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案》九点九

6、第 6 章 “林姝。”

　　“林姝。”

　　韩芷远远就看见长椅上那个蜷着的身影，夕阳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发顶，明明是暖光，却衬得人孤零零的。她本想悄悄绕开，脚步却在看清那微微发颤的肩膀时顿住 —— 不对劲。

　　“林姝！”

　　第二声喊出口时，她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小姑娘像是被抽走了魂，直到阴影覆上来才猛地一颤，睫毛上沾着的泪珠 “啪嗒” 掉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林姝只觉得浑身浸在冰水里，骨头缝都在发疼，意识模糊间，忽然有团温热的气息靠近，像寒冬里突然泼进来的暖阳。

　　“林姝？” 韩芷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怕惊了她。

　　“韩姐姐……” 那声称呼脱口而出时，林姝自己都愣了。带着哭腔的尾音软乎乎的，像小时候被欺负了找她撑腰时的模样。

　　韩芷的心猛地一揪。“做噩梦了？” 她看着小姑娘迷蒙的泪眼，那双总是藏着心思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林姝没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喉头像堵着团烧红的铁，发不出一点声音。韩芷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那瑟缩的肩膀，终于忍不住放柔了语气，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喊：“姝姝？”

　　恍惚间，林姝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 —— 下一瞬，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覆了上来。指尖带着薄茧，掌心却异常温热，暖意顺着皮肤一寸寸漫过来，驱散了些骨子里的寒。

　　她猛地回神，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稳了些。那点力道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 韩书记。” 林姝的声音喑哑得厉害，昂起头看她时，眼里还蒙着层水汽，却硬是压下了那点脱口而出的依赖。

　　韩芷松开手时，指腹还残留着她微凉的体温。她没追问，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林姝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我扶你，慢慢起，急了容易头晕。” 她顿了顿，补充道，“等会儿方便的话，一起回去。”

　　“好。” 林姝的声音还有点发飘，眼眶涩得发痛。

　　前方递来的手就在眼前，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带着沉稳的力量。林姝的目光在那手上停了半秒，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 哪怕就这一次。她轻轻搭上去，借着那点力气站起身，指尖触到的温热，烫得她心尖发颤。

　　韩芷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她的温度。“来看你父亲？” 她状似随意地问，“叔叔身体好些了吗？”

　　“嗯嗯。” 林姝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小巷，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西装革履的干部正往巷尾走，“韩书记是来巡查？”

　　“嗯，利民基层设施今年有规划，精神疗养院在名单里，过来调访下。” 韩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巷口，没说出口的是 —— 她特意先绕到这边，想碰碰运气。“先往前走走吧，这边靠山背阳，待久了凉。”

　　快入夏的天，医院后方却像被太阳忘了的角落，风从山顶卷下来，刮过斑驳的老墙，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林姝拢了拢风衣，跟着她往前走。

　　“你要是累，就先去我车里等。” 韩芷侧头看她，“今天是随访，不那么正式，也可以…… 跟我一起逛逛。”

　　林姝深吸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蹭掉残留的泪痕。“好。” 她需要点时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去。

　　不过几分钟，林姝已经收拾好了表情。再抬眼时，眼底的红痕淡了，嘴角甚至噙着点恰到好处的浅笑，跟着韩芷往主楼走时，步子稳得像从未失态过。

　　西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一群穿白大褂的簇拥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是院长。“韩书记！辛苦辛苦！” 院长笑着伸手，眼里带着敬佩。

　　“王院长，下午好。” 韩芷与他握手，语气沉稳。

　　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随访的队伍绕着院区走了五分钟，韩芷站在草坪边，简明扼要地讲了基层民生扩建的原则和规划，王秘书在一旁递资料，医生们时不时点头附和，讨论着目前的设施缺口和改进方向。

　　韩芷的余光偶尔扫向身旁 —— 林姝正低头用备忘录记着什么，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直，认真得像在听什么重要的课。刚才那个发抖落泪的小姑娘，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听得专注，偶尔抬头点头，附和几句 “确实需要改善”“这个规划很实用”，语气真挚，眼神里带着对工作的热忱，一点敷衍的痕迹都没有。韩芷看着她，忽然想起陈组长给的评语：刻苦勤奋，踏实能干，不邀功，不浮躁。这孩子，总习惯用懂事和努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随访结束时，院长留吃饭，韩芷婉拒了：“还有几个点要去，下次一定叨扰。”

　　众人上了车，林姝在王秘书的指引下坐进后座，身旁就是韩芷。车子缓缓驶离医院，窗外的树影往后退。

　　“一会儿在都市路口放你下来？那里好打车。” 韩芷先开了口，“我们还要下乡核实情况。”

　　“好。” 林姝应着，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韩书记还要去省里开会吗？” 问完又觉得唐突，耳根微微发烫。

　　“不了，明天正常上班。” 韩芷看她一眼，反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陈组长很照顾我。” 林姝的声音放轻了些。

　　“你们小组上星期的人事调动处理得不错。” 韩芷记得那份报告，条理清晰，细节周全，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周五陈组长表扬大家了。” 林姝低下头，手指抠着包带。被她肯定的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暖。

　　车子快到路口时慢了下来。林姝解开安全带：“谢谢韩书记，谢谢王秘书。你们忙吧。”

　　“路上小心。” 韩芷看着她推开车门，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汇入人行道，直到越来越小，才收回目光。

　　前排的王秘书打开电脑，开始汇报下一个扩建地的情况。韩芷 “嗯” 了声，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心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 长椅上发抖的身影，那句脱口而出的 “韩姐姐”，还有她握过的、冰凉的指尖。

　　忙到深夜，车子回城时，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韩芷靠着椅背闭眼，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她见过 8 岁前的林姝，扎着羊角辫，追在她身后喊 “韩姐姐”，口袋里总装着偷藏的糖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也见过 8 岁后，林叔叔第一次发病，那个月牙眼的小姑娘突然就沉默了，放学路上总低着头，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红。

　　高二那年，林叔叔发病最厉害的一次，在街上狂奔着散钱，最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韩芷记得林叔叔以前很好，非典时帮派出所维持秩序，后来卖橘子赚了钱，总给街坊的孩子分糖吃。可一场大水冲没了两车厢瓜果，人就突然不对劲了。

　　那时候她们都不懂 “精神病” 是什么，只知道林叔叔有时候会变成陌生人。直到有天放学，林姝疯了似的扑向医院的救护车，哭喊着 “我爸没病！你们放开他！”，韩芷才死死抱住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 “不怕，我在”。

　　后来林姝和宋阿姨搬走了。16 岁的韩芷第一次尝到恐慌的滋味，在公园和大街上疯了似的找，最后红着眼圈给远在部队的父亲打电话。再后来她们回来了，可那个会追着她跑的小姑娘，却一天天把自己藏了起来。

　　韩芷睁开眼，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口那点密密麻麻的疼又来了，像被细针扎着。她知道林姝的壳有多硬，也知道那壳底下藏着多少怕。

　　没关系。她想。她等得起。等她愿意把壳打开一条缝，等她愿意再喊一声 “韩姐姐” 时，她还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