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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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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风止。
谢草微梦里浮着一张脸。
那张脸隐在火光后,半明半暗,像是雨夜燃灯下的回忆。她知道那是她娘谢舟——那个总把头发挽得极高,说话不快不慢、从不认命的女人。
她很少梦见她。
而今晚,梦里那张脸却低声说了句:
“草微,别把他带上山。”
她睁眼,心跳极快,胸口仿佛被风穿过。
天还未亮。
她披衣出门,沈烬已坐在药井边,安安静静看月。
他听见动静回头,笑了一下:“做梦了?”
谢草微没答,只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随手递了他一枚“定神果”。
沈烬接过,没吃,只是问她:“你要上山?”
“嗯。”
“带我吗?”
她低头系靴带,语气淡淡:“你若不怕,就跟来。”
沈烬点头:“我不怕。”
他们出了药园,一路往东。
东山叫“镜岩岭”,是谢家先祖曾居之地,如今已废。那里的“根落台”是祖谱中记载的第一代植主种下的魂封之处。
她一路走在前面,脚步未停,却始终感觉背后的脚步跟得极稳。
不像一个疯子,也不像一株草。
日升至中天时,他们翻过最后一道石阶。
眼前是一片台地,中央生着一株枯死的藤树,藤蔓垂落如乱发。
这就是“根落台”。
谢草微走到藤树前,伸手在树干上一按,一阵细微的气波晃出,一圈古旧的符纹浮现。
她咬破指尖,在藤树上滴下一滴血。
下一瞬,整个根落台一震,藤树中央裂出一道狭长的缝。
缝里不是空的,是光。
那是一道隐藏极深的“本草秘纹”,只有血脉匹配者才能开启。
她低声道:“沈烬,过来。”
沈烬站在树前几步远的地方,神色微凝。
“你要我进去?”
“你体内的东西,或许跟它有共鸣。”
沈烬没有立刻动。
谢草微正想再说一句,却见他缓缓走近。
他站到裂缝前,右手轻抚树干,忽然眉心一点赤光乍现。
下一秒,藤树猛然一震——
整个落根台剧烈晃动,风声拔起,枯藤全部倒转而起,如龙盘绕。
沈烬眼神一冷,猛地抬手——
他掌中升起一簇极小的火,是草焰,不烧物,却灼神。
他像是被什么召唤着,跨入了裂缝。
谢草微大惊:“沈烬——!”
她伸手想拽住他,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光,吞没了他。
她站在风中,衣袖被刮得猎猎响。
风静了。
落根台上,一切藤枝尽数归于寂。
而那棵古老的树,此刻像是敞开了一个洞口,缝合着久远的记忆与错落的呼吸。
沈烬的身影已经沉进藤心,看不见了。
谢草微站在原地,四下望去,只有褪色的青石、积尘的符纹,以及地面上细细密密、正在移动的草叶。
风不吹,它们却在动。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灵草反应。
“你来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像风,更不像神。
是“某种植物”的语言。潮湿、缓慢、带着封印土壤后的温度和时间。
谢草微并没有回答。
她缓缓走近那棵树,伸出手,放在最粗的一条藤上。
藤是温热的,不似死物。
她指尖的那道血印仍未褪去。就在她触碰的那一刻,藤树像是“记起了她”。
一瞬间,树皮裂开了。
——不是沈烬走进去的那一道,是另一处,靠近地面的、斜向延伸的狭道。
里头没有光。
只有阵阵似有若无的低语,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
“谢舟。”
她忽然怔住。
谢舟,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咬紧后槽牙,没有多问,俯身钻入那道藤口。
藤道极深,曲曲折折,不断下沉。没有石壁,也没有根须,像是走在某个沉睡的生物身体里。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幽绿的光。
她停住。
是一株草。
独株,无叶,仅一茎,如灯。
长在空无一物的“记忆之台”上,周围是黑雾封层,像梦。
那草她认得,是记引草”,只有在家族血脉断绝,且未完成传承时,才会自行生长。
她走近。
草摇了摇,亮度微弱地浮动,像是回应她的靠近。
下一瞬,她耳边传来一句轻柔女声:
“草微,你若听见这个声音,说明我已经走了。”
“你别怪我。我不敢把你留下,也不敢带你走。”
谢草微睫毛一颤。
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记引草轻轻摇晃,画面浮现于空中:
山雨夜,一女子背着一个婴孩,在藤林深处拼命掘土。她手上缠着血布,眼神清醒却焦急。
她将一物埋下,低声道:“这株空穴草,会为你带来一个护身者。”
“他不是人,但他不害你。”
“你十八岁那年,会醒一场梦。梦醒之时,是你该知道真相的时候。”
“——我怕你恨我。”
“但你是我们谢家最后的孩子了。”
画面消失了。
记引草安静地收拢茎身,仿佛完成了使命。
谢草微站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去碰它。
外头的藤心还没吐出沈烬的影子。
她知道他也被这片记忆吞住了。
风从远处卷来。
像是落根台听见了她的决定,整片地面微微颤动,而她脚下那一抹幽绿光芒,忽然自茎端飞起,落在她掌心中央,化作一道温热的印记。
——那是“谢家植主”的初印。
谢草微低头,看着掌心的光。
她轻声道:“娘。”
“你放心。”
她从藤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变。
而那棵藤树中,沈烬也正缓缓被光退出来。
他站在光雾尽头,衣角有些破,手上有微伤,眼神却极清醒。
他看见她,顿了一下,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
“我……梦见你了。”
谢草微看着他:“你记得什么?”
沈烬看着她好一会,像是终于确认她是真实的。
然后慢慢地,低声道:
“你在梦里,是火。”
“很亮,很远。”
“……可我不是草。”
谢草微:“那你是什么?”
他抬眼。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待在你身边。”
落根台在这一刻,彻底沉寂。
风吹过,藤树合拢,像是什么旧时代的序章,在此落下了一枚无声的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