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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活了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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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二十一年,林姝常想,自己身上若还有什么能称得上优点的东西,大抵是那份对自我的清醒认知。这认知既是她赖以自洽的 “良善”,也是她深以为耻的 “卑劣”。正因为看得太透,她总能精准拿捏该说的话、该做的事、该攀附的人;可也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骨子里的虚荣、虚伪,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劣根性。
就像在公交上给老人让座,从不是出于体谅,而是贪恋同车人那句 “这姑娘真懂事”,是享受周遭投来的赞许目光;就像面对那个向自己表白、自己也动了心的人,却总碍于 “完美小孩” 的人设,硬生生压下那点懵懂好感 —— 她好像天生就配不上纯粹的心动;又像大学时哪怕学到凌晨,在同学面前也要装出一副 “我从没好好学过” 的散漫模样,她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非要攥着那句 “你真聪明,靠天赋就行” 不放?可答案从来清晰:她需要,需要那些 “乖巧”“听话”“优秀”“漂亮” 的标签,像沉溺毒品般,戒不掉这份来自外界的肯定。
不喜欢的长辈,她能甜甜地喊出 “叔叔阿姨”;难以下咽的饭菜,她能笑着吃完 —— 不就为了外人跟外婆夸一句 “姝姝这孩子真省心,你老好福气” 吗?
虚伪吗?当然。虚荣吗?毋庸置疑。
那层用赞美和期待织成的壳,华丽又沉重,让她活得像只作茧自缚的蚕,困在里面,既窒息又贪恋那份虚假的安全。
直到遇见韩芷。
那个凡事较真、一身正气,举手投足间总带着处事不惊的沉稳,浑身上下都透着 “坚韧果决” 四个字的人。她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活在阳光下坦坦荡荡,一个躲在壳里机关算尽。
更让林姝惶恐的是,韩芷见过她的小时候。那个没来得及披上伪装、还带着点朝气、幼稚和怯懦的自己。这就像有人握着一把刀,随时能劈开她精心维护的壳 —— 她花了多少年才长成别人羡慕的样子,怎么甘心被轻易戳破?
林姝对韩芷的态度,起初是纯粹的崇拜,这个根正苗红、事事拔尖的大姐姐,是她最想追随的,她追在韩芷身后,模仿她背手走路的样子,偷穿她嫌小的球鞋,连说话都学她的语调,恨不得把 “韩芷的妹妹” 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后来是越来越深的依赖。在她被巷口的孩子堵截着时,伸出手把她护在身后,韩芷那句 “她是我罩着的” 比任何盾牌都管用。再后来,她开始事事以韩芷为标准,韩芷说早睡好,她就再困也不敢熬夜;韩芷说要好好读书,她就把奖状贴满整面墙。看见韩芷跟别的小姑娘说笑,她也会偷偷把人家的跳绳藏起来,心里酸溜溜的 —— 她以为那是想做 “唯一的妹妹” 的执念。直到18岁的那句喜欢,她才知道世界原是有这种感情的存在……
缓缓升起的车窗隔绝了外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林姝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身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这里才是她的安全区,黑暗又封闭,没人能看穿她的慌。
看着那辆亮黄色的小车汇入车流,韩芷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方才对林姝说那些话时,她还能维持着镇定,可此刻独处,心里那点失落就像潮水般漫上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呵。” 她低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对别人总能保持理性克制,轮到自己,却像个不懂事的学生,连这点情绪都藏不住。
正值晚高峰,主干道上车流如织,黑的、白的、黄的车挤在一起,寸步难行。街边多了些趁堵车做生意的小贩,抱着各色小商品在车流里穿梭,倒成了这拥堵画面里唯一的活气。
韩芷正纳闷今天是什么日子,车窗忽然被轻轻敲响。
“女士 ——”
她降下车窗,一个背着花桶的小伙子探过头来,额头上覆着层薄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今天情人节,给男朋友或女朋友买朵花吧?”
韩芷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来一支。”
“您看看要哪种?红玫瑰经典,白玫瑰纯洁,还有少见的黑玫瑰和蓝玫瑰。” 小伙子一边介绍,一边警惕地瞥着远处的交警,飞快地把花桶凑到窗边。
“蓝色的。” 韩芷没多犹豫,递过钱,接过那支包着银色锡纸的蓝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祝您和爱人长长久久!” 小伙子收了钱,又笑着往下一辆车走去。
前方的车终于开始挪动,韩芷把花放在副驾,跟着车流慢慢往前蹭。等红灯时,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节日的氛围 —— 斑马线旁到处是成对的情侣,卖花的、卖贺卡的小贩跟前都围了人。男孩儿笨拙地给女孩儿递花,女孩儿红着脸接过,连平日里看着拘谨的中年人,都牵着身边人的手,放慢了脚步。
韩芷忽然觉得有些晃神。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的日子,倒成了人间最热闹的告白场。
她想起刚才林姝看见她时,那副想躲又不得不上前、声音温软却带着紧绷的样子 —— 明明是怕尴尬,在她眼里却成了难得的羞赧。韩芷有点后悔,刚才不该说那些话的,她宁愿林姝像小时候那样跟她耍赖,也不想看她用对陌生人的客气来疏远自己。
正想着,旁边车道的小贩跟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挑了支红玫瑰,转过身递给身边的另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嘴角却弯得老高。
韩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闷。
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把那些喧嚣和甜蜜都抛在了身后。
说起来,她对这些节日向来不敏感。父亲是军人,她在部队家属院长大, Valentine's Day 这种洋节,在大院里从来没什么存在感。后来进了大学,又进了体制,心思全在工作上,没精力琢磨这些。父亲老说情爱之事远不如肩上的责任重要,可自从她心里住进一个人,却连空气里的甜腻都变得格外清晰。
刚刚那点失落渐渐发酵,像坛刚酿的醋,酸意丝丝缕缕地漫开来,缠着心头发痒。
到了韩家老宅楼下,韩芷坐在车里,盯着副驾那支蓝玫瑰看了足足两分钟。最后还是抓起花,又从后备箱拎出给长辈带的礼物 —— 给韩老太太从巴黎代购的帽子和披肩,给韩老爷子挑的西湖茶具。
一手提着礼品盒,一手攥着那支过分精致的蓝玫瑰,她沿着花台慢慢往前走。走到楼道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半晌,她转身折了回去,把那支蓝玫瑰轻轻放在了驾驶座上。
今天不是送花的日子。她想。等小姑娘愿意拆掉自己的壳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