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返老还童 ...

  •   芸姬来的那天晚上,风很大,雨也很大。
      芸姬说:“一村子的人都把门关得死死的,好像为了躲避什么妖魔鬼怪似的,她把门拍得山响,都没有一户人家开门,好像一个村子的人都聋了。”
      “幸亏,你把门打开了,否则,我真不知道流浪到什么地方去了。”芸姬攀附着我的脖子,一张嘴凑近我的耳朵悄悄地说。
      我的耳朵根子一阵发热,又一阵发软。我瞧着芸姬那张俏丽妖娆的脸,那张脸如桃花般娇艳,如李花般白净,一双眼盈盈地笑着,一张嘴略略地翘着。我的胳膊肘突然生出了千斤力量,猛地,我竟然将这天生尤物一抱而起。
      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无法相信自己的力量,更无法相信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道,竟然能将这个天生尤物如此轻松地搂抱在胸前?这是我吗?我真的是我吗?
      躺在我的胳膊肘里,芸姬依然在笑:“怎么啦?”
      “没什么,”我依然一脸疑惑。
      芸姬轻轻一笑,她那雪白、松软的衣衫从柔滑的肩膀上滑落下来,那雪白的香肩犹如刚刚上升到这个小屋的明月,熠熠生光。
      “真的很奇怪,”我说,“我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胳膊有力量了,腿脚利索了。我感觉我身上的器官仿佛变年轻了,感觉这身体似乎不是我的,好像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热血沸腾。”
      我下意识地摸索芸姬的纤腰,芸姬将一张俏丽的脸伏在我的胸前微微地笑。

      那天老盛家的二娃来茅屋找我。他来找我的目的非常明确:他家的稻子就要秋收了,他家里人手短缺,他来雇我做临时工。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看见我的惊骇的样子。
      “你……你是……”他似乎看见了可怕的妖怪,我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他也未必像现在这样惊得能掉出眼珠子。
      “盛家老二,你怎么啦?”
      他像是瞧见了自己未来的天诛地灭、万劫不复的厄运。
      “你……你是……是湘甫?”他结结巴巴地可怜地说。
      “我不是湘甫,是谁?”我朝他轻松一笑。
      “你的脸……你的脸……”可怜的二娃子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脸怎么啦?
      他的惊愕瞬间传染到我的身上,我下意识地用一双手摸摸自己的脸。难道我已经老得更不成样子的吗?成骷髅骨了?成枯树皮了?
      然而当我的手触碰到我的脸时,我的惊恐不亚于他。我那双干枯的、枯涩的、犹如枯树皮般的手触摸到的分明是一张平滑的、光洁的、犹如平静的白霓子河一般的结实的脸。
      “啊——”我大喝一声。
      这是怎么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是谁,我还是不是湘甫?
      突然,我开始狂奔。我的腿像是突然生出了无穷力量,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奔跑过,像现在这样跑得既稳当又踏实,就像一头刚刚长成的强壮的公牛。五年前,我老婆子还在时,我替老婆子接过背上的背篓。我对老婆子说:老婆子,你看我还能背一背篓麦子跑呢?说着,我快步跑上两步。老婆子马上制止:老头子,停下来,停下来!都老大一把年纪了,还这样不省心、不正经。当心一个跟头栽下去,一把老骨头都要摔碎。
      今天是怎么啦?我为什么跑得如此又快又稳当?我居然没有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居然没有累得上气不接不气?我还是那个面黄肌瘦、形如枯槁的老叫化子湘甫吗?
      突然间,我觉得浑身很热、很热,我仿佛被架在了熊熊燃烧的地狱的烈火里,我的皮肤灼烫得很,我的躯体内仿佛有一团火,我的五脏六腑在燃烧。
      “热啊,好热啊,热死我啦。”一声声雄浑洪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么?这声音为什么不再沙哑、低沉?这是我的声音吗?是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音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在哪里呢?
      又一股热浪滚滚袭来,这热浪分明是从躯体里喷薄出来的。躯体内仿佛有十个太阳在炙烤着,瞬间就能把五脏六腑烤焦。
      渴啊,渴得要命。
      水,水,我要喝水。
      不由自主地,我伸出手来拉扯衣服。嘶啦一声,衣服已经被拉扯开了,嘶啦一声,裤子也被拉扯掉了。我像一个疯子几乎赤身裸体向着白霓子河跑去。我要扑嗵一声跳进白霓子河里,大口大口地喝,大把大把地洗,我要把白霓子河渴光,我要让白霓子河瞬间沸腾起来。
      突然间,我感觉我的身体起了一种莫名的变化,我的血液沸腾。被沸腾的血液拍击着,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肉都在尽量往外凸,仿佛我这副腐朽的残躯存在许多漏洞似的,需要它们实实地填满。骨头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拉长、拉直,特别是背上的脊椎,弯曲的脊椎骨像是硬生生地强行被拉直了,戳得我的肌骨生硬地痛。蓦地,我听见我的骨头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春日的绿草从泥土里钻出来一个样。我的裸露的肌肤也窸窸窣窣地直响,像是蝉从蝉蜕里爬出来的声音。然后我察觉到身上有一种片状的、絮状的东西在脱落,我低头一看,我惊骇地发现,我的胳膊、我的腿居然在褪皮。
      不仅仅是胳膊、腿,我的胸脯、我的肚子都在褪皮。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了我的脖颈、后背,我的脖颈、后背也是一层粗糙的类似絮状的东西。
      我的耳朵旁响起一种沙沙沙的声音,就像春雨淅淅沥沥地洒落在松软的茫茫原野上,又像微风吹拂的柳枝,温柔娴淡,从容不迫。
      沙沙沙,沙沙沙,老旧的老皮皱成了一团;沙沙沙,沙沙沙,新鲜的新皮若隐若现。我豁地撕去一块,撕去表面那一层又黑又老、皱纹密布的老皮。噢,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重新落入我眼帘的居然是一段又结实、又红润、弹力十足而又饱满圆润的胳膊。
      天啦,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怎么啦?
      我的腿呢,我的腿又会怎样?
      猛地,我将大腿上的老皮一撕,其实已经用不着我撕了,大腿上的老皮已然在大块大块地脱落。
      两条结实而粗壮的腿,古铜色的肌肤、古铜色的腿。
      胸脯呢?后背呢?胸脯、后背怎么样?低头望去,几块□□的腹肌已然挺露了出来。两排村里的男女当成笑话疯传的深陷的肋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后背是光滑的;我又惊异地碰了碰额头,额头也滑溜溜地犹如缎子。天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返老还童了?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这不是在梦里吗?
      突然一个趔趄,突然眼前一黑,我已经栽倒在地。

      盛家老二的所见所闻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梁子村。
      “我看见湘甫边叫边跑,边跑边叫,就像被鬼附了身,要把魂索了去,撕声裂肺,泄斯底里,”二娃子睁大眼睛说。
      “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说也奇怪,他那把年纪了,走路都颤颤兢兢,还能拔腿跑上几步?他居然在前面飞似地跑着,简直就是健步如飞。我居然追不上他,我……”二娃子的声音越来越紧张。
      “接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想都没有想到,简直是闻所未闻。湘甫像是被鬼差用鬼链锁了魂一样,突然手舞足蹈,东倒西歪。嘴里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像是……像是中了邪一般。他拼命地拉扯自己的衣服,仅瞬间的工夫,衣服就被撕得稀巴烂了。他浑身上下赤条条的,就像一条发情的公狗。”
      “各位,我不是说了吗?当时,我看见他的脸我吓了一大跳,那分明是一张年轻人的脸。至少比他现在的年龄年轻个三、四十岁。简直是风华正茂、青春年少。然而仅仅是一张脸,因为从脸以下,无论脖子、还是胸脯、还是胳膊、腿,都还是皱巴巴的。也就是说,还是我们平常见惯了的瘦骨嶙峋、骨瘦如柴的样子。起先,我还怀疑这老叫花子戴了一张面具,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耳闻目睹证明我当时的猜测简直是大错特错。”
      “我分明看见老叫花子……不,是湘甫居然在脱皮。他扑倒在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控制了,他在大喊大叫、痛苦呻吟。”
      “他嘴里喃喃自语,他的身子在剧烈地抖动。伴随着剧烈的抖动,他的身体渐渐地僵硬了起来。他的身体像是附着了(不,是覆盖了)某种薄膜似的东西,那层壳逐渐地成形、逐渐地坚硬、逐渐从他的身体中离析了出来。天啦,那是一层皮,一层老皮,又黑又丑、污迹斑斑、皱皱巴巴。”
      “我惊骇无比,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揉揉眼睛睁眼再看,没错,是这样的。是一层皮,真的是一层皮,他湘甫真的活活地脱了一层皮。”
      “我的惊恐简直无法形容,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些什么,我更不知道我看到的这些,对于我来说,可能带给我什么样的可怕的灭顶之灾。我拼命地用手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
      “是的,我很害怕,我简直是害怕极了。我不知道,我的所见所闻是福还是祸,能带我什么样的不同寻常的天灾人祸。一切简直就像在梦里一样。我有很多个疑问,我有很多问题想问问眼前那个人。然而,那个人究竟是谁?是湘甫吗?如果是湘甫,他为什么会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如果不是湘甫,那么这个人又是谁?真正的湘甫究竟去了哪里?”
      “我想起那个脸和衣服一样白的神秘女人,那个女人神秘的笑容,那个女人日日夜夜的纠缠和索取,莫非、莫非湘甫已经惨遭毒手?湘甫,已经不是湘甫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的惊恐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这时湘甫已经动手开始撕扯了。他从那层壳里钻了出来,就像蜿蜒游动的蛇一般。他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红光满面,喘气如牛。从那又老又丑、又黑又皱的躯壳里,爬出来的分明是一个又光滑、又圆润、又饱满、又肥硕的健壮男子的身子!
      那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硕健的胳膊、硕健的腿、硕健的胸脯、硕健的脊背。肌肤呈古铜色,古铜色的肌肤散发着一种柔和的令人迷醉的光;一块块硕大的三角肌突兀了出来,胳膊肘有,大腿上有,平滑而结实的胸脯上更是成块成块的,突兀得那么有力量,那么有生气,那么夺夺逼人,那么不可抗拒。
      那是自远古以来,大自然就渴望创造出来的最最完美的男性躯体,充满着这个世界上强者所渴望的全部的刚强、刚毅、顶天立地和硕健伟岸。它处于大自然之中,似乎完全和大自然融合于一体,然而,它又决不屈服于大自然。它大踏步地在天地之间走着,跑着。一种超自然的远古的原始力量驱动着它,迎面而来的风无不所向披磨。它肌肉结实,结实得令人后怕;它骨骼粗大,粗大得令人头昏目眩。它以一种强健的体魄、一种使人过目不忘的逼人的气势,征服了梁子山的苍茫的天空和辽阔的大地。在这样一个强者面前,一个弱者、一个类似于我这样的自惭形秽的软弱的人,甘于被征服、甘于被欺凌。即使看不见那个人的面孔,即便那个人的面孔狰狞可怖,然而仅仅瞧见这副硕健的体魄、这高大强壮的背影,就足以让天底下所有的凡夫俗子,低下头、俯下腰顶礼膜拜了。
      突然,我的躯体内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情感,我突然憎恨起这副粗糙、单薄、猥琐、软弱的男儿躯壳,我突然羡慕起梁子山那些屁股硕大、□□笔挺、肉胳膊圆润、肉脸蛋红润的年轻娘们儿。那样粗的胳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这些娘们儿随心所欲地搂入怀中。也只有弹性十足的□□、女人的千娇百媚的香艳躯壳才配在这样雄健的体魄下瑟瑟发抖、□□。就像终日躲在这个男人的茅草屋里,从来都不曾走到梁子山的阳光下来的那个名叫芸姬的女人。
      一波血液袭卷了上来,我面红耳赤、热血沸腾,浑身哆嗦得厉害,一种欲望在躯体内翻腾着,以我的灼热的□□为燃料,似乎瞬间就能将我焦灼的□□烧成灰烬。
      我抬起头来,恰好那个男人也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古铜色的坚毅的面孔。那张面孔像是从古战场上走出来的,饱经风霜的,但是曾经的风霜却只是这张脸上最震撼人心的修饰。眼如明星,眉如古剑,额头是最光洁的大理石,脸庞为最皎洁的明月。脸庞的最中心处,一条坚挺的鼻梁巍巍地耸起,犹如巍峨的梁子山耸立在柔美的白霓子河旁一个样。哦,那是一张多么令女人迷醉的脸庞啊。那张脸上有果敢,有杀伐,有侠骨铮铮,有柔情似水。女人的眼,一眼望过去,就深深地坠入了,就沉沉地陷入了,如何能自拔呢?
      那双眼似乎瞧见我了。
      “湘甫……湘甫……”我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喊道。
      然而那双眼睛事实上什么都没有看见。突然间,他猛地一回头,又开始大踏步地奔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急促,朝着白霓子河的方向。他远远地望去,就像一只在天地间追风逐日的赤褐色的豹子。

      “芸姬,芸姬,”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非常好笑,“芸姬,我竟然变年轻了,我竟然回到了四十年前。”
      “哦,”芸姬轻轻地笑道,她微笑的样子就像梁子山上静静飘过的一抹雪白的云,无声无息,却自有妩媚动人之处。
      “芸姬啊,你一定不是平常人,我身上的这些变化肯定与你有关,你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为什么一定要问我的来历呢?”芸姬微微一笑,“你就当我是从大户人家逃跑出来的姬妾,被人贩子拐过、骗过,或者是梁子山中的蛇精,专人吸人魂魄的……”
      “不,我并不相信村上人的鬼话,”我急忙将手一摆,“和你在一起,我非常开心、非常快乐。芸姬你知道吗,能够重新变年轻,我有多高兴啊。以前,我总觉得配不上你,我一个老头子,你嫦娥般的容貌,嫦娥般的年纪,我真真的、真真的是糟塌了你……”
      “说什么呢?”芸姬微微挑了一下嘴角。
      湘甫:现在不同了……
      芸姬:现在有什么不同呢?
      湘甫:现在我又变年轻了。有的是力气,有的是精力。你瞧这胳膊、这腿、这身板骨,哪样不是硬朗朗的。噢,芸姬,我要加倍地怜惜你,疼你,爱你……
      芸姬(雪白的脸突然一阵泛红,那双盈盈大眼睛突然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安):湘甫,我怕梁子山我们再也住不下去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湘甫:怎么会呢?你放心好了,我决不会相信村里的流言蜚语。
      芸姬:我当然相信你,但是你突然间返老还童,在梁子村里,我们从此就没有安静日子过。而我只想和你一起、和你一起风花雪月……你也知道青春有多短,存储青春时光的□□多么值得人迷恋……
      湘甫:哦,是吗?
      他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她突然变得娇羞不安起来,一股咄咄逼人的强壮男人的气息向她袭卷过去,她那张白皙的粉脸,瞬间满脸通红。
      怎么啦,他柔声细语地说。
      没……没什么。她企图挣脱他的拥抱,然而他的胳膊搂抱得更加结实、更加有力了。
      我离不开这里。他低着头,两片厚实的嘴唇在她那光洁、炫白、平滑的脖颈处深深地热吻着,我是梁子山的人,我祖祖辈辈就生活在里,这里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根,我没法离开这里……陪陪我好吗?跟我一起留下来好吗?芸姬?
      他的滚烫的身子紧贴着她的滚烫的身子,他声音低沉、浑厚、温润、轻柔,仿佛江河的梦呓,仿佛一落千丈的瀑布在深碧的潭水中深深地回旋。他的声音中分明暗藏着一种魔力,像磁石一般让她毫无招架之力。而她本身也不愿太拂他的意。
      哦,好吧。她微微皱了皱眉头,轻轻地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