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路青春疼痛文学》孔酉

4、小尚同学的混凝土迷宫大冒险（其二） 男子汉就是

　　如果说他童年时期的遭遇算是可以去归因于一种少年儿童典型的无知之恶，那么现在的遭遇就是他的自找苦吃。毕竟曾有人给他精神分析，让他看两种选择：好办嘛，要么他干脆对过去闭口不提，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学会油滑、学会满嘴跑火车，用不着交出真心就什么都能有，这不就好起来了？不这样，他绝对又要给自己找一个被校园暴力的角色过活，毕竟最熟悉的位置最有安全感，最能做真实的自己。高中没指望了，总还有大学可以从新开始，所以要怎么选？选哪一个？总之做选择的还是在于他自己。
　　而他当时没想着以后要怎么选，只想到：多通透一个人，可惜长了张嘴。
　　还不能上去抽他大嘴巴子。

　　童年时期有段时间他成绩和体育很好，做过一些委员；因为脸，所以讨成年人和一些同学的喜欢，因为拉琴，所以去参加各种艺术节获奖，校三好、市三好，都得过。能够站在主席台上声情并茂又不做作地背诵千字的演讲稿。属于别人家的家长常来拿做孩子标杆的一类。因此他确实有一种傲气，源自“家教良好”的这种评价，又因为家教良好而始终不敢鼻孔看人。
　　让他去回忆成为被校园暴力的角色的经历，也不是件痛苦的事：评班级三好学生又竞争过了大队长，大队长嘛，儿童心中来看就是“官儿最大的儿童”，总是比某某委员更有威信，于是“他外婆为了让他评三好给老师送礼”的消息也变得有公信力了起来。
　　儿童确实很奇怪，受教科书教育对官僚主义深恶痛绝，受社会教育又对它有一种笃信。对他的孤立首先是班级中的好孩子们，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比他更值得好孩子的评价；接下来坏孩子也加入了，一来本就不是同类人，二来有大官儿的威胁：你看，无论对他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不给他们抄作业，何苦还站到他那边？
　　事情原本的轨道大概率会是他被排挤到转学之后再也无人知晓结束，儿童虽然干着这样的事儿，但心里门儿清，不然那么多专门写来教育儿童的书，他们白看啦？大不了他会去死。
　　既然他们敢让他去死了，又怕什么内疚的煎熬呢？煎熬的只有看故事的人。

　　但他的故事不是个煎熬的故事。某日下午三点三刻他学会了用拳头处事之后，他的煎熬就消失了。
　　按理说，他应该是没有学习这种处事之道的机会。但他的家在一层，他的房间朝北，他的窗户上没安护栏，也没有铁丝网，于是成了绝佳的射击目标：
　　外面不知哪家小瘪犊子玩意儿举着水枪嗞他家窗户。
　　以往的时候，他大概会选择一笑了之，但那天不同，他在锯巴赫，莫名其妙地，总是到了第三个小节就出问题。出问题，就要重头开始。今日已经重启了三百三十三遍，现在总算让他找到了一个暴怒的发泄口。
　　他推开窗，那人立马跑了，只在小花园的冬青树丛留了个影儿。好嘛，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躲起来，那他就出去捉：他跑到楼外，给逮了个正着，那小混蛋跑回窗户牙子，蹬着土堆探头探脑，窗没关，就要往他房里呲水。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先夺过水枪，扔到地上，又上脚去踩，踩到它再无回天之力的时候突然想到：这次要用鼻孔看人，不然白浪费了。白浪费了什么？他记得没搞清楚，只是决定照做。
　　对方算是想要斜睨着他，没什么威慑力；似乎在之前还喊了几声“还给我”或“赔我”，他没听清。对峙没持续多久，对面转身跑去窗沿下那堆建筑沙土，抓了把沙子扬在他脸上，他把对方推到在地，拎着领子也回敬了一捧建筑沙土。这就算两清吗？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他直起身，第一脚是落在那个人的腹部，第一脚落着了，剩下的就顺利了起来，头、肩膀、后背、肋骨，再来一遍！
　　他甚至能考虑起下脚的力度，要让对方疼，但是只有一点点的疼，这是对班上坏孩子所教给他的学以致用。
　　他也边踹边骂，用自己这辈子没再讲过第二回的词儿，都是他那位老师不称意时用来形容他的，现在他已经可以举一反三。
　　对方很禁打，他能看得出来，这人一定常和人打架，疼痛只有一点点，那就还能再站起来把他扑倒。他已经脱力，对方留的力气却多得吓人，腿箍着他的身体，一只手就钳住他的两只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叫他赔水枪，那个玩具是借别人的，之后还要还。
　　他两眼一抹黑，怎么还有别人的事儿？玩儿砸了。

　　被居委会老太太拆开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痛快，因此破天荒地一言不发，只是瞪着自己房间敞开的窗户，一张黑黢黢的大嘴。
　　总之这乐于助人的老太太一定要把这事情告诉他的老师，总之一定逃不过一阵咆哮和惩罚，那么在这里抱歉和原谅又有什么意义？
　　他决定不去哄那老太太开心，他突然有一种勇气，力气也逐渐回来了：如果这小混蛋不依不饶，他就当着这老太太的面咬断对方的脖子，再把胳膊腿都撅下来。两人都一言不发，让居委会老太太狠狠地没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