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瑞明安

4、同床共枕

　　第4章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夏林究被一阵奇怪的水声惊醒。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声音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破裂了。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

　　"夏林究？"傅林琛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罕见地带着一丝紧张，"卫生间的水管好像爆了。"

　　夏林究跳下床，一把拉开门。傅林琛站在门外，穿着松垮的睡裤和一件明显太大的白色T恤——夏林究认出那是自己两年前丢在傅林琛公寓的。水已经漫到走廊，浸湿了傅林琛光着的脚。

　　"总闸在哪里？"夏林究快步走向卫生间，冷水已经没过脚踝。

　　"不知道，我刚搬来。"傅林琛跟在他身后，"水是从洗手台下面喷出来的。"

　　夏林究蹲下来查看，一股冷水直接喷在他脸上。"操！"他抹了把脸，"得先关总闸。物业应该有备用钥匙，我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物业值班人员关掉了整层楼的水源，但损害已经造成。卫生间一片狼藉，客厅和走廊也未能幸免。

　　"今晚没法修了，"物业人员摇头，"明天早上我找水管工来。"

　　送走物业，夏林究和傅林琛站在满是水渍的客厅里面面相觑。傅林琛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白色T恤因为沾了水而变得透明，隐约可见腰线的轮廓。

　　"你房间进水了吗？"夏林究移开视线问道。

　　傅林琛摇头，"但卫生间不能用，水也停了。"

　　"去我房间吧，"夏林究说，"至少能睡个觉。"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这个提议太过自然，仿佛回到了他们同居的日子。夏林究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可以睡我的床，我去沙发..."

　　"床够大。"傅林琛简短地说，转身去拿枕头和被子。

　　夏林究站在自己房间中央，突然意识到这个提议有多糟糕。他的床确实是双人床，但和前任共享——即使是名义上的"弟弟"——完全是另一回事。傅林琛抱着被子进来，若无其事地铺在床的另一侧。

　　"我睡左边，你睡右边。"傅林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夏林究点点头，喉咙发紧。左边，一直都是傅林琛睡的位置。即使在分手后，夏林究也固执地保持着睡在床右侧的习惯，仿佛左侧永远为某人保留。

　　灯关了，两人各自躺在床的边缘，中间的空隙足以再躺下一个人。夏林究盯着天花板，全身肌肉紧绷，能清晰地听到傅林琛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你冷吗？"傅林琛突然问。

　　"不冷。"夏林究撒谎道，实际上他的脚已经冰凉。

　　沉默再次降临。夏林究小心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傅林琛。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给。"傅林琛递过来一个热水袋，"你脚冷的毛病还没好。"

　　夏林究接过热水袋，热度从掌心蔓延到全身。他没想到傅林琛还记得这个小习惯。"谢谢。"他低声说，将热水袋放在脚边。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傅林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气流。

　　夏林究闭上眼睛，努力控制呼吸的节奏。傅林琛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萦绕在鼻尖，熟悉得令人心痛。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傅林琛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敢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他即将入睡时，傅林琛在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夏林究瞬间清醒，心跳如擂鼓。那只手温暖而沉重，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应该移开它，但身体却背叛了理智，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那温柔的桎梏中。

　　直到晨光微熹，傅林琛才收回手臂，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夏林究趁机轻手轻脚地起床，逃离那个太过温暖的牢笼。

　　浴室不能用，夏林究用瓶装水简单洗漱后，发现傅林琛还在睡。那人侧卧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夏林究轻轻带上门，留了张字条说去公司洗漱，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公司洗手间里，夏林究用冷水拍打着脸，试图洗去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

　　"夏工，你来得真早。"张妍推门进来，惊讶地看着他，"昨晚没睡好？"

　　夏林究迅速调整表情，"家里水管爆了，有点折腾。"

　　"啊，那太糟了。"张妍凑近一步，身上香水味扑面而来，"要不要去我家洗个澡？离公司很近。"

　　夏林究后退半步，"不用了，谢谢。物业说今天能修好。"

　　张妍不依不饶，"至少让我给你带杯咖啡吧，你看上去累坏了。"

　　"真的不用..."

　　"夏林究。"傅林琛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夏林究转头，看到那人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你的换洗衣物和早餐。"

　　傅林琛的目光在张妍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重新落回夏林究脸上。不知为何，夏林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谢谢。"他接过纸袋，"水管怎么样了？"

　　"修好了。"傅林琛简短地说，视线再次扫向张妍，"打扰了，我是他弟弟，傅林琛。"

　　"哦！"张妍眼睛一亮，"夏工从没提过他有个这么帅的弟弟。我是张妍，他同事。"

　　傅林琛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幸会。我哥比较注重隐私，不太喜欢谈论家事。"

　　夏林究看着两人握手，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火花迸溅。傅林琛的手比平时握得稍久了一些，直到张妍微微皱眉才松开。

　　"我送完东西就走。"傅林琛对夏林究说，"晚上见。"

　　看着傅林琛离去的背影，夏林究有种奇怪的预感，那人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晴朗。

　　"哇，你弟弟好酷。"张妍小声说，"不过感觉有点凶。"

　　夏林究没有回答，打开纸袋发现里面除了衣物和早餐，还有一盒退烧药和一张便条："你有点低烧，记得吃药。"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些发烫。傅林琛总是能先一步察觉他的不适，这种敏锐的观察力曾经让他又爱又恨。

　　一整天，夏林究都无法集中精力工作。每当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傅林琛的手臂环在他腰间的温度。更糟的是，张妍似乎对傅林琛产生了兴趣，不断打探关于"酷弟弟"的消息。

　　"他有女朋友吗？"午休时张妍直接问道。

　　夏林究的咖啡杯停在半空，"没有，但他不喜欢...社交。"

　　"太可惜了。"张妍托着腮，"他完全是我的菜。"

　　夏林究的胃部奇怪地绞紧，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低烧。

　　下班回家时，公寓已经恢复了原状。卫生间焕然一新，连水渍都被清理干净。傅林琛坐在阳台上修照片，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地说："厨房有粥。"

　　夏林究放下包，走进厨房。砂锅里是皮蛋瘦肉粥，旁边小碟子里放着姜丝和葱花——完全按照他的口味准备的。他盛了一碗，走到阳台门口。

　　"谢谢早餐和药。"夏林究说，"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傅林琛终于从电脑上抬起头，"你睡着时呼吸声不一样。"他顿了顿，"而且你后颈很烫。"

　　夏林究的手一抖，差点打翻粥碗。傅林琛是怎么知道他后颈温度的？除非...那人曾在夜里触碰过他。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发烫。

　　"张妍好像对你很感兴趣。"夏林究转移话题，假装专注于粥。

　　傅林琛合上电脑，"是吗。"

　　"她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夏林究抬头，对上傅林琛的目光，"说你没有，但也不感兴趣。"

　　傅林琛嘴角微微上扬，"确实不感兴趣。"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夏林究低头喝粥，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傅林琛站起身，从他身边经过时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退烧了。"

　　那晚，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同床共枕的事，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凌晨两点，夏林究被书房传来的轻微响动惊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发现书房门虚掩着，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来。

　　推开门，他看到傅林琛站在书桌前，正仔细地整理一堆文件——那是夏林究的设计草图和客户反馈。傅林琛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处理什么珍贵文物，时而停下来在某张纸上做着小标记。

　　夏林究屏住呼吸，退回走廊。回到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思绪万千。傅林琛为什么要深夜整理他的工作文件？是出于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早晨，夏林究故意比平时晚起半小时，确保傅林琛已经出门。他走进书房，发现自己的文件确实被重新整理过，而且比他自己整理的还要井井有条。更让他震惊的是，书桌抽屉里有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SLJ"——他名字的缩写。

　　犹豫再三，夏林究还是拉开了抽屉。文件夹里是他这两年来所有公开发表的设计作品剪报，每张剪报旁边都有傅林琛手写的评注："线条太硬了，不像他的风格"、"这个弧形处理很夏林究"、"终于找回感觉了"...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是他们分手前一周的合影。照片上的夏林究正在熟睡，傅林琛对着镜头比嘘的手势，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夏林究迅速合上文件夹，心跳如雷。这些发现颠覆了他对过去两年的认知。如果傅林琛真的像他以为的那样无情，为什么要如此细致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

　　晚上傅林琛回来时，夏林究正在厨房泡蜂蜜水——傅林琛每次熬夜修图后都要喝一杯。这个习惯性的举动让两人都愣住了。

　　"给你。"夏林究将杯子递过去，假装随意地问，"今天工作顺利吗？"

　　傅林琛接过杯子，指尖轻轻擦过夏林究的手，"还行。有个国外的邀约，在考虑要不要接。"

　　夏林究的手僵在半空，"去哪里？多久？"

　　"非洲，三个月。"傅林琛看着他的眼睛，"野生动物摄影。"

　　"哦。"夏林究转身收拾已经干净的料理台，"那很好啊，很适合你。"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傅林琛突然问。

　　夏林究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抓住大理石台面边缘。"这是你的决定。"

　　"如果是你呢？"傅林琛的声音近在咫尺，"你会希望我去吗？"

　　夏林究转身，发现傅林琛就站在他身后，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蜂蜜水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甜得发腻。

　　"我..."夏林究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两年前，傅林琛也是接了这样一个海外项目，然后一切都变了。如果他再次离开，历史会重演吗？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咒。傅林琛后退一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我得接这个。"他走向阳台，关上了门。

　　夏林究看着傅林琛在阳台上通话的背影，那人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表情变得凝重。通话结束后，傅林琛没有立即回来，而是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背影孤独而倔强。

　　当傅林琛终于回到客厅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却比平时更加深沉。

　　"是工作的事？"夏林究试探地问。

　　"嗯。"傅林琛简短地回答，然后出乎意料地补充道，"赵总的电话。"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刺入夏林究的胸口。赵总，两年前那个在傅林琛手机上留下暧昧信息的人，他们分手的导火索。

　　"他找你干什么？"夏林究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傅林琛直视他的眼睛，"合作邀约。和你父母婚礼同一天。"

　　空气仿佛凝固了。夏林究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夏林究。"傅林琛叫住他，却又什么都没说。

　　夏林究没有回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是因为电话是赵总打来的，还是因为傅林琛要离开家三个月？三个月回来夏林究就要搬回自己的家了，那时又该怎么办。

　　窗外，夏夜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寂寞。一墙之隔，傅林琛也靠在门上，手中紧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