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案》九点九

9、第 9 章 “砰 ——

　　“砰 ——”

　　一声巨响像重锤砸在耳膜上，林姝眼睁睁看着一抹身影从高楼坠落，眼前瞬间被蜿蜒的血红铺满，那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顺着地砖的纹路漫过来，几乎要舔到她的鞋尖。

　　她死死捂住嘴，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 有人跳楼了！

　　周围的嘈杂骤然炸开：急救车的呼啸像锋利的哨子划破空气，人群的尖叫裹着哭腔撞过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混着夏末的热意，缠成一股黏腻的绳，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只能踉跄着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脚尖，连那片刺目的红都不敢再看。

　　直到人群里有人惊叫：“妈呀，这不是林姝嘛？！”

　　谁？！

　　她猛地转身，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自己，正从血泊里抬起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剜着她，像在说：看啊，这就是你的下场！

　　窗外阳光正好，穿透薄雾的天泛着淡淡的蓝，街道两旁的风景树枝繁叶茂，抽条的枝桠已长成结实的臂膀，稳稳驮着蝉鸣与鸟声，一阵一阵，聒噪又鲜活。

　　林姝坐在床边，冷汗浸透了睡衣。又是这个噩梦。这两周她总在这样的嘈杂中惊醒，昨晚更是一夜没合眼。不知不觉就到了月末，自从上次韩芷送她回家，两人竟再没见过 —— 这个月明明不算忙。

　　今天有聚餐，算是人事一二部合并前的最后一次大聚。

　　这次选了野炊，地点在最近的西山。微信群里，负责采购的人早早就发了打包行李的照片，大家扯着最近的八卦，热闹得像要炸开。

　　林姝冲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青黑。她向来不算合群，却又总渴望能融进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笑得没心没肺。

　　西山是 C 市的名胜，山不高，风景却好，山顶还有省级熊猫栖息地。沿山路往上，农家乐一家挨一家，家家都有大棚，草莓红得发亮，盆栽摆得整整齐齐。后山早年被开辟出来，每隔十多米就有几棵挨近的大树，余下全是连片的草地，很适合野炊。

　　林姝停好车，推了辆小推车，装着采购的饮料往后山走。

　　“林姝！”

　　远处，陈组长几人已经到了，正挥手招呼。她笑着应了，一一喊过 “陈主任”“肖岚”。没多久，秦志、何洁等人也陆续到了，大家说说笑笑地支起烤架，火星子溅起来，映得人脸庞发红。林姝在一旁帮忙摆凳子，指尖触到塑料凳面的温热，心里却空落落的。

　　正忙着，杨付竟带着王阳来了。人群瞬间安静了半秒。

　　“听说你们聚餐，来凑个热闹。” 王阳笑着摆手，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精明。

　　杨付帮腔：“路上遇见王秘书，正好大家想打听下季度工作安排，哪些怕分到新部门不熟悉的，这不就有现成的人了？”

　　“别听老付瞎扯，我就是来跟年轻人凑个热闹。” 王阳打着哈哈，前些天韩母塞的那袋卤味虽然早进胃了 —— 但帮领导解决人生大事，也算年度 KPI 了。

　　王阳向来随和，大家有问必答，几个担心分配的年轻人赶紧围上去，问新部门的主管严不严，食堂饭菜怎么样，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聊着聊着，竟觉得新部门也没那么可怕，又说起下乡时谁踩进泥坑、谁被老乡家的狗追。

　　林姝抓了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涩。看见王阳的瞬间，她竟莫名期盼韩芷也会从车上下来。可转念又骂自己：韩芷那么骄傲的人，被你一次次推开，凭什么还要来找你？林姝，你早没资格了。

　　“女士们穿这么好看，别靠烤炉了！” 秦志烤着串扬声喊，油星子溅在炭上，滋滋响，“那边有桌布，去树下铺好等着吃，烟熏火燎的活儿交给我们。”

　　“老秦你这是偏心！” 杨付笑着打趣，眼睛却瞟向林姝，“烤串和逗姑娘开心，能是一个等级吗？何姐，你说是不是？”

　　何洁搬着凳子笑：“我不掺和你们的‘大战’。”

　　杨付转向林姝和肖岚：“肖岚、林姝，你们说呢？” 那眼神明晃晃的，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 —— 他对林姝有意思。

　　机关单位的聚餐，总带点拉郎配的意思，尤其在场多是单身。杨付是今年的新人，本不热衷这个，可相处下来，实在觉得林姝顺眼 —— 小小的个子，白生生的脸，扎个简单马尾都耐看，便也想试试。

　　肖岚被逗笑了，帮腔道：“就你会说！” 还故意蹭了蹭林姝的胳膊。

　　林姝只是笑笑，没答话，时不时递个菜盘，指尖捏着盘子边缘，心里乱得像团麻。

　　陈组长适时开口：“好了，过来拿菜，饮料可以开了。” 她是少数看出韩芷和林姝有点端倪的人，之前还暗喜押对了，可后来两人没了动静，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见王阳来了，心里倒明白了几分。

　　烤串、辣卤、凉菜陆续上桌，有人要酒，有人要饮料。肖岚递过果汁：“姝姝肯定喝这个吧？”

　　林姝却自己弯腰拿了瓶白兰地味的 rio，瓶身冰凉，贴在发烫的手心里，低声道：“谢谢，我喝这个。”

　　吃饱喝足，年轻人开始玩游戏。有人打扑克，有人开了 KTV，还有人围起来玩 “真心话大冒险”。林姝被拉了过去，屁股刚沾到草地，就觉得头晕乎乎的。

　　规则很简单：轮流报数，遇带 3 或 3 的倍数就拍手，输了要么喝酒，要么抽真心话卡片。

　　大家坐成一圈，情侣挨着，肖岚在林姝左边，右边的空位像个黑洞。

　　“46！” 秦志开头。
　　“47！” 杨付接得快。
　　何洁抬手拍了下。
　　“49！”“50！”……

　　“5…1！” 肖岚慢了半拍，吐了吐舌头。
　　“输了！” 众人起哄。她乖乖灌了杯啤酒。

　　几轮下来，王阳中招，被起哄扮猩猩，最后还是选了喝酒，喝完抹抹嘴去了洗手间。

　　轮到杨付，秦志抽了张卡片，念出声：“在场有你的理想型吗？”
　　“有。” 他答得干脆，眼睛直勾勾看向林姝。

　　陈组长赶紧打圆场：“下一局了啊！”

　　林姝喝了两瓶 rio，脑袋像装了棉花，昏昏沉沉的，心思没在游戏上，好在没怎么输，唯一错的一次，她没犹豫，端起啤酒杯就灌了一杯，气泡呛得她眼眶发红。

　　“头晕，我去那边歇会儿。” 她说着起身，脚步有点飘。

　　农家乐的大树下很凉快，树影在地上晃啊晃，墙后传来游戏的笑声，隔着层墙，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林姝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忽然想起小时候 —— 暑假她偷拿家里的酒心糖，找韩芷路上忍不住剥了一颗，巧克力化在嘴里，酒气冲上脑袋，晕乎乎差点摔进沟里。最后是大院保安找来了韩芷，她背着自己往家走，夏天的风暖暖的，吹得人犯困，她趴在韩芷背上叽叽喳喳，说要把糖纸攒起来给她叠星星，几次想翻身都被韩芷牢牢按住，“别动，要是摔下去，打你屁股……”。

　　“韩主任！”
　　“韩主任回来了！”

　　好像有人在喊，声音忽远忽近。

　　林姝晃了晃头，肯定是听错了。

　　可下一秒，她就看见韩芷走了过来，白衬衫的袖口卷着，露出小臂的线条，简单跟大家打了招呼，又拉着王阳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径直朝她这边来。

　　“小韩？” 她歪着头，不太相信，随即软软喊了声，带着点醉意的黏糊，“韩姐姐……”

　　小姑娘脸上泛着红，像熟透的桃子，蜷缩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点笑，像是在说梦话。韩芷心里一软，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怎么喝酒了？”

　　“就一点点。” 林姝伸出手指比了个 “一”，忽然眼睛亮起来，带着点窃喜仰头看她，“我要你背我，像小时候那样。”

　　“真醉了。” 韩芷低声道，心里却泛起涟漪。农家乐人多眼杂，哪能真背？她伸手想扶：“能走吗？送你回家。”

　　“不要。” 林姝突然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韩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都不找我了……”

　　韩芷的心猛地一揪。近段时间她故意放了点空间，想让林姝慢慢敞开心扉，看来是吓到她了。“没有。” 她放柔了声音，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我一直都在。”

　　她架起林姝，许助理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那边，有人问：“韩书记怎么来了？”

　　王阳睁眼说瞎话：“书记刚好在这附近谈项目，听说我们团建，就过来看看。”

　　“大周末还忙，太拼了！” 有人感慨。

　　陈组长笑着接话：“那以后周末给你们也安排点活儿？”

　　“别别别！” 众人笑起来，没人注意到韩芷架着林姝离开的背影。

　　车窗外的风带着草木香，林姝靠在副驾上，呼吸渐渐平稳，脸颊还泛着红。韩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调大了空调的风速，又把车窗关小了些 —— 别让风灌着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