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瑞明安

5、噩梦 第5章

　　第5章

　　周末清晨，夏林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打开门，傅林琛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爸妈让我们今天一起去选婚礼用的家具。"傅林琛递过一杯咖啡，"三十分钟后出发？"

　　夏林究接过咖啡，温热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黑咖啡，加了一点点奶，正是他喜欢的口味。"你怎么不提前说？"他揉了揉眼睛。

　　"昨晚发的信息，你可能睡了。"傅林琛的目光在他睡乱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离开，"快点，我在客厅等。"

　　关上门，夏林究摸出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想象傅林琛深夜独自坐在黑暗中给他发消息的样子，胸口泛起一阵奇怪的酸涩。

　　三十分钟后，夏林究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傅林琛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夏林究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不可能"、"别威胁我"、"离他远点"。看到夏林究出来，傅林琛迅速结束了通话。

　　"赵总？"夏林究假装整理鞋带，避开傅林琛的目光。

　　傅林琛沉默了一秒，"嗯。我们走吧。"

　　家具城人流如织，新婚夫妇和装修家庭挤满了各个展厅。夏林究和傅林琛按照夏敏发来的清单，寻找合适的餐桌和沙发。

　　"这张怎么样？"傅林琛指着一张简约的胡桃木餐桌。

　　夏林究摇头，"妈喜欢圆角的，她说直角容易碰伤小孩。"

　　傅林琛挑眉，"她还打算要孩子？"

　　"不是，"夏林究忍不住笑了，"是她总把邻居家小孩当自己孙子宠。"

　　傅林琛也笑了，眼角浮现出夏林究熟悉的细纹。阳光透过天窗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线。夏林究突然想起两年前在宜家，他们也曾这样为未来的家挑选家具，那时傅林琛说想要一个带大窗户的工作室，好让自然光洒在他的照片上。

　　"那边有圆角的。"傅林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两人来到另一处展厅，一张优雅的椭圆形餐桌摆在中央。夏林究伸手摸了摸桌面，"木质不错。"

　　"尺寸也合适。"傅林琛从另一侧检查桌腿，"八个人坐很宽松。"

　　一位销售员走过来，"两位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里的新款，非常适合家庭使用。"她微笑着看看夏林究，又看看傅林琛，"你们在一起多久了？看起来真默契。"

　　空气凝固了一秒。傅林琛的耳尖微微泛红，夏林究的喉咙突然发紧。

　　"我们..."夏林究开口。

　　"我们是兄弟。"傅林琛平静地说，"给父母选结婚礼物。"

　　销售员尴尬地道歉，迅速介绍了折扣方案后离开了。夏林究盯着桌面的木纹，想起刚才销售员说的"看起来真默契"。是啊，他们总是这样，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而是源于那些共同经历的日日夜夜。

　　"还要看沙发吗？"傅林琛问，声音比平时低沉。

　　"嗯，妈想要米色的。"

　　沙发区在二楼。两人乘扶梯上楼，夏林究站在前面一级，能感觉到傅林琛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部肌肉。

　　"放松，"傅林琛突然凑近他耳边说，"我不会咬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夏林究的脊椎窜过一阵电流。他猛地回头，却因为动作太大而失去平衡。傅林琛迅速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扶梯中央。

　　"小心。"傅林琛的手没有立即松开，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滑到手腕，轻轻握了一下才放开。

　　夏林究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这种若有似无的触碰比直接拥抱更令人心神不宁，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我还记得你身体的每一处反应。

　　沙发选购过程相对顺利。两人很快选定了一款L型布艺沙发，傅林琛甚至成功砍掉了15%的价格。夏林究看着他与销售员周旋的样子，想起以前旅行时傅林琛总能用三寸不烂之舌为他们争取到最好的房间或餐位。

　　"去喝点东西？"买完单后傅林琛提议，"我记得这里有家不错的咖啡厅。"

　　咖啡厅角落的座位相对安静。傅林琛点了冰美式，夏林究要了杯拿铁。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的人流，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你最近睡得好吗？"傅林琛突然问。

　　夏林究抬头，"还行。怎么了？"

　　"你黑眼圈很重。"傅林琛的目光落在他眼下，"还在像以前赶项目时一样吗？"

　　夏林究搅动着咖啡，"只是工作有点忙。"他没有说真正的原因是自从发现那个文件夹后，他每晚都在网上搜索关于傅林琛这两年的所有信息，试图拼凑出分手后的真相。

　　傅林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的表情瞬间阴沉。夏林究瞥见了"赵总"两个字。

　　"他还在骚扰你？"夏林究忍不住问。

　　傅林琛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没事，我能处理。"

　　"两年前..."夏林究犹豫了一下，"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突然切换，一首熟悉的钢琴曲流淌而出。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咖啡馆里放的那首曲子。傅林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眼神却飘向远方。

　　"都过去了。"他最终说，"不重要了。"

　　但夏林究知道这很重要。正是两年前那个雨夜，傅林琛手机上的那条来自赵总的信息，彻底摧毁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亲爱的，明天见??"——简单的一句话，配上刺眼的红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家路上，两人之间的沉默比来时更加沉重。夏林究偷偷观察着傅林琛的侧脸，那人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发白，下颌线条紧绷，显然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停车。"夏林究突然说。

　　傅林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打转向灯靠边停下。"怎么了？"

　　"等我一下。"夏林究下车走向路边的甜品店，五分钟后拎着一个小盒子回来，"给你。"

　　傅林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提拉米苏。"你怎么知道我会想吃这个？"

　　"你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想吃提拉米苏。"夏林究系好安全带，"开车吧。"

　　傅林琛盯着蛋糕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谢谢。"

　　这个小小的插曲似乎缓解了车内的紧张气氛。回到家，傅林琛甚至主动提出一起看电影。两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至于太过亲密。

　　电影是一部老套的爱情喜剧，他们以前看过无数次的那种。夏林究发现自己能准确预测傅林琛会在哪个笑点发笑，而傅林琛也在悲伤场景到来前就递来了纸巾。

　　电影结束后，傅林琛去洗澡，夏林究则回到自己房间。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他昨晚搜索的结果——关于赵氏文化传媒和其CEO赵明远的各种新闻。其中一条两年前的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赵氏文化签约新锐摄影师，千万级项目即将启动》。配图是傅林琛和赵明远握手的照片，傅林琛的表情僵硬而不自然。

　　夏林究点开相关链接，发现这个所谓的"千万级项目"在一个月后就神秘取消了，而傅林琛紧接着就去了非洲，一去就是半年。时间线上的一切都太过巧合。

　　浴室的水声停了。夏林究迅速关闭网页，假装在整理工作邮件。傅林琛穿着睡衣走进来，头发还在滴水，身上散发着夏林究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借一下吹风机，"傅林琛说，"我的坏了。"

　　夏林究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过去，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傅林琛的手冰凉而潮湿，像是刚在冷水中浸泡过。

　　"谢谢。"傅林琛转身要走，却又停下，"明天我要去暗房洗照片，可能很晚回来。"

　　"需要帮忙吗？"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夏林究自己都感到惊讶。

　　傅林琛似乎也同样意外，"你会用暗房？"

　　"你教过我，记得吗？"夏林究说，"在柏林那次。"

　　傅林琛的眼中闪过一丝柔软，"记得。你差点把定影液当显影液用。"

　　"我后来进步了。"

　　"是啊，你学什么都很快。"傅林琛轻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真想帮忙，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

　　夏林究点头，"好。"

　　傅林琛离开后，夏林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明天将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一起进暗房，那个充满红色灯光和化学药剂气味的小空间，曾经是他们最亲密的地方之一。在暗房里，傅林琛会从背后环住他，手把手教他调整曝光时间，呼吸喷在他耳畔，带着薄荷牙膏的清香...

　　夏林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这种回忆太危险了，它们会瓦解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如果傅林琛真的背叛了他，为什么要保存那些纪念品？为什么要关注他的每一个设计项目？为什么在睡梦中还会无意识地寻找他的怀抱？

　　深夜，夏林究被一声惊叫惊醒。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做梦，直到又一声模糊的呼喊传来——是傅林琛的声音。他跳下床，冲到隔壁房间，推开门发现傅林琛正在床上挣扎，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傅林琛！"夏林究打开床头灯，轻轻摇晃那人的肩膀，"醒醒，你在做梦。"

　　傅林琛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扩大，满是惊恐。他一把抓住夏林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是我，夏林究。"夏林究用另一只手抚上傅林琛的脸，"你做噩梦了。"

　　傅林琛的呼吸逐渐平稳，但手仍然紧握着夏林究的手腕。"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我梦见..."

　　"梦见什么？"

　　傅林琛摇摇头，松开手，"不重要。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到你喊叫。"夏林究在床边坐下，"经常做噩梦吗？"

　　"偶尔。"傅林琛用手抹了把脸，夏林究这才发现他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自从非洲回来后就这样。"

　　夏林究想起那些关于战地摄影师的报道，他们常常会带回肉眼看不见的伤痕。"要喝水吗？"他问。

　　傅林琛点头。夏林究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发现傅林琛已经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在柔和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也脆弱许多。

　　"给你。"夏林究递过水杯。

　　傅林琛睁开眼睛，接过水杯时手指微微发抖。"谢谢。"他喝了一口，然后突然说，"我梦见你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夏林究的心脏猛地收缩。这句话太熟悉了——在他们最后一次争吵中，傅林琛也曾这样说过，而当时的夏林究愤怒地回应："如你所愿！"

　　"我就在这里。"夏林究轻声说，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

　　傅林琛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直视夏林究的眼睛，"留下来好吗？就今晚。"

　　这个请求太过直白，打破了他们之间所有不成文的规则。夏林究应该拒绝的，但当他看到傅林琛眼中的恳求，所有理智的考量都烟消云散了。

　　"好。"他说，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下。

　　傅林琛关掉灯，两人再次陷入黑暗。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但也没有触碰。夏林究能听到傅林琛的呼吸声，感受到床垫随着那人每一次轻微移动而产生的凹陷。

　　"夏林究。"傅林琛在黑暗中轻声唤道。

　　"嗯？"

　　"那天..."傅林琛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耳语，"那天你看到的信息，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林究屏住呼吸。这是两年来傅林琛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雨夜。

　　"那是..."

　　傅林琛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夜的寂静。他咒骂一声，伸手去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后表情变得凝重。

　　"我得接这个。"他起身走向阳台，关上门。

　　夏林究躺在床上，听着傅林琛模糊的说话声。几分钟后，傅林琛回来，但刚才那一刻的脆弱和坦诚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封闭的面具。

　　"睡吧。"傅林琛背对着他躺下，"明天还要工作。"

　　夏林究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同样转过身去。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的空隙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就在夏林究即将入睡时，他感觉到傅林琛轻轻转过身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他腰间，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怕被拒绝。夏林究没有动，假装仍在熟睡。傅林琛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那只手也放松下来，温暖地贴在他身上。

　　夏林究轻轻覆上那只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