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黄粱小镇2 “真的不是 ...
-
言之在黄昏的霞光里一路疾驰。
虽然并不清楚余理有没有搬家,但是既然余理知道自己要来找她,应该就会回到这里。
言之一路畅通无阻进入了别墅区,已经过去八年了,这里的安保人员竟然还认识自己。
摩托车停在庭院前,言之摘下头盔,看着本来也是自己的家的地方,深吸了口气。
回来了。虽然不应该回来。
“一个人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呢?”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
言之被惊得一跳:“啊!”
余理从言之身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大袋零食:“你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什么呢?”
言之恍惚道:“余理?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我在这很奇怪?”余理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打开了别墅大门,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言之道,“愣什么?进家。”
言之闭了闭眼,跟着进了家门。
“喝点什么?”余理把大袋子放下,“有酒和饮料,还有茶,不过不是红茶,要哪样?”
言之在沙发上坐下了:“随便来瓶饮料吧。”
余理挑了瓶饮料扔给言之,随口道:“很久没回来了。”
“嗯?”言之不解地看过去。
“我搬出去住了,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会直接来这里找我,所以我就回来了。”
“哦哦。”言之喝着饮料,还没完全回神。
“可以好好谈谈了吧?”余理也开了瓶水,“现在总找不到理由了。”
她是笑着说的。
言之也知道自己在梦场里的搪塞过于明显,她有些尴尬地用手指绕了绕自己的刘海:“当然,我来找你不就是为了和你好好谈谈嘛。”
“说说吧。”余理靠着中岛,摊了摊左手,“说说那个奇怪的世界和你这八年来发生的事情吧。”
言之觉得余理大有一副你说你的,我信不信在我的态度。
但无论如何,有些事情确实该说清楚。
“我高考完进的场,”言之回忆了一下,“就是放假第十天的时候。”那时候其实她们已经制定好了旅游计划,然而没等出发,言之就被拉进了那个吊诡的世界中。
因为进入梦场之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和场里一致,所以虽然言之在自己的第一个场里度过了十余天,但在现实世界也不过是短短的十来分钟而已。
她起初没有跟任何人说起,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常,除了那天晚上醒来之后浑浑噩噩地做了一晚上噩梦,言之进入梦场这件事情简直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进去,但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让家人知道了这件事只会伤害到她们,所以言之选择了隐瞒。
直到组织的人找到了她。
原来是这样,听完专员的讲解,言之大概清楚了目前的情况。虽然还是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有了怎样的一个执念以至于符合了场的筛选条件拉她进去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不能再和余家人生活在一起了。
彼时谁也不知道言之有着奇异的防护能力,出于保护群众的目的,组织会将所有进入梦场的人集中到一起生活,他们生活的地方名为黄粱小镇。
言之要搬去小镇上生活。
组织给了她一天时间和家人说谎。因为关于梦场的部分是不能透露出只字片语的。如果不能自主离开,组织会采取强硬手段带走梦者。
但事实上言之那天下午就搬到小镇上了,因为她什么都没和余理以及养父养母说,她只是简单收拾了自己最重要的很少一部分物件,就这样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像是去图书馆一样离开了这个家。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言之不甚在意道,“我现在就和当时来找我的管理局专员一样来找你了,你需要和我回小镇生活。”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余理声音很轻,其实在安全空间睁眼的那刹那,她已经大概猜到了故事的始末。
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言之并不是因为任何一个自己可以痛恨的理由离开的,她甚至是出于保护他们的目的以及被禁止说出真相的要求才会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的。
不得不说对于余家而言,什么都不说才是最有可能顺利离开的做法,不然余理也实在想不出言之能够编出什么骗过他们所有人的谎言来了。
但是这八年来自己和爸妈的殚精竭虑却也是切切实实的。
八年啊,多少个日夜的想念。从最开始以为言之失踪或是被绑架,他们动用了一切能够动用的人脉和资源来找她却一无所获。对于余家的经济实力和各方面的能力来说,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可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再到猜测言之是自己离家出走故意躲着他们的,跟前者相比,这确实是更加可能的情况了,虽然实在也想不明白言之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如果是真的自己离开的,那么起码言之的人身安全是有一定保障的。
这八年以来,余理说是找她找疯了也不为过。
言之又怎么会猜不到呢?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家人的性格呢?可又能怎么办,所以到头来也只有一句,没什么好说的。实在是不知道该有什么好解释的了。
好在人还是回到自己身边了,余理看着不动如风,其实在场里确定那个人就是言之的时候她简直快要高兴疯过去。
“你准备一下想带的东西吧,明天我就带你回小镇。”言之清了清有些艰涩的嗓子,声音不自觉又低沉下来,“爸……和妈那儿你怎么说。”
她说着已经快要陌生的称呼,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其实现在并不是不能见面了……”
因为有了中心部专员研发的道具了。
“现在……有一个可以让别人不受影响的道具,虽然数量很少……但是可以给你配备一个。”她说完就又沉默了。
余理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哦?是吗?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有的?”
言之别开了目光。
道具是在两年前投入使用的,而言之则是在三年前被确定拥有这种神奇的能力的。
但她已经不敢再告诉家人真相了,强迫自己遗忘以前的生活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纵使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接触他们了,她也已经下意识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何况虽然自己可以回去,但关于梦场和黄粱小镇的一切也还是不被允许说出的,而且自己还需要频繁地进入梦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不来了。
那么该用什么样的谎言来解释自己消失了五年呢?就算他们不问,又该怎么解释自己时不时的异常呢?万一自己没走出来,难道还要再让他们受一次打击吗?
言之决心就这样就好了,就让自己成为那个家庭的过去吧。
但余理问完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她哪里猜不到言之的心思。
“那你今天还回去吗?”最终,余理也只是问。
言之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异样:“不了,在这住一晚,明天带你直接走。你趁着今晚好好想想怎么跟爸妈说吧,可以先随便编个理由骗他们一阵子。”
“总之不能透露有关梦场和组织的任何信息……还有我……”言之垂下眼眸,“我现在的身份比较……重要,属于……机密,也是不能透露的。”
还是得瞒着。
余理并不意外,她本来也没打算告诉父母现在的情况,所以只是点头应下:“你原先的房间我们都没有动过,虽然爸妈和我都搬出去住了,但是家里定期会有阿姨来打扫,洗漱用品也都有新的,你就睡在原先的房间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余理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她躺在公爵府的床上装睡,她知道言之已经站在床边了。
不要让我离开。
她在心里祈祷,让我留下来吧,只要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梦里的言之伸出手来,似乎即将要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余理睁开了眼睛。
像是梦还没醒,她看见言之真的站在自己床边。
——时间回转到两人都睡下之后。
言之很难得的躺下不久就睡着了,可能是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自己无比熟悉的那样,她久久以来都绷着的神经终于有些许放松了。入睡不久后,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开始做梦了。
不是梦场,而是一个正常的,梦。
她站在一条青石路上的宅子前,天正下着雨,淫而霏霏。四下空无一人,只有她兀然地站在这儿。
很奇怪,因为言之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这对她来说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毕竟控梦是每一个梦者过了第一个场之后都会获得的能力。
她在黑沉而巨大的宅门前低着头,像立在门前的第三尊雕像。雨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头发,又顺着脸颊不断滑下,滴落在地。
她再次尝试操控自己的身体但依旧失败。
既然没法行动,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言之索性静了下来,想看看这个梦到底有什么古怪。
眼前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鞋尖,露在黑青色的裙摆外。看起来像是一双圆头皮鞋。
又站了不知多久,宅门内传来了细微的人声。
似乎是两个女孩,言之勉力想要听清,然而她们的声音夹杂着隐约的泣音,隔着厚厚的宅门,根本无法辨别在说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言之想,难道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进入梦场了?其实这里不是她以为的普普通通的梦而已?是有什么人给她施加了道具所以才动不了的吗?
然而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因为她没法在意识中打开自己的背包,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有什么厉害的道具能做到封锁别人的背包,那么这里确实是一个普通的梦。
这就更奇怪了。
好在没过多久,门里的两个女孩没了声音。随之而来一声沉重的吱呀声,门开了。
梦里的言之抬起了头,看见了那扇厚重冰冷的黑色宅门和从里面走出的两个女孩。
然而她看不清她们的面容,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她张嘴欲说些什么,嗓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血腥味上涌,言之生生咳出了一口血。
她还在坚持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那仿佛被刀割过的嗓子只能扯出几个难以分辨的音节:“么……么……”
紧接着所有的画面都猝然消失,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黑。
言之醒了。
血腥味似乎还留在喉头,本来不应该在普通梦境里出现的痛觉却在她醒来的这一刻如附骨之疽一样在脑海里炸开。
“呃……”瞬间,冷汗细密地冒满了额头,言之忍不住皱起了眉。
然而剧痛之中,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极力稳住了恍惚的神志,言之扶着额头堪称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
希望余理还熟睡着。
即使是眼前因为疼痛已经出现了重影,在走出房门的那一瞬间,言之还是控制着自己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余理的房门口。
深吸一口气,她动作极轻地打开了门。
看见床上的人正睡得安详,言之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她走向床头,看着余理恬静的睡颜,恍惚觉得疼痛都减缓了不少。
小鲤,希望你正在做的是一个美梦。
言之抬手探向余理的额头,她的指尖凝着一团柔黄的光,就要随着动作没入一无所觉的余理体内。
“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一点。”
那团光芒在余理开口的瞬间溃散成了细碎的银屑,在她缓缓睁开的双眼中短暂地闪了一瞬,像是她眼中本来就有的光。
她神色清明,没有一点刚刚睡得甜稳的样子。
言之在转瞬间想了很多,她的手维持着原状,在即将触碰到余理的地方悬停着,最终缓缓放下。
余理感到了一丝怪异,她赶忙坐起身打开灯,这才看到言之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发白的唇色。
“发生了什么?”她急急出声,伸手想要摸上言之的脸。
“又被你钓鱼执法了,”言之状似无意地偏了偏头,没让余理碰到,“你不会等了一晚上没睡吧。”
疼痛感再度翻涌,她的声音忍不住开始细微颤抖,但她装作没有意识到的样子,语调里听不出一丝痛苦。
“发生了什么?”余理又问,她走向言之,不容拒绝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贴着的皮肉冷得惊人,让她忍不住皱了眉。
“言之,刚刚到底怎么了?”
言之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你想要但是得不到的,你怎么就成了梦者呢?”她说着还是撑不住闭上了眼,声音开始抖得更厉害,“我不想这样的。”
言之现在的状态显而易见非常不对,她身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几乎像要将整个人浸透了。
不管怎么样,余理不再纠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将人打横抱起安置在床上后,她拿起手机就要打急救电话。
然而刚刚已经近乎昏厥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不能去医院,找明故。”
余理捏紧了手机,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惊讶明故竟然也知情了。她立即做出了决定:“好,我这就联系他。”
这是言之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言之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这期间她的体温像是在坐过山车,高烧和冷汗交替出现,余理的心率也跟着起起伏伏。
虽说终于还是清醒过来了,但是实则中心部医学组完全没搞清言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对她似乎在挑战阎王爷权威的骇人身体状况根本无计可施,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两天做的最多的事情也就是拿着言之的身体监测报告在观察室里一脸凝重地面面相觑。
余理快要绷断的神经终于在听到言之醒过来了的消息后骤然放松,快要被杂乱的思绪塞爆了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的茫然,紧接着就控制着双腿奔向病房。
病床上的言之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连想象中的虚弱感都没有,她脸色红润双目有神,看着竟然比提心吊胆了两天就快要神经衰弱的余理有精神气多了。
余理放慢了脚步。
同样多年不见的旧友明故站在言之的病床边,正在和言之说着些什么,让言之皱起了眉。
他竟然比住在同一楼层的余理来的还要快。
病房里的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外的余理。
言之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明故礼貌地向余理一颔首,“余理,下次有机会再聚。”
他说完便离开了。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静谧。
“坐下说。”言之眼神示意余理。
“感觉好点了吗?”余理没问刚刚他们谈了什么,她只是像问候大病初愈的朋友那样简单地问道。
言之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没打算继续和余理讨论自己的身体状况。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加入管理局。”
余理垂下眼眸:“为什么。”
“你很适合,组织需要你这样有天赋的梦者。”言之如是说。
“你还没有告诉我梦境管理局是什么,就想劝我加入吗?”
言之沉沉看了她片刻:“梦境管理局由三个部组成。行动部,联合部和中心部。它是当局为了制止梦场的影响进一步扩大而组建的机构。所有梦者都会被收录进管理局的名单,搬来黄粱小镇生活,但不是所有梦者都能够加入管理局。”
“只是这样?”余理问,“只是因为你觉得我很有天赋才希望我加入管理局的吗?”
“你其实一直都没有说实话吧,虽然瞒不住组织我也进入梦场了的事实,但是你并不是没有办法让我离开对吗?昨天晚上就是你的尝试,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竟然失败了,然后身体遭到了反噬,所以才在我面前晕了过去。你根本不在乎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只想把我摘出来。”
“因为你觉得,梦场过于危险。”
言之没接话。
余理于是继续道:
“仅有的道具已经失效了,你暂时没有别的办法让我脱离,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想让我加入管理局,好方便你掌握我的情况。”
“你一直在避免跟我详细解释梦场、梦者和管理局的事,一开始是因为你觉得我以后不会跟你们沾边,即使讲了也都会全部忘记,但现在呢,还不能好好跟我说吗?”
“——言组长。”
言之还是沉默着,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后,她莫名向余理招了招手。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余理还是听话地靠上前去。
然后就被言之一把搂住了。
嘴硬到现在的人把头埋在她的肩窝处,片刻后余理就感觉到了微微的湿意。
“你这么聪明干什么,”说话的人声音是闷闷的,“这样弄得我像是傻子一样忙前忙后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余理闭上了眼睛,她抬手抚上言之的肩膀:“说什么呢,你不是一直傻傻的,我又不是不知道。”
言之撒娇的动作都顿了一瞬,随后用力捶了一下余理的背:“靠啊,我这都不是为了你嘛!还在这笑我,你有没有良心啊!”
余理嘴边的笑意终于收不住了。
言之缓了一阵就松开人,从床头抽了张纸边擦鼻涕眼泪边问:“你真的一直在等我过去吗?”
说起这个,余理推了推眼镜,说出了自己的怀疑:“我觉得是场对我的影响。我虽然有猜到你说不定会在晚上找机会让我离开,但是后半夜的时候确实没熬住睡过去了,然后我做了个梦,梦里是在场里我找到你之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确实没睡,而且我在心里许愿了。”
“我不想你让我离开。”
这样一来的话,言之关于这个梦场的猜测缺少的那环也能对上了,她点点头,有些无奈地笑道:“所以道具失效了,我确实没办法赶你走了。”
她暂时没打算告诉余理自己身体的异常并不是因为道具消散的反噬。
时间回到余理赶来之前。
“失效了是吗?使用条件果然是本人意愿吗,”明故毫不意外,“所以组织不同意花费精力复刻这种道具,毕竟基本没有梦者会心甘情愿地离开的。”
“道具消散了。”
明故这下怔住了,他皱起眉头:“怎么会,就算用不了,也不应该直接消散才对,不然当时我给愿安用完之后它也早该没了。”
“我猜是梦场的影响。”
“梦场的影响又有新的形式了,明故,我直觉复盘会议之后你们中心部又有得忙啦。”言之转着不知哪来的笔。
明故看着那支在她指尖翻飞的黑笔,不知道这个人哪来的幸灾乐祸的心思,他好心提醒到:“你在高兴什么,如果是真的,难道你就空的下来?”
“我开心是因为没负担了好嘛,至于麻烦嘛,反正还不是现在的事。”言之字字清晰道,“我可是个病号。”
明故不再讥讽这个病号小姐了,他话锋一转,十分认真地问道:
“真的不是吗?你这么在乎她。”
言之知道明故在说什么,她停下转笔的手,缓缓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