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砸碎它 ...

  •   湘甫沿着白霓子河一直向前奔跑。
      风很大,露气很重,他很快就被露水漉湿了。天空中突然多了些云块,云块被风驱赶着一片一片地迅速掠过月亮。有的是淡淡的一抹,有的是长长的一挂,有的铺天盖地的,像是一只巨大的海鸟,有的突然从山前冒出来一大朵,越升越高,越来越厚实,成了名副其实的高高耸立的崇山峻岭。
      他在白霓子河上奔跑,他跑得很快,像是在追赶呼啸而逝的风,又像是在追赶那高高在上的、不停逃跑的月亮。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中不停地钻进钻出,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身上。他不断地跑过阴影、跑进阴影,就像一个为了光明而甘愿一直追逐下去的真正的勇士。
      他不止一次摔倒在地,河边都是石子,脸磕在石子上非常痛,但他一点儿都感觉不出来。每一次摔倒后他都迅速地爬起来,他像着了魔一样,像是一个被人提着线表演的木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奔跑,至于为什么奔跑,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拼命奔跑的理由。
      他也不止一次把那颗珠子塞到嘴里,他直着脖子拼命朝下咽,但是那颗珠子实在太大了,他怎么也吞不下去。他若是条蛇就好了,他若是条蛇,这珠子再大一些又何妨?
      他胃里一直泛恶心,嘴里一阵干呕,他差点儿没被那颗珠子咽死,半天他才缓过神来。
      他又举起一块鹅卵石砸那珠子,可那东西实在太坚硬了,他抡起鹅卵石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地砸下去,可那东西就是纹丝不动。
      突然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原来鹅卵石砸下来的时候竟然砸到了他的手指。
      他大叫一声,慌忙丢掉珠子,珠子滚到了他的脚下,鹅卵石也哐当一声掉落在河滩上。
      他赶紧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吮吸着,指头一直在出血,他很快就鲜血满嘴。
      他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多少年了,他都没有流过眼泪。他那干瘪老婆子过世的时候,也没见他如此难过。
      他居然为了一颗珠子掉眼泪。
      他精疲力尽,大汗淋漓,他快要疯了。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度过的那些风流快活的日子,突然间他已经瘫倒在地,他枕着广阔而厚重的河滩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我拿这珠子做什么,这珠子对我来说实在是毫无用处,芸姬,我后悔啊!”
      他一遍一遍地用拳头狠命地锤打着厚实的河滩,脸上泪流若河。
      在他的前面,白霓子河静静地流淌着,月光在河面上闪烁,像是有无数颗璀璨的星星,这河简直成了七月初七横贯在夜空中的那条美丽的银河。
      他的身后是一片废弃了很久的采石窠。打他记事以来,他的父辈们就在这里采石。
      人们爬上半山腰,寻找几个点,用钻头钻出几个眼,填上炸药,然后几个胆大的用引线点燃了,只听得“轰……”的一声,一阵土石飞扬之后,那山便被炸出了一个大窟窿。
      然后众人蜂涌而上,推土的推土,挑石的挑石,迈着步子,挥着胳膊,唱着曲儿,忙得不亦乎。工匠们则带上墨盒、石笔、锤子、凿子等宝贝,这里看看,那里挑挑,相中一块便甩开膀子又是画线又是量尺寸,一番别具匠心的细致穿凿后,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石板或是石条子就应时而出。仿佛它们原本就蕴藏在大山之中,蕴藏在这些毫不起眼的石头里,这些有着精湛技艺的师傅们只需轻轻一挥手,这些石头就脱去粗糙的外衣,露出了惊世的容颜。
      这个采石场至少被开采了二十年。
      当时质地坚硬、颜色鲜艳的青板石销路最好,利润最高,而梁子山就盛产这种便宜而易开采的石头。二十年来,人们不分昼夜地向大山腹地挺进。石板被开采出来后,由十来个壮汉用绳索和木棒挑着,一块一块地挑到白霓子河上。那里吃水很深的一艘艘大船正在热切地等待着他们——船上红衣绿裤的船娘子更是石窟里的精壮汉子们常年累月挂在嘴边的荤段子话题——白霓子河则驼着这些大船进来,又驼着它们出去。大船成天天南地北地跑,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经意之间,梁子山的青石板在整个苏南地区都赫赫有名了。这样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二十年的工夫,梁子镇最西边的山头居然被削去了一半,而且还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石窟。
      石窟是在四十年前停止开采的。一则因为当时苏南地区都时新使用花岗岩、石英石一类的新石材。新石材质地更好,样式更新颖,更能彰显主家的身份和财气,因此梁子镇的青石板渐渐地就不怎么吃香了。石材既然卖不出价钱,干这一行的自然也越来越少。这样一来二去,也就两三年的工夫,白霓子河上便看不见前来拉青石板的敞篷船了。梁子镇的人也就彻底绝了这条靠开采青石板发家致富的路子。
      采石窟被叫停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来自石窟本身。二十年来不分昼夜的连续开采,使得石窟的地质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它像一个被欲望掏空了身子的外表强悍但是内部却极度虚弱的老年人,像一根保存了一百年、徒有虚名、却毫无任何功效的人参,仅有的几根骨头勉强支撑起一副皮囊,然而只有稍稍给它施加一点儿压力,来自外界的不可抗拒的某种力量,比如一次小小的爆破,那么这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的采石窟就会摧枯拉朽般轰然倒塌了。
      每个到过梁子镇的外地人,只要他去过镇西的采石窟,就一定会被石窟的险峻和奇特所征服。
      这是人定胜天的最好诠释,也是人心贪婪、丑陋的最有力的见证。
      他的面前似乎搁置着一颗巨大的古猿的脑袋,这颗脑袋有一个奇大无比的鼻子。鼻子之上的部分倾斜向上,渐渐堆成一个尖顶;鼻子之下,则齐棱棱向下,仿佛刀砍的一般。
      它的确是由梁子镇的人一刀一刀、一点一点、长年累月用刀削出来、砍出来的。
      而这个鼻子更是大得出奇,像是把大猩猩的鼻子安在了蚂蚁的面孔上,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要有多险峻就有多险峻。你能想象站在鼻尖上的感觉吗,仿佛站在了世界的边缘。根本不敢朝下看,因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腿脚发软,就会一头栽下去,就会一直往下落、往下落,永远都没有底。
      天空中云彩越发多了,如果说刚才的云彩还是白莲花似的,零零落落的只有那么几朵,那么现在的云块就是叠叠云璧、层层云楼。已经看不见月亮圆满的脸庞了,月亮就像一个心事重重的女人,忐忑不安地隐藏在厚厚的云层里。只有在云层较薄的地方,偶尔还能看见它那微微露出的一丝亮边儿。
      湘甫直挺挺地躺在河滩上,他一动也不想动。
      芸姬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得到了一颗蛇珠……他半梦半醒般地自言自语。
      风越发大了,白霓子河卷起了层层波滔,河水汹涌地拍击着一无所有的河滩,发出哗啦啦的浪涛声。
      他的梦还没有醒,他的衣服湿透了,干了,又湿透了。
      他的头上还在流血,手臂和腿脚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好的。他嘴唇干涩,目光呆滞,他竟然发起高烧来。
      芸姬啊,我把这颗珠子交给你,你可得保存好,以后我在外面挣来的每一分钱我都交给你保存……
      芸姬啊,快跑,快跑……哎呀,我也得赶紧跑……
      唉,我实在是跑不动了,芸姬,救救我!救救我!
      芸姬没有回答他。
      但是耳边很吵很吵,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喋喋不休,有人互相谩骂,有人挥拳相向;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有人抡起一根大棒向他劈头砍了过来……
      芸姬……他猛然惊醒,他犹如一根弹簧从河滩上一弹而起,他惊骇地发现:河滩上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像一个个游荡在午夜的没有灵魂的僵尸一步步地慢慢向他靠近。

      盛大爷:把珠子交出来吧,湘甫,你已经返老还童了,你要了它也没有用。
      湘甫冷冷一笑,把珠子扔给他。
      湘甫:珠子现在就在你手里,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盛大爷:我要是知道怎么用,还用得着问你吗?
      湘甫:我要是知道怎么用,就轮不到你啦!老伙计!
      盛大爷:湘甫,我要是你的话,就会选择和我们站在同一条船上,我希望你能够看清楚形势,那女人不会放过你的。
      湘甫:我也很想和你们站在同一条船上,可是,老伙计,你竟然打错主意了,因为我的确打不开那颗珠子。
      盛大爷狠狠瞪了湘甫一眼,然后吩咐儿子:砸碎它。
      众人立即搬来石头,轮番砸那颗珠子。但是几个回合下来,那珠子依然分毫未损。
      盛家老二:这可真是要了人命!这珠子究竟是什么东西炼成的,就是纯钢纯铁也已经被砸出一个坑了啊。
      林麻子:年年都有怪事,今年怪事特别多,恐怕这并不是一个吉兆。
      黄大嘴:敲也敲不碎,吞又吞不下去,恐怕我们拿了这珠子也没有用。
      云层越来越厚实、越来越浓密。已经看不见月亮了,天空中黑黢黢的,一丁点亮光都没有。人们像是回到了尚未开天劈地的蛮荒时代,前面是白霓子河,再前面是人们世世代代生活过的村庄,但是村庄里没有丁点儿光线。白霓子河上也是黑黝黝的一片。河水涌动、翻滚、不安,像是一个被迫捆缚在河床上的不屈的灵魂。它咆哮、怒吼、咬牙切齿,不停地晃动脑袋,像是想要拼命挣脱捆缚在它身上的该死的束缚。
      风也在怒吼,风在河滩上跑过,在午夜空无一人的村里子里跑过,发出呜——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哭狼嚎。声音尖利、刺耳、哀怨、凄惨,河滩上的人都不禁打起了寒颤。
      “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在蘑菇岩的山洞里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像是女人的声音,仿佛有人号丧……”盛大爷心事重重地说。
      人们都惊异地看着他。
      “不好,那女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