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案》九点九

4、第 4 章 韩父和

　　韩父和韩芷聊完工作，黎萍女士端着切好的水果凑过来，往女儿手里塞了块蜜瓜：“小芷，跟妈说实话，你是喜欢林家那姑娘吧？现在同性早就合法了，我们家也没谁是那种老顽固，喜欢就追呀？”

　　韩芷咬着蜜瓜，听着母亲细数往事，耳根微微发烫，转而调笑道：“我就不能是为你们两老回来的呀？“

　　“哟，我还不知道你？” 黎萍女士用牙签戳起块苹果，语气里带点藏不住的急切，“当初你说工作忙，等稳定了再说，我们信了；后来给你介绍那么多男生，你一个都不见，我们想着你许是不喜欢异性，也接受了；可后来张伯伯他们热心，推来过不少优秀的女孩子，你照样没动静 —— 我这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她顿了顿，眼神落在女儿微垂的眼睑上，声音沉了些：“当年小林家搬走，你哭着在大街上找了整整一下午，膝盖磨得全是血痕，回家还不肯说；后来咱们随军区迁走，你明明在外地都定好岗位了，非说‘C 市更适合基层锻炼’，巴巴地调回来 —— 现在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怎么反倒没动静了？”

　　“妈，我知道。” 韩芷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对母亲独有的耐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蜜瓜皮，“再等等。”
　　她知道母亲急，63 岁的人了，当年因公被歹徒捅伤了身子，但为了生她，吃了多少药、遭了多少罪才把她保住，生她时更是差点没挺过来。父亲总说，韩芷是母亲拿命换来的，对她要求严苛，其实是怕她走弯路。

　　“等？都多少年了！” 黎萍女士把牙签往盘里一放，“还是说，林家那姑娘对你没意思？”

　　韩芷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林姝刚来市局时的样子 —— 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衬衫，站在办公室门口怯生生地喊 “韩书记”，眼睛亮得像小时候揣在兜里的玻璃弹珠。她嘴唇动了动，轻声道：“她……不急”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黎萍女士见女儿难得露出这副模样，心也软了，“妈懂，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只是你这性子，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尊重人了，反倒容易把机会蹉跎了。”

　　韩芷没再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她也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林姝的了。是刚搬去家属院，跟着母亲去周围公园，看见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子，伸手去碰，被她攥住手指时的软？还是小学时，自己因为总考第一被几个男生堵在巷口，其实当时老师已经在路上，却遇见个小不点，明明吓得脸都白了，却梗着脖子喊 “我爸是警察”，非要挡在她身前？

　　又或者，是她第一次高中联考掉出前十，躲在操场角落掉眼泪，林姝背着书包跑过来，把揣了一路的、快化了的橘子糖塞给她，奶声奶气地说 “姐姐不哭，我考了 55 分，我妈都没打我”？

　　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星，攒着攒着，就亮成了一片银河。后来林姝的父亲发病，她们搬家，银河突然暗了下去。现在，韩芷只想慢慢走，等那束曾经照亮过她的光，愿意重新为她亮起来。

　　毕竟她的那句 “我喜欢你”，对当时还是现在的林姝来说，或许真的太突然、太轻薄了。

　　另一边，凌晨两点的门铃响得格外刺耳。林姝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就见景彤站在门口，眼下挂着乌青，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林姝姝，开门！”

　　“我的祖宗，这是凌晨两点！” 林姝侧身让她进来，闻了闻她身上 —— 没酒气，倒有股子风里的凉意，“既没喝酒，又没带包，你这是从哪逃难回来的？”

　　景彤换了鞋，径直往厨房冲：“先给我口水，渴死了。对了，我卸妆油没了，借你的用用。洗手间在东边是吧？”

　　“嗯。” 林姝打了个哈欠，“被子在衣柜最上层，睡不着就躺沙发，别吵我。”

　　她刚躺下没多久，就感觉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景彤轻手轻脚地钻进来，带着点夜风的凉。沉默了半晌，才听见她闷闷地开口：“姝姝，你说七年之痒，是不是真的熬不过去？”

　　林姝闭着眼叹气 —— 今晚算是别想睡了。

　　“我妈总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以前不信。” 景彤的声音裹在被子里，嗡嗡的，“我和谭越怎么会变成那样？小时候我最烦我爸妈吵架，一件小事能吵到天翻地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那样 —— 可最近，我好像变成我妈了。洗个衣服、刷个碗，芝麻大的事，我都能和谭越吵起来。”

　　林姝坐起身，摸过床头的外套披上，靠着床头听她讲。

　　“还有八个月就是我们七周年了。” 景彤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高中时就说好了，七年一过就结婚。那时候觉得结婚多简单啊，领个证，租个小房子，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做饭 —— 可现在一想到要结婚，我就怕。”

　　“怕什么？” 林姝的声音很轻。

　　“怕日子。” 景彤吸了吸鼻子，“看着房价涨得比工资快，房租月月涨，我总觉得心慌。以前觉得‘一起奋斗’这话特酷，现在才知道，奋斗久了，是会累的。前天跟谭越吵架，就因为他忘了买洗洁精 ——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脾气。今晚他打电话道歉，我不想回去，我怕一进门，又因为什么小事跟他吵。”

　　“吵架很正常。” 林姝捏了捏她的被子，“谁家过日子不拌嘴？”

　　“可我觉得自己特庸俗。” 景彤的声音带着点自嘲，“我以前看不起我妈，觉得她为了几毛钱跟我爸吵太掉价 —— 现在我居然会因为谭越多买了瓶饮料跟他冷战。我不是贪钱，可我就是想要套自己的房子，想有个归属感，这有错吗？”

　　“没错。” 林姝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掉了颗水晶的灯，“谁规定想有个家就是庸俗？小说里的王子公主，那是没经历过菜市场砍价、交房租时的窘迫。” 她顿了顿，转头看景彤，“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怕吵架，是怕日子一直这样，看不到头？”

　　景彤愣了愣，没说话。

　　“还有，” 林姝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俩多久没好好约会了？我都快忘了被你们喂狗粮是什么滋味了。”

　　景彤 “噗嗤” 一声笑了，揉了揉脸：“好像…… 是挺久了。最近都忙，他加班，我也加班，回家就只想躺着。”

　　“生活得自己加点糖。” 林姝躺下，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明天约他吃个饭，好好聊聊。别总想着‘会不会变成我妈那样’，你是你，谭越是谭越，你们的日子，得你们自己过。”

　　景彤安静了会儿，忽然凑过来：“不说我了，说说你。22 岁的人，活得像个小老太太，天天就知道工作、攒钱。现在转正了，该想想自己的事了吧？咱姝姝从小到大都是个小美女，男生女生的情书也收到不少了吧……”

　　林姝笑了笑，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还小呢，哪像你，早就遇着自己喜欢的。”

　　“少来。” 景彤戳穿她，“你妈有了好归宿，你爸病情也稳了，你就不想为自己活几天？一点都不向往爱情？”

　　林姝的睫毛颤了颤，黑暗里，韩芷的样子忽然浮现在眼前 —— 开会时严肃的侧脸，给她台阶下时温和的语气，还有刚才在停车场，那句 “你不用觉得为难”……

　　“想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可缘分这东西，急不来。而且……” 她顿了顿，把那句 “我好像遇到了，可我不敢” 咽了回去，“我太现实了，总觉得有些人只适合谈恋爱，不适合过日子。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慢慢来。”

　　“那上次你说的那个韩书记呢？” 景彤忽然来了精神，“虽然比你大几岁，可那气质、那能力，昨天 C 市日报公众号还夸她呢！多飒啊！”

　　林姝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她沉默了一秒，脸上扬起惯常的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啊…… 我们俩没可能的。”

　　黑暗里，她悄悄攥紧了被子。只有自己知道，那句 “没可能”，说得有多没底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