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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点想法 ...

  •   “一点想法都没有?那可是个实打实的领导干部,这几年 C 市发展多快,说不定将来还能往更高的地方走呢!” 景彤戳了戳林姝的胳膊,语气里满是 “你可别傻” 的意味。

      林姝把外套往床尾推了推,躺回被窝里,背对着她蜷起腿:“那更不可能了。” 声音闷闷的,“韩书记人是好,可跟她说话,总觉得…… 像隔着层什么。” 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敬畏,也不是疏离,倒像是小时候踮脚够书架顶层的书 —— 看得见,够着了又怕摔着,“而且我们俩太不一样了,从小的生活环境、经历,差得太远。这世道是不讲究门当户对了,可差距摆在那儿,我总觉得像是…… 高攀。那样的关系,还能算平等的喜欢吗?”

      “你就是想太多。” 景彤翻了个身,“不过说真的,我真羡慕你,活得特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当初说不保研就不保研,毕业就能自己买房子,换了我,肯定没这魄力。早知道我也该好好读书,靠奖学金付首付。”

      “我那是运气好,考上公务员有住房补贴,不然哪买得起。” 林姝动了动发麻的肩膀,刻意把话题往轻松了带。

      “所以才说你厉害啊,大一就盯着公务员考试,说考就考上了,学霸就是不一样。” 景彤说着,伸手去床头柜摸指甲刀,指尖刚碰到抽屉把手,突然 “啧” 了一声,“我靠,林姝依,你这强迫症犯了?这抽屉是被你当成艺术品摆了?”

      林姝猛地回头。床头柜的抽屉里,指甲剪、湿纸巾、遥控器、口罩、便利贴…… 按长短厚薄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成一条直线,像幅微型的几何画。—— 那是韩芷再次表白那天晚上弄的,她整宿没睡,心慌得发颤,只能靠这种机械的整齐感压惊。此刻被景彤戳破,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 “我喜欢你”,清晰得像刚说出口。

      “要拿什么赶紧拿,上个月没事瞎摆弄的。” 林姝伸手就要去翻,语气故意放得轻快,想掩饰那点猝不及防的慌乱。

      景彤拍开她的手,笑了:“少来,大学同宿舍四年,你那‘整理癖’我还不清楚?书桌永远跟样板间似的,连课本都按颜色排。”

      林姝没再接话,扯着景彤聊起大学里的糗事 —— 谁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谁偷偷在宿舍煮火锅被宿管抓包。聊着聊着,两人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第二天七点十分,闹钟准时响起。林姝赖了两分钟才起来,挑了件米白色薄风衣,关衣柜门时顺手把挂歪的两件衬衫调换了位置,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小区离市局不远,是她当初特意选的,不堵车的话十来分钟就能到。昨晚跟景彤聊天时设了静音,刚打开手机,就看见谭越的未接来电 —— 一点、三点、四点,还有早上刚打的,微信消息更是刷了一屏:

      “林姝,彤彤是不是去你家了?”
      “她手机关机,我知道我错了,让她别赌气了行吗?”
      “我写了份‘家务协议’,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她要是签字,我再偷懒就让她告我罚钱!”(谭越是专科毕业的法学生,现在在一家小律所实习)
      “……”
      “林姝,彤彤睡好了吗?”

      “真是对冤家。” 林姝失笑,回了条消息:“在我这儿呢,我上班了,她还没醒。钥匙放门口花盆里了,好好说话,别吵架。”

      “不吵不吵!谢谢!” 几乎是秒回,字里行间的急切都要溢出屏幕。

      市局半年的工作渐渐收尾,韩芷因公事去省里汇报,林姝抱着鸵鸟心态乖乖上班,可好几次下班时,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楼梯口,或是食堂里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就像被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还是陈组长看出她兴致不高,打趣道:“韩书记去省里汇报了,下次说不定就带你去呢,看把你惦记的。”

      她慌忙摆手:“我没有。”

      可只有自己知道,不是惦记,是不习惯。明明是她先拒绝的,是她一直躲躲闪闪,现在人家真的不在眼前了,她倒开始坐立难安。偶尔会暗骂自己犯贱,偶尔又忍不住怪韩芷 —— 不是说喜欢了很久吗?怎么说不见就不见,果然都是假的。

      就在这反反复复的情绪里,一周过去了,520 快到了。

      对全世界的恋人来说,这是个喊着 “我爱你” 的特殊日子,街上的商铺挂满了促销海报,小年轻们捧着礼盒、花束,空气里都飘着甜腻。

      对林姝来说,这是探访日。

      自从父亲林父住院,她隔周就会来一趟精神卫生中心。国家政策好,2009 年低保全面普及后,像父亲这样的精神疾病低保户,住院、吃穿全免 —— 虽然伙食远不如外面,但对频繁发病的他来说,这里已是最好的归宿。

      “姝姝来了!” 刚到医院门口,保安王爷爷就笑着迎上来。

      “王爷爷好。” 林姝把手里的橘子、苹果递过去,声音甜软。

      “又带东西,跟你说别破费了。” 王爷爷嘴上推辞,手却接了过来,往保安亭桌上一放,“进去看你爸?”

      “嗯,先在这儿坐会儿。” 林姝接过他递来的小马扎,在保安亭侧边坐下。

      王爷爷是医院的老长工,看着林姝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也清楚她的规矩 —— 每次来都带东西,却从不见父亲,只把东西交给护士,在医院里转一圈就走。而林父呢,每次看到东西就激动得血压飙升,刚来那阵儿,好几次骂骂咧咧差点脑溢血。医院劝过林姝别送了,要么就见一面,可两人都倔:一个非送不可,一个见了就炸。后来见林父没再出大问题,医院也就默许了。

      “你爸这住院也快八年了吧?恢复得怎么样?” 王爷爷挨着她坐下,抽起了旱烟。

      林姝低头盯着手里的水果袋,半晌才应声:“还行,挺好的。”

      “好就成。” 王爷爷磕了磕烟锅,“我在这儿看门这些年,就没见过比你更勤的家属,一个月两三趟,次次不落。那些护士都说你孝顺。”

      “现在上班有双休,时间多。” 林姝把脚边的袋子往里挪了挪,避开过道。

      “我那丫头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王爷爷叹了口气,话匣子又打开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电话里就说忙,也没见挣多少钱……” 嘴上数落着,眼里却亮闪闪的,全是疼惜,“不过我家孙子出息,说将来要考公务员,当大官儿!”

      林姝安静地听着,适时应两声 “嗯”“挺好的”。她喜欢跟王爷爷聊天,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像幅踏踏实实的生活画,让她觉得安稳。

      正说着,门口来了辆黑色轿车,伸缩门挡着车标,看不清牌子,只听见 “滴滴” 两声。

      “到点了,王爷爷,我先进去了。” 林姝看了眼表,两点半,正好是探视时间。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午休后的病人都在封闭小院里散步、活动,家属们排着队上楼。二楼走廊有三个探望室,每个也就两米宽,用栅栏铁门隔开,防止病人情绪激动时出逃。家属低头就能看见楼下的小院,护士喊到名字,就会有人把病人从另一道楼梯带上来。

      往常林姝总排到第三个之后,选最靠边的探望室,隔着栅栏远远看一眼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再赶在第一批结束前,把东西交给登记护士。

      今天也一样。她把水果递给护士,没多停留,转身下楼。

      医院不大,四周种着高大的长青树,车道旁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 —— 这地方建得早,那时谁也想不到,后来会有这么多私家车。林姝喜欢探望后沿着围墙走一圈,不快不慢,正好四十分钟。

      “好像胖了点。” 她想起刚才在楼上瞥见的父亲,还是那副爱吹牛的样子,只是走路不太利索了,再没年轻时上蹿下跳的劲儿。

      最近两年,医院的电话格外多。林姝去签字的次数也多了,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 无论医生说要用什么药、做什么检查,她总能最快赶到,看也不看就签字、按指纹。那名字和指纹,廉价得像张废纸。

      围墙外种着一圈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林姝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很蓝,云很轻,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却像落了雨的棉絮,怎么也飘不起来。

      。
      三月街的嘈杂,是林姝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底色。

      那天的阳光明明烈得晃眼,街上却像浸了冰水,冷得人骨头缝发麻。一圈圈的人把林家老屋围得水泄不通,派出所的蓝制服、乡政府的灰夹克、穿花衬衫的街坊、抱孩子的妇人…… 密密麻麻的脑袋攒动着,像一群被惊扰的蚁虫。警笛的尖啸、劝导的喊话、窃窃的议论,搅在一起,把这条平日里只闻菜摊叫卖声的老街,翻搅得乌烟瘴气。

      林山就站在二楼窗台,半个身子探出来。他平日里总挂着点讨好的笑,那天却像换了个人,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一双眼黄澄澄的,像饿极了的狼,死死剜着楼下的人群。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正死死抵在沈母的脖子上 —— 他发病时,总爱抓着最亲近的人不放。

      “林山!你下来!有啥难处跟哥几个说,政府能帮的肯定帮!” 派出所的张所长扯着嗓子喊,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想想姝姝啊!她才二年级!你想让她没爸爸?” 街坊里的王婶踮着脚,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回应他们的,只有林山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被掐住的野兽。

      人群后的议论声却没停,像蚊子似的嗡嗡钻入耳膜:

      “造孽哦,又发病了……”
      “一年到头没安生过,他老婆也是倒霉……”
      “听说这次是因为姝姝住校,他怕女儿跟老婆跑了……”
      “我瞅着那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小小年纪就敢跟她爸顶嘴,跟她妈一个样,没良心……”
      “放你娘的屁!” 不知谁吼了一声,“家里有个这样的,你能撑几天?”

      争吵声、劝和声、林山的嘶吼声混在一起,林姝站在人群外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刚被老师从课堂上叫回来,校服裙摆还沾着操场的草屑,可此刻浑身的血都像被冻住了。她看见母亲的脸白得像纸,脖子上已经被刀背压出了红痕,看见母亲望向她的眼神 —— 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她当时读不懂的、决绝的释然。

      前一晚,母亲还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姝姝,妈妈若是走了,你会不会怪我?”
      她当时咬着牙点头:“走!赶紧走!他这样,谁也熬不住!”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母亲被刀抵着脖子,她才发现自己的 “决心” 有多可笑。

      “让开!” 林姝突然推开前面的人,小小的身子像颗出膛的子弹,冲到最前面。

      “姝姝!你咋来了?快回去!” 张所长想拦她。

      她却仰着头,直勾勾盯着窗台上的林山,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穿透了所有嘈杂:“林山!你站在那儿,想证明啥?”

      “姝姝乖,好好跟你爸说……” 旁边的工作人员想把她往后拉。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林姝猛地甩开手,嗓子因为用力发紧,“你不是总说我管你吗?不是觉得我碍眼吗?我走!我现在就走!我不认你了!”
      你除了折腾我,折腾我妈,你还会啥?” 林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狠劲,“你不是想证明自己牛吗?有本事别拿我妈撒气!你跳啊!你不是要死吗?你跳下来我就认你!你敢死我就敢陪着!”
      “姝姝!你疯了!” 张所长气得脸都白了,伸手就去捂她的嘴。
      可已经晚了。
      窗台上的林山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里的菜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疯了似的挥舞着手臂,嘴里喊着没人能听懂的话,然后整个人越过窗台,像片断线的风筝,直直坠了下来。
      “啊 ——!” 人群里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砰!”
      沉闷的撞击声砸在充气垫上,震得人心脏发颤。
      林姝被张所长死死按在怀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地方,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想挣扎,想冲过去,可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围上去,看着母亲疯了似的扑过去……
      她突然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原来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不会哭的,只会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后来有人把她抱起来,是乡政府的李干事,身上有股烟味。他说:“姝姝不怕,没事了,你爸会没事的。”

      她想告诉他,她不怕。

      她只是觉得,刚才那句话喊出口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父亲一起从二楼掉下去了,摔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三月街的尽头。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地狼藉 —— 被踩掉的鞋,散落的宣传单,还有她掉在地上的、那枚外婆给她求的平安符。

      夕阳把老街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姝蹲在地上,看着那枚摔裂的平安符,突然发现,天快要黑了。

      而她的世界,好像从这一刻起,就再也没能亮起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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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缘相遇。感谢每一个读者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