡写地叙述着,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老张头却先上了火:“哪个兔崽子说的!我明天去找你老师去!”
“所有人。找老师干嘛,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乐意和他们玩。”
老张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七岁不到的娃,长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还总结出什么关于只有你能看到的那些东西的规律?”
“家里是安全的。所以我不爱出门。他们进不来,只要我在家,他们就没法靠近我。不过也不是完全进不来。因为有一次,有个人来我家做客,他后面就跟了一个,我妈叫那人进来,他后面跟着的那个就一起进来了。”
老张认可地点了点头:“是的,一般家里都会有门神守护,寻常东西进不来。但是如果得到了家主的首肯,就会被放行。你挺聪明的,自己摸索着总结了不少。哪怕你不遇到我,想来日后也能找到和他们相处的法子。”
闲话间,二人到了家。今天却有些热闹——陶妈那个外出多年的闺蜜回乡探亲,带着老公上门,几人正站在门口叙旧。陶妈看到二人回家,赶忙介绍道:“哎,张工,袖儿,你俩回来啦。袖儿叫人,这是吴阿姨,妈妈的好朋友,她边上这个是她先生,叫李叔叔。”
陶袖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小李身后看。老张看向小李,只见他面色发青,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当即明白陶袖在看什么。气氛一下子凝固了。陶袖清清楚楚地看见,小李身后站着一个略微佝偻的老人,周身萦绕着乌黑的死气,显然,这老人已是逝者。四目相对间,老人和小李同时开口:“你能看见?”陶袖没有回应,只继续盯着,她就这样直愣愣地堵在大门口,也不让任何人进。陶妈猜到了个大概,有些紧张,又有些疑惑。
“真新鲜,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看到我。我都快忘了,被看见是什么感觉。”老人有些感慨。
“老张说,人有执念才会滞留世间。留得久了,记忆慢慢模糊,就会变得迟钝,最终耽误了轮回,变成了一无所知的孤魂野鬼。你为什么留下?”陶袖开口询问。
老人看了看小李,笑着摇了摇头:“没了。只可惜我走得太急,没法再抱抱他。”
陶袖歪着头想了想,一手拉住小李,一手伸向老人。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把手覆盖在陶袖的手上。那一刻,来自于人体的久违的温暖传递到老人身上,他只觉得一股懒意袭来,仿佛所有的积雪都化成了春水,淙淙而去。事实上,他确实是融化了,黑雾消弭,他的魂体也变成星星点点的碎片,像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间各自飞散了。小李感受到身后常年跟随着自己的冷意没了,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我是老来子,父亲走的时候,我正上初中。他放心不下我,便一直跟着我。我做梦时会见到他。我知道,他一直在守护我。”
“想来是看你成了家,有人陪着了,便放心了吧。他长期滞留人间,对你对他都没有益处。如今这般,也算是个好的结局。”老张有些唏嘘。
陶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老人那仿佛从冻土层中挖出来的枯木般的手带来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那么冷,那么硬,却又有着无限的温暖和温柔。这一刻,陶袖下定了决心,她对老张说:“我同意了,做个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