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路青春疼痛文学》孔酉

5、小尚同学的混凝土迷宫大冒险（其三） 这大概就是

　　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居委会老太太没去找他的老师，找了那小混蛋的外婆。

　　后一天，对方就被自家老太太按着脑袋道歉来了，还带着赔礼：旺旺大礼包、喜之郎果冻、卡迪那豌豆脆，豌豆做得特别脆。这之前他又在锯巴赫，还是第三小节就会出错，他老师正说：出错了不要停，直接下一节继续！门铃就响了，跟着三声扣门，非常有仪式感。
　　门开后，两位老者相互推辞：真对不起啊，自己没管教好自己孩子，送这么多东西怎么好意思，没必要，哎呀真的没必要。

　　他老师口中的“没必要”是有九分真心的，她一直坚持将苹果酸、焦糖色、味精、明胶和食品添加剂驱逐出他的生活，这是食品不是食物，不配进入他的食谱中；另一个老人更胜一筹，撕开包装直接将小件塞进他手里：你吃啊，小孩都爱吃这个，没事儿的，本就是我家那个不听话，快，快跟哥哥道歉。
　　对方非常上道，又从购物袋掏出那一大袋喜之郎果冻，低声下气双手奉上：对不起，是我错了。错在哪？这情景也用不着问那么明白，只需要他再说一个“没关系”，然后等老师手一挥：好了，他彻底自由了！

　　之后两个老人谈起家庭教育，听不出是投机还是不投机；他们共处一室，老师让他带着这小混蛋玩一会儿，还要谦让，因为对方年纪小。他突然回忆起来，之前似乎见过这位：
　　上一个学期入冬，下了场大雪，课间操学校干脆组织打雪仗。值周生照常站岗，他站在操场老柳树底下，举着记事板，基本就是靶子。不过他没觉得多所谓，只是等着游戏变成斗殴，再去完成值周生职责。
　　对方也在人群里，不是周一和周五，但还穿着校服，雪地里一只小青蛙。这样的学生不算少数，这学校是个农民工子弟学校，除了校服，没有其它服装能禁得起这么祸祸。穿一周，周末洗一次，有的时候是半个月，性价比超高。但天气寒冷，精力体力多到不用穿外套的还是稀罕物，更不用说这位把其它班学生的牙打掉了。事出有因：是其他班学生先用裹着石头的的雪球把一个伙伴打到痛哭流涕。怎么处理的？两个班双双扣十分，两方都有错，他非常公正。
　　他又两眼一抹黑：好家伙，会不会是那时候自己就被记恨上了？
　　但对方的脸是完全看不出记恨的情绪，甚至会让他困惑这人可能连记恨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有眼力见，知道他的琴真的值很多钱，只是绕着它来回寻摸，然后说：我知道这个，是大提琴。
　　该怎么办？要允许对方摸一把，敲一敲吗？还是给对方拨弦，听个音儿？或者来拉一手圣桑，这个他熟，家里来客人他就会被要求作表演，怪不得一直感觉这次好像少了什么，原来是这个环节！

　　“哎，那你是不是鼓号队的。”
　　“我不是，鼓号队没有弦乐器。”他答。
　　“为什么不去鼓号队呢？”
　　“因为……大提琴是弦乐器。鼓号队是打击乐和管乐。”他又答。
　　“你也可以去管乐队！”
　　“管乐队也没有大提琴。”他再答。
　　“大提琴在哪里有呢？”
　　“交响乐队吧……”他继续答。
　　“但是我们学校没有交响乐队呀……那你为什么学大提琴？”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慌感快把他勒死了，他无法回答。这时对方问：“你能不能弹奥特曼？就是那个，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穿越时空竭尽全力……”他立刻摇头打断：“不会，这个我没听过。”
　　这孩子每个音都是唱准了，每个节奏也是对的，但就是很几儿辣耳朵，为什么会这样？
　　对方说：“那我再给你唱一遍吧。”他立刻制止，说自己试试，就试一试，但拉错了不要怪他。然后他把脑子里的巴赫扔出去，开始回忆这个特摄片主题曲，第一个音是啥？小字组A。
　　第一个音落着了，剩下的就顺利了起来。对方说好诶，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再来一遍。他开始动心思，调动毕生所学，这里加一点、这里改一点，让它听起来更配得上这把乐器。

　　这档二位老人似乎在谈论年龄，啊呀，您已经八十多了，真不像真看不出来，看起来顶多六十几；嗨，别提了，一身的毛病，心脏不好腿也不好耳朵还一只听不见了，我家那小东西子又老气我，好几次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孩子还小嘛，其实挺懂事的，就是对自家人就开始没忌惮了，您看我家那个也是，不至于动气……
　　老师这是百分之百的客气话，他可真的不敢没忌惮，她也是真的经常动气，动气就会甩教尺打他手心。
　　之后又听到老师说：小孩子嘛，经常不打不相识，您看他们这不是就玩到一起了吗？
　　说罢推门而入：“奶奶她们要走了，你也出来送一送。”送出门口又说：“您就算是我老姐姐了，我以后得常去看看您；你也常来我们这里玩啊。”
　　他看了看对方，没有想走的意思，也没见得多想留下，大概是真的对外人还是要忌惮一些，对他挥手再见。他也回敬：“再见。”

　　但最好别再来，说不定下次会要他锯威威猫或者火星娃，那些他是真的锯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