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案》九点九

3、第 3 章 这边，林姝

　　这边，林姝在回家的路上，已经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熨帖好。车停稳在老旧小区的巷口，她拐进旁边的菜市场，拎了颗裹着泥的白菜、两块嫩豆腐 —— 今晚做个清清爽爽的白菜豆腐汤，再把冰箱里冻着的鱼拿出来红烧，安安静静吃顿晚饭。

　　可换鞋时鼻尖先捕捉到熟悉的饭菜香，抬头就看见玄关多了两双鞋。
　　“妈？施叔叔也来了？” 她弯腰换鞋，声音里带着点刚被市井烟火熨暖的微哑。

　　“姝姝回来啦！” 沈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你施叔叔今天休班，说要给你露一手，快看看这桌子菜！”

　　林姝把白菜豆腐往厨房台面上放，目光扫过餐桌 —— 胡萝卜牛腩炖得油亮，醉虾卧在玻璃碗里泛着粉红，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手里的塑料袋还没放稳，指尖就不自觉地蜷了蜷，心里那点刚被市井烟火熨暖的松弛，忽然就绷紧了。
　　“辛苦施叔叔了。” 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堆起恰到好处的笑。

　　饭桌上，沈妈妈的话像断不了的线：“转正这么大的事，总得家里人一起吃顿饭才像样。你看你这孩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妈不来看你，你是不是打算就啃面包对付？”
　　“哪能啊。” 林姝往嘴里塞了块牛腩，热气烫得她舌尖发麻，“单位食堂挺好的。”

　　“食堂能有家里舒坦？” 施文在旁边搭话，给她夹了只醉虾，“快尝尝，记得你从小就爱吃这个。” 他的动作有点拘谨，胳膊肘总是小心地贴着身体，生怕占了太多地方。

　　沈妈妈看不下去了：“老施你往边上挪挪！缩在墙角干什么，虾都够不着。”
　　“够得着，够得着。” 施文连忙摆手，筷子在碗里转了半圈，又放下了。

　　林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小的餐桌被三人挤得满满当当。她悄悄往后挪桌子，想给施文多腾点空间，没成想用力过猛，桌子 “哐当” 一声撞在阳台栏杆上，她自己的膝盖也狠狠磕在桌腿上。
　　“嘶——” 她疼得倒抽口冷气。

　　“姝姝！没事吧？” 施文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他一边扶她一边埋怨沈妈妈，“都说了别挪了，你看这……”
　　“没事没事。” 林姝忍着疼直摆手，把桌子往中间拽了拽，“是我自己不小心。”

　　沈妈妈却来了劲：“你看看这房子！当初就让你买大点的，偏不听！四十多平米的老破小，多个人都转不开身！”
　　“行了，吃饭吧。” 施文低声劝，给林姝碗里又添了块肉，“快吃，一会儿凉了。”

　　林姝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那句 “四十多平米” 像针似的扎进心里。她知道妈妈是好意，可这份好意总裹着点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就像此刻桌角的拥挤，就像施叔叔永远拘谨的坐姿，都在提醒她。连顿庆祝饭都吃得这样局促。

　　“来，祝贺姝姝转正成功！” 沈妈妈举起玻璃杯，眼里闪着光。
　　“祝贺姝姝。” 施文跟着举杯，笑容里带着点憨厚的真诚。
　　“谢谢妈，谢谢施叔叔。” 林姝也举起杯子，玻璃杯相撞的脆响里，浮动着寻常人家最朴素的欢喜。

　　饭后送两人下楼，沈妈妈临进电梯还不忘回头：“厨房门口的垃圾我捎走了啊，你一个人别堆着。”
　　“知道了妈，路上慢点。” 林姝站在楼道口挥手，看着电梯门合上，才慢慢转身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像极了她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情。

　　她知道妈妈和施叔叔是真心疼她。当年修高速路占了施家的老宅子，按照户口，施文、林母、还有林姝同母异父的弟弟施天瑞全部都有了一笔安置费，虽然算不得真正的拆二代能分个几百来万，但刚刚能在C市买一套，不过那算不得家。
　　记忆突然飘回刚到施家那年，她才十岁，怯生生地端着空碗去厨房盛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施奶奶在灶台边闷声闷气地说：“找个二婚的也就罢了，还带个拖油瓶！这房子将来是要给天瑞的，你敢写她的名试试？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妈，您小声点……” 是施文急慌慌的声音。

　　“我小声？我还怕人听见？” 施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将来你儿子娶媳妇、买房，不要钱？难不成要跟这丫头片子抢？”

　　今年大四毕业，她攥着四年攒下的奖学金和兼职，咬着牙凑了个首付，买下了现在这套四十平米的老破小。墙皮掉了块，水管偶尔滴水，可拿到钥匙那天，她在空荡荡的屋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 这是她的家。妈妈从她三年级就外出打工，供她上学，直到她上高中才回来。这些年的不容易，林姝都记在心里。可越是记着，越觉得这份恩情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让她连撒娇都不敢太放肆。

　　另一边，韩芷刚按响门铃，就听见屋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乖女儿回来啦！” 黎萍女士连围裙上的葱花都没来得及拍掉，就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礼盒，“快让妈看看，这巴黎带回来的帽子是不是真有那么洋气……”
　　“爸。” 韩芷换了鞋，朝沙发上看报纸的男人点头。

　　“嗯。” 韩山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女儿，“扶贫大棚的事怎么样了？年底前能落实多少？”
　　“下过两次乡了，苗情不错，迁建工程能完成三分之二。” 韩芷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沉稳，“省里的验收标准已经拿到，按流程推进就行。”
　　韩山点点头，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 这是他在部队时表示 “认可” 的习惯。

　　厨房里忽然传来 “兹拉” 一声，黎萍女士乐得听两人谈话，这才想起灶上的活，拎着礼盒就往厨房冲，临走前还不忘瞪韩父亲一眼：“都怪你，聊工作把我聊忘了！”
　　韩芷看着父亲无奈的笑，眼底也漾起点浅淡的暖意。

　　晚饭时，韩家的饭桌还保留着点当年部队的作风 —— 没人说话，却吃得专注。直到黎萍女士把最后一块鱼夹给韩芷，才又开了口：“对了，你爸昨天跟你张伯伯通电话，说省里有意向派你出去学习，你怎么想？”

　　韩芷咽下嘴里的饭，干脆利落：“不去。”
　　“理由？” 韩山抬眼。
　　“基层的工作刚铺开，撒手不负责。” 她顿了顿，补充道。

　　黎萍女士眼睛一亮：“我看不是吧。“
　　韩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低头扒饭。

　　“你看看你这孩子。” 黎萍女士戳了戳她的胳膊，“三十一岁的人了，遇到喜欢的就主动点，别学你爸，当年追我时磨磨蹭蹭，差点被人截胡。”
　　韩山在旁边咳了两声：“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说你说？” 黎萍女士挑眉，“你倒是跟女儿讲讲怎么追人啊？”

　　韩芷看着父母斗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饭后她帮着收拾碗筷，黎萍女士把她推出厨房：“去陪你爸坐会儿，我来就行。”

　　客厅里，韩山正翻着今天的文件，见她进来，忽然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支持你。”
　　“知道了爸。” 韩芷在他身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