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案》九点九

8、第 8 章 手机屏幕跳

　　手机屏幕跳至六点半时，办公室里的喧闹像被按了开关，瞬间涌了起来。明天是周末，月末的大聚餐成了收尾话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地点和菜式，林姝偶尔插两句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心里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

　　“林姝，还不走啊？” 肖岚拎着包路过她工位，状似随意地扫了眼电脑屏幕，“果然第一名就是不一样，下班了还卷。”

　　林姝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声音软软的：“上午犯困没效率，趁这会儿赶赶工。”

　　“哦，怪不得上午看你蔫蔫的。” 肖岚笑了笑，目光却往陈组长那边瞟，“陈姐，你女朋友来接啦？那我先走咯！”

　　陈组长正收拾东西，闻言回头朝林姝摆摆手：“别太累了，最近忙完这阵就能松口气，早点回去休息。”

　　“嗯，谢谢陈组长，路上小心。” 林姝应着，等办公室的脚步声渐远，才趴在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和肖岚的相识，起初确实带着点 “缘分天注定” 的意味。同一个考场的公务员考试，一前一后坐着，候考时聊了几句，发现彼此都挺投缘。林姝本不是热络的性子，可架不住肖岚热情，你一言我一语间也就熟络起来。后来成绩公布，整个考场就考上了她们两个，这份 “战友情谊” 让她们在面试前互相打气、一起备考，见了好几面。

　　面试结束后，两人双双入选，还都被分到了 C 市最高级的市局，又恰好都偏向文字工作，连部门都在同一层楼。那时林姝真觉得，这大概就是天大的缘分，肖岚也天天拉着她一起上下班，去食堂吃饭。
　　前些年 C 市人口流动大，人事工作繁杂得像是理不清的线团，工作人员天天加班加点，还是跟不上上级下达的指令节奏。于是上头一拍板，成立了人事二部，才算勉强分担了压力。可近年来人口管理愈发规范，各项工作理顺后，一个部门就足以应付，合并的通知便顺理成章地下来了。

　　这一合并，最棘手的问题就是人员安排 —— 多出来的近一个部门的人，该往哪去？

　　上级倒是很快给出了方案：文化局、国土资源管理局、卫生局、审计局这些单位的文字岗位还有空缺，正好把人分过去填补。按理说，都是公务员编制，工作性质、工资待遇都没变，不过是换个地方上班，算不上多大的事。

　　可道理归道理，落到实处，人心就难免活络起来。毕竟在市局办公，进进出出面对的都是层级更高的领导，接触的都是更核心的工作，说出去都带着几分体面；而那些下属单位，听起来就像是退了个档次。

　　大家都是刚从大学里出来没多久的小文秘，没见过更好的也就罢了，一旦见识过市局的平台，谁还甘心轻易挪窝呢？这就好比在大酒店里吃块蛋糕，能叫出 “克里斯丁” 这样洋气的名字；到了小馆子里，再好的甜点也只能笼统地叫 “蛋糕”，顶多洋气点说声 “cake”，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 “不配位” 的落差感，怎么也藏不住。

　　目前因为手头的工作忙，具体的分配方案还没下来，大家暂时还在一个地方办公，但分开是迟早的事。关于分配的说法也传了好几个版本：有说按考试成绩排名自己选单位的，有说按部门主管的评分高低来分的……

　　肖岚偏偏就是人事二部的，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这次合并涉及的所有人员的文化考试成绩和面试成绩。林姝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文化成绩竟然是第一名，还远远甩开了第二名一大截。

　　她本以为成年人的世界会更成熟些，没想到还是逃不过成绩带来的微妙风波。办公室里渐渐有了些学校里才有的风气：成绩好的被暗暗嫉妒，成绩差的又带着点自卑，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地避开相关的话题。

　　按照林姝平日里那副温柔懂事的模样，她大可以笑着解释 “我昨晚没睡好，所以上午没精神”；若是真想不留余地，也可以硬气地回一句 “我留在这儿做什么，好像和旁人没什么关系吧”。

　　可她什么都没说。一来是真的累了，懒得和不相干的人掰扯这些；二来，肖岚话里的酸意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让人莫名的烦躁。

　　想着想着，倦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忙碌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放松下来，积压的疲惫瞬间就占了上风。她趴在桌上，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心里冒出点没来由的委屈：为什么大家下班都有人接，陈组长有女朋友等着，肖岚也能轻快地拎包就走，偏偏她就得自己下楼，去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黄车？

　　她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开车，不想动弹，就想有个人能靠一靠。可脑海里刚浮现出那个身影，就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 是她自己推开的，是她亲手把韩芷挡在了门外，怨不得别人。

　　“林姝。”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林姝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累得出现了幻觉 —— 韩芷怎么会在这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韩芷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鼻子里的酸意瞬间翻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蓄满了眼眶。“韩姐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对方，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抱抱我，哪怕就一分钟也好。

　　韩芷几乎是立刻就走了过来，握住她伸出去的手，稍一用力就将她拉进了怀里。“姝姝，我在。”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一直在。”

　　巨大的拥抱带来了无垠的安全感，鼻息间萦绕着韩芷身上独有的、好闻的嫩薄荷气息，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包容了她所有的委屈和疲惫。林姝的眼泪瞬间决堤，死死地攥着韩芷的衬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突然很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沉溺下去，所有都抛到脑后。

　　可就在这片刻的沉沦里，理智又像根绷紧的弦，心底那个人儿又冒了出来 —— 你凭什么配？你是想把所有人拉下马吗？她缓缓抬起头，两人之间渐渐拉开了一道细微的空隙。

　　韩芷眼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她忍不住轻声问：“到底怎么了？姝姝，你告诉我好不好？”

　　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段感情绝不是她一个人的单方面沉沦，林姝眼里的依赖和眷恋做不了假。可总有什么东西像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们之间。这种无力感，让她想起了当年 —— 大一假期，她和导师废寝忘食地做实验，最终拿到了国家一等机械竞赛的奖项，导师答应她可以亲手做一个小机械法杖（只因为当年七岁的林姝看了《百变小樱》，吵着要一根属于自己的法杖，可当时的技术根本无法实现她想要的各种变化）。可当她兴冲冲地拿着成品回家时，却被告知林姝家搬走了。起初她以为和上一次一样，只是暂时离开，可等来等去，再也没等到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后来韩家因为军队调整搬了家，她辗转得知林姝去了乡下外婆家，却只能像个陌生人一样，连靠近的理由都找不到。也是从那时起她才明白，只有让自己变强，才能在想要守护的人需要时，拥有哪怕一点点微小的力量。

　　林姝望着韩芷深邃的眼眸，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泛红的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我……” 她该怎么解释？解释她习惯了伪装，不知道怎么坦诚？还是解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

　　“不想说就不说。” 韩芷没再逼她，替她擦了擦眼泪，“我送你回家，在这里等我，我去开车。”

　　韩芷转身离开时，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空调的冷气，吹得林姝打了个寒颤。刚刚被温暖过的心尖，瞬间凉了下去。她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真想骂自己一句 “真贱”—— 你怎么就舍得一次次推开？可她又…… 又怕自己这株习惯了阴暗角落的苔藓，会玷污了那束明亮的光。
　　黑色奥迪稳稳停在楼下，韩芷降下车窗，朝她招手：“姝姝，上来，回家。”

　　林姝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车门时，发现后座的车门被锁了。她认命地坐进副驾，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路无话。林姝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不确定韩芷知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她们明明离得这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可她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鸡汤里总说 “脚踩泥泞也要向往光明”，可没人告诉过她，像她这样习惯了阴暗角落的苔藓，突然遇见光，该怎么办？是拉着光一起沉沦，还是汲取过温度后，缩回原来的角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