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泪》川北凉粉

9、夺珠

　　他在白霓子河边找到了她。
　　她在为他浆洗他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白霓子河上，河面上一片水波粼粼。
　　她蹲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依然一身素衣素裤，她的雪白肤色和这衣服浑然一体。他觉太过素净了，却也觉得这种素净着实别有一番风味。
　　一缕头发从她的梳得很整齐的发髻上掉落了下来，她抬起一只胳膊将那缕头发撩了撩。
　　她终于不再用白帕头缠住脑袋了，他想。
　　他心头的某些柔软的部分再次被撩拨了起来。
　　芸姬啊，他说，我给你买两件新衣裳吧，像盛家二媳妇穿的那种，灯芯绒的，大红的？你穿上一定好看。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泛动的水光都投射到她的白衣白裤以及她那样俏丽的面孔上去了。
　　不用了，她说，我就喜欢这一无所有的雪白，她莞尔一笑。
　　她一笑本如春风拂面、鲜花盛开，但是他却觉得不寒而栗。
　　水光在她的衣服上乱窜，在她的精致的面孔上来回游走。他起到了林麻子的话，想起了山顶上的绿柳湖，他看着那张晃动着诡谲波光的微笑着的面孔，他的心里突然一阵发麻。
　　蛇，他心里想，大蛇，他似乎在那张面孔上看见了闪烁的鳞片，他觉得自己的双腿都软了。
　　那就……算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
　　她真的是一条蛇吗？一条大蛇吗？他想，她这么娇巧，这么柔弱的一个小女子，他怎么看也不像一条蛇……还有蛇珠，她的肚子里真有这么一颗珠子吗？
　　他又想到了五奶奶的故事，想起了故事中的隋侯珠，那颗珠子真有那么神奇吗？吃了它……真的可以飞身成仙吗？
　　他的恐惧和怀疑都写在了脸上。
　　怎么啦，她问。
　　没……没什么，他说，芸姬啊，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我们村子里。
　　你还是离开这里好了，迟疑了一下，他又说道。
　　她似乎并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依然微微一笑，因为我喜欢啊，我喜欢这里，我只不过想要和你风花雪月而已……
　　她凑近他的耳朵轻轻说道，声音柔媚入骨。
　　她又用一双胳膊纠缠住他的脖子，一张储满甘美蜜汁的嘴便凑了上来。
　　他感觉他的骨头都酥了。然而瞬间他却从这种柔媚中惊醒，他觉得纠缠在他身上的并不是一个女人火热的躯壳，而是……而是……他感觉背脊梁上直发凉。
　　他猛地把她推开。
　　她诧异地望着他，怎么啦。
　　没……没什么，这可是在河边，他粗嘎地说。
　　噢……
　　我们回去吧，他说。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恐惧和怀疑，就故作轻松地端起地上的木盆。
　　好吧，她说，这时她已经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她把它放进木盆里。
　　他本能地一躲。
　　她吃了一惊。
　　怎么啦，她问。
　　他装出一副捉弄她的样子，没什么！
　　他故意把手在她的脸上一撩。
　　她脸上虽然生气，但是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娇羞无比的样子，让他突然又心痒难耐。
　　他和她就这样打打闹闹地直往村子最北端跑去。他把木盆高举在头上，边跑边向她丢眼色。她在后面远远地追赶着，气喘吁吁，似乎不胜奔跑之苦。
　　一个面孔非常严肃的人突然出现在夕阳里，他板着面孔，眯缝着眼睛，手里牵着一条长长的狗绳，一条肚子干瘪的老狗在他的身后远远地跟着。
　　原来是盛大爷。
　　盛大爷瞪了湘甫一眼，嘴里欲言又止。
　　那条狗也抬起头来，一双被夕阳浓墨重彩涂染过的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湘甫一眼。
　　湘甫的两条腿再次哆嗦起来，他一直目送他们的背影，直到许久才渐渐缓过神来。
　　听说村子里这两天多了许多狗呢，芸姬的声音。
　　他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猛地回过头来。
　　芸姬已经面无表情地站立在他的身后了。

　　又一个月圆之夜。
　　他和她吃过饭后就早早地上了床。
　　他明白她今天晚上必然有所行动，他就假装睡着。
　　果然，他的酣声一起，她就悄悄从床上坐了起来。
　　“湘甫，湘甫，”她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他事实上全都听见了，但他依然一动不动。
　　她轻轻松了口气，一个小时前她给他喝的白菜汤里，放有少量的迷魂散，她看着他喝下去的。但是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就把迷魂散换成了粟米粉。
　　她起身出门，轻手轻脚，生怕惊醒了他。
　　他悄悄跟在她的身后，同样轻手轻脚，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她。
　　他没有按照约定去绿柳湖，因为她也没有去绿柳湖。
　　她依依袅袅地在前面走着，浑身洁白得就像一团雪。她很警惕，每走几步都会回过头来朝四周围张望一阵子。月光像流水一样倾注在她的身上，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迷人的柔和的光辉，她那张被月光照耀的冷冰冰的脸更是美得超尘脱俗。
　　终于她在距离他那间茅草屋不到五里路的一处茅草堆旁停住了脚步。
　　她再次转动着脑袋向四周围望了望，然后拨开茂密的茅草钻了进去。
　　他记得这堆茅草中间有几块石头，果然他瞧见她闭着眼睛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她打坐的方式也非常特殊。她的两条腿交错叠加在一起，她就坐在这两条腿上，两只手则手心向上分别搁置在两条腿上。这在普通人根本就无法做到，他越发觉得她不是人类了。
　　“是什么都好，可别是蛇……”他想，“可是只有蛇，才有蛇珠啊……”
　　她缓缓抬起双手，两只手慢慢向上，慢慢越过丹田，慢慢越过腹部，直到与胸平齐。
　　他感觉她的身体在发光，并不因为天上有一轮明月，而是这亮光本来就来自她的体内。
　　他觉得她的肚子里似乎有一团燃烧的火苗，尽管这火苗燃烧得并不强烈，就像一点萤火虫。“是了，就是萤火虫了。”他想。那点萤火忽明忽暗，忽暗忽明，随着一双手慢慢向上抬举，她体内的那点萤火也一点点地向上升腾，直到胸口，直到喉咙……
　　他明白这就是蛇珠了。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周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自己也无声无息的。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非常痛苦不安，好像为了把这颗珠子从肚子里弄出来，她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张开嘴巴，一颗鸡蛋大小的散发着莹莹光辉的透明的珠子从她嘴巴里迅速滑落出来。
　　她喘息了片刻，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她把珠子托在手心，口里念念有词。
　　珠子慢慢升向空中，晶莹剔透，光亮圆润，发出寸丁长的盈盈光芒。
　　她的面孔被这颗珠子的光芒照耀得越发雪亮了，她的脸看起来就像天上的那轮圆月一样惨白、毫无血色。
　　他心里一阵急鼓咚咚，他明白他的机会来了。
　　忽然，他的衣襟被人狠狠拽了一把，他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盛大爷。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边已经站满了人，他们端着大盆小盆将这个小小的茅草丛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的手里还握着器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们像一头头发情的狼，红着眼睛，脸上满是焦灼和兴奋。此时他们都把兴奋而焦灼的目光投向他。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突然他已经掉下来泪来，他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但是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他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心一横，然后拨开茅草，一个纵步就跳了进去。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出现，她一脸惊慌失措。
　　他也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他心里也极度忐忑不安。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那颗悬浮在空中的珠子已经让他盈盈在握了。
　　她大吃一惊，瞬间她的脸就惨白得如同一具死尸。
　　“你听我说，湘甫，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想必你早就知道，我并不是凡人……”她说，“把它还给我吧，你拿了这个东西毫无用处，我却不能没有了它……”她已经在低声哀求了。
　　他的脸也如死尸一般惨白无血。
　　他把珠子死死攥在手里，他用五个手指头向它施加压力，但是它竟然坚硬无比，根本无法捏碎。
　　芸姬有些不耐烦了，她迅速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然后猛得扑向湘甫。
　　茅草堆外骤然人声四起。
　　突然一盆黑黢黢的东西猛地泼了进来，腥味很重，湘甫明白是狗血。
　　芸姬脸色大变：“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又一盆狗血泼了进来，这一盆完完全全泼在了芸姬的身上。
　　像是被一盆开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遍，芸姬立即痛苦地在茅草丛里打起滚来。
　　又一盆狗血泼了进来，更多的狗血泼了进来。她不停地在茅草丛里打滚，她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她那身白衣服竟然看不出半点雪白了。
　　“别泼了，别泼了，湘甫，叫他们别泼了！”她向他哀求道。
　　他看了看她，又朝他的同伙儿望了望，但是他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又下意识地朝手里望去，他骇然发现手里的珠子竟然失去了光芒。它竟然沾染上了一滴鲜血，它的颜色也瞬间变得和狗血一样鲜红了。
　　“老盛，老盛，这是怎么回事？”他举着珠子给盛大爷看，“它怎么变成红色的了？”
　　盛大爷立即给了自己一拳：“完了，完了，彻底完成了，变成血珠了，这可是血光之灾啊！”
　　“天啦，天啦，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加害于我们啊！”他恶狠狠地瞪了湘甫一眼，又恶狠狠地盯着茅草丛中鲜血淋淋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杀了这个蛇妖，可别让她为非作歹！”
　　“杀了这个蛇妖！”
　　“杀了这个蛇妖！”众人怒不可遏，他们举起家伙朝着倒在血泊中的女人慢慢靠近。
　　“湘甫，别让他们……别让他们……求你了！”她向他伸出一只手苦苦哀求道。
　　他痛苦地看了她一眼，他想要说什么，但是他却想起了老盛的话：“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把头扭向了一边。
　　“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坏痞子，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凡夫俗子，”她绝望地哈哈大笑。
　　她慢慢从血泊中站立了起来，她披头散发，浑身都沾满了鲜血。惨白的月光下，她就像一个怨气颇深的前来复仇的面目狰狞的厉鬼。
　　她再次变换了一副面孔，她的样子看起来越发狰狞可怖了：“就凭你们，你们也想灭了我！”她朝着众人轻蔑地一笑，然后一个转身，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红光之后，血泊中的女人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立即瘫倒在地上。
　　湘甫也吓得目瞪口呆，他心里想：“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真的是血光之灾啊！”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发现众人都回过头来，两只眼睛都着了魔似的死死地盯住他，盯住他的那只高举在空中的手。
　　他脚底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明白他们要的只是珠子，现在他成了众矢之的了。
　　“各位这是怎么啦？”他干咳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众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朝他逼近，就像刚才慢慢逼近芸姬一个样。
　　他一边陪着笑脸和他们周旋，一边慢慢朝茅草丛外撤退。他得当心脚下的石头，他明白他若跌倒在地，他们绝对不介意将他撕成碎片。
　　“是要珠子吗？”他说，接着他把一样东西（确切地说是一块石头，他在凑近茅草丛偷看芸姬练功的时候，下意识地从地面上拾起、揣在口袋里的）朝空中狠狠一抛。
　　众人都朝着石头坠落的方向跑去，茅草丛里乱成一团。
　　瞬间，他已逃之夭夭。
　　瞬间，众人也发现上当受骗了。
　　“湘甫这个狗娘养的，居然敢耍心眼儿，居然敢骗我！”盛大爷怒不可遏。
　　“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那还磨蹭什么，赶紧追！追！”
　　盛大爷给了二儿子屁股上一巴掌，二儿子立马活蹦乱跳地追了过去。
　　二儿子的身后紧跟着大部队。惨白的月光下，他们就像一群失去理智的可怕的僵尸，迈动着僵硬的步伐朝着广袤大地上拥有新鲜血液和热烈呼吸的鲜活生命拼命追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