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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饥渴 ...

  •   湘甫和那个白衣妇人的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梁子村就那么大,巴掌大的一小块儿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村头的人碰见村尾的人、前村的人碰见后村的人,都无不把眼睛一转、眉毛一抖。如果手里头没有紧急的活计,甚至放下手里的锄头、镰刀,将担子、背篓都从胳膊肘、肩上卸下来,站在村头村口、田埂水井边就拉起了话匣子。
      “嘿,那女人的来头可不小哇。估计不是妖,就是怪,绝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
      “可不是?你说我们这山里出过这样的女人吗?水蛇腰、削肩膀、一双眼睛勾魂似的专往男人的身上瞟。男人的魂,若是在这边,她就往这边勾;男人的魂若是在那边,她就往那边勾。嘿,走着瞧吧,湘甫这老家伙的老命迟早都会丢在她身上。这老家伙越老越不正经,多大把年纪了,还整天和那妇人打得火热,迟早弹尽粮绝……”
      “弹尽粮绝?嘿,你说湘甫这家伙还真跟她……”
      “当然!我看得一清二楚。这老东西也真够玩命的。说来也怪了,那妇人成天就呆在湘甫那个破茅草房里,也不见她出来。偶尔见她出来,也是跟在湘甫的身后,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小模样小脸的,又穿了一身白,还真她妈俏丽。哈,我看湘甫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了,才得了这么一个俏媳妇。亏那妇人也跟他过得下去。”
      “可不是嘛?你说湘甫这个老东西,要钱没钱,要人样没人样,都马上要进棺材的人了,那小媳妇图他个啥呢?咱村里这么多棒小伙、好后生,那小媳妇为啥单单看上他,偏偏和他一起过日子呢?”
      “所以说这就是怪事了。恐怕那妇人不是人,可能是鬼,也可能妖……很可能是盛大叔说的蛇精……你瞧她轻飘飘的样子,平常人走路能像她那样飘着走吗?好像没有脚,光肚子贴在地上就可以向前爬行了。”

      芸姬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不是普通的雨,是瓢泼大雨,倾盆大雨。后来梁子村的人都说,那天晚上梁子山上走了一条龙。很多年来,梁子村的人都认为,蛇长到一定的年月,就成了精;成了精的蛇,总会选择一个黄道吉日,飞升上天,变成能吞云吐雾的龙。
      “那条蛇从白霓子河里爬了出来,尾巴长长地拖在白霓子河里,巨大的身子一直盘旋向上。我抬头向上看,我的妈呀,一颗硕大的怒目圆瞪的龙头从云层中探了出来,血盆大嘴大张着,整个月亮都被它一口吞了下去。月亮咕噜噜地在龙肚子里打滚,一直滚到龙肚子的五脏六腑里去,若隐若现地在那里闪着光呢。”姓盛的总是能说会道,事实上就是胡说八道,拉住我总能瞎掰上一大堆。我懒得听他讲,因为他的话若是能靠谱,那么我就能够返老还童了。
      那天晚上的风也很大,风简直像被一群疯狗撕咬着,痛得满世界打滚;又像是风本身就是个疯婆子,披头散发着,满村子泄斯底里乱跑乱叫。我很担心那天晚上的风。我那茅草搭建的房子如何经得起那样的狂风暴雨?虽然我事先用各种各样的木头、绳索做了加固。然而呆在那样的房子里,几乎就和赤条条地呆在风里雨里没什么区别。风实在是太大了,雨也啪啪啪地小不到哪去,基本上就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外面刮大风,里面刮小风。屋子里漏雨的地方非常多,我不得不将家里的锅碗瓢盆端出来接着。接着也无济于事,那些瓢啊、盆啊很快就满了,我不得不一瓢一瓢地往外倒。所幸烧饭、睡觉的地方还算争气,总算没被风啊、雨啊掀个窟窿出来。我索性脸也不洗了,身子也懒得擦了,直接上床上躺着。然而仅仅是躺着,根本睡不着,外面那架势,地动山摇的,恨不得将整个梁子山都刮跑。我又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来,简直是坐立不安。我惊心胆颤地坐在床上,听见门啊、窗啊、屋子的脊梁一直在耳边咯吱咯吱作响,真担心它们下一秒钟就会咔嚓一声倒塌下来,然后再咔嚓一声砸断我这把老骨头。
      芸姬就是在那个又风又雨的晚上来敲我家的门的。
      芸姬敲门的声音非常轻。
      “笃笃笃、笃笃笃”——我听见风在敲门。
      “嗒嗒嗒、嗒嗒嗒”——我又听见是雨在敲门。
      所以我根本就不去理睬它们。
      “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了。湘甫,叫你多少遍了,喊得我喉咙都哑了,你居然都没有听见。嘿,你那两只耳朵刮子白长了。”五奶奶笑着说。
      五奶奶,并不因为她男人家有五个兄弟,也不因为她男人娶了五个女人,她家里排行老五才叫五奶奶。因此这个五奶奶的称号来得实在蹊跷。一村的男女,无论老的、小的都叫她五奶奶,叫得顺口了,我也居然跟着叫了。而她脸上的皱纹条条未必比我的还多。
      五奶奶说我耳朵刮子白长了,我知道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因为年纪一旦大了,的确眼花也了,背也驼了,手脚也不麻利了,耳朵也难得有听得真切的时候。因此,那天晚上,芸姬站在门外的风雨中啪啪啪地敲门,手都敲红肿了,我竟然一点儿都没听出来。
      “你啊,你那脑袋瓜子也不知道在哪里神游!”芸姬用一根雪白的手指戳着我的背脊梁柔声细语地说。她那双眼睛一直在笑,那样白的衣服映得那张娇嫩的脸越发地白净了。
      “没有啊,我哪有在想什么呢?”我回过头微微一笑。胳膊肘轻轻一挽,芸姬那如玉的身子便盈盈入怀。

      “芸姬啊,你觉得梁子这座山怎么样?”我的手轻轻地摸挲着芸姬如缎子般子光滑的脸蛋轻轻地说。
      我从来都不敢问芸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也不敢问她曾经的家里有哪些人?是否有兄弟姐妹,是否有父母叔婶?以前的丈夫对她如何?她那些子女她又做了哪些安排?
      芸姬也不主动告诉我这些,她攀住我的脖子,坐在我的腿上,一双眼睛只是水汪汪地笑着。说实在的,我的脖子老了,实在经不住她那双白皙结实的胳膊的攀援;我双腿也干瘪了,芸姬那圆润、厚实的屁股,仿佛坐在我的一把老骨头上,因此那骨头也生硬地痛。
      然而,我的干枯的躯体内分明燃烧出一股莫名的兴奋,仿佛一堆快要燃尽了的柴火,突然被人用棍子轻轻地一拨,那堆已然燃尽了柴火又猛地熊熊燃烧起来。
      “芸姬啊,你为什么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呢?我都快要进棺材了。村上那么多年轻的棒小伙,他们胳膊肘又粗,身子板又硬朗……为什么呢?”
      芸姬只是一个劲儿地微笑,并不说一句话,一张红艳艳的嘴唇已然凑了上来,仿佛一团猩红的火焰,瞬间便把我的枯瘦的肌肤烤得焦灼得痛。
      她像一只饥渴的动物紧紧地搂抱住了我,仿佛我是世间最最肥美的一顿大餐。
      我似乎站在荒无人烟的茫茫原野上。在这个世界里,水干涸了,草干枯了,参天耸立的大树,仅剩下一段段茫然地戳向苍茫晴空的枯竭的树枝。我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活物,也是唯一的能用牙齿咬、用嘴巴嘶的食物,尽管我已老态龙钟、瘦骨嶙峋。我身上的肉咬起来必然又枯涩又粗糙,我的血因为已然失去了生命的青春之泉也并不鲜美可口。然而不是吗,我是一个即将随风而去的世界的唯一的活物,唯一可以食用的食物,难道还算不得一顿美餐?
      于是芸姬来了。
      她的一双胳膊紧紧地缠住了我,就像雪白的缠头紧紧地缠住她那如大理石般光洁的额头。那是青春的目光眷恋不已的地方,那是春日的和风常吹不倦的角落。一双弯弯的蛾眉,如春山般青翠、如新月般娇俏,最妙的是蛾眉的尽头处略略向内翘起,犹如临风而立的美人察觉到心有灵犀的情人悄然站在了身后,猛地回头嫣然一笑。
      她一张脸尽量朝我身上靠。那张脸如花似玉、如雕似琢,如朝霞般灿烂,如晚霞般美艳。她的娇软的身子扭曲着、振颤着,她的一双结实的胳膊仿佛一串串柔润的珠玉不停地在我的干瘪的背脊梁上游走。那胳膊越箍越紧、越箍越有力,仿佛一棵大树突然长出了无数的枝柯。这些枝柯都饥渴着、饥饿着,紧紧地缠缚着我,充满着令人恐惧的贪婪和欲望。像是一道道结实的藤蔓已经勒到我的肉里去了,我的骨头被勒得咯吱咯吱响,从芸姬光润的胳膊上伸出来的纤细而粗壮的藤蔓浸着沽沽的殷红的血。
      “芸姬啊,”我大口大品地喘息着,我瞳孔放大,鼻孔里似乎有股带着浓烈腥味儿的热流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嗯,”芸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这是一种某种邪恶的动物吃饱了、喝足了、吃得过饱、喝得过足后,发出的满意的、懒洋洋的、类似于打嗝的声音。
      芸姬也在大口地呼吸,她的不盈一拘的纤腰轻盈地贴附了过来,冰冰凉的,圆滚滚的。夜色笼罩的漆黑的茅草屋里,她那雪一样白的身子似乎贴满了某种动物的鳞片,这些鳞片似乎闪烁着某种充满诱惑的惨白的光。
      “芸姬啊,”我沙哑的喉咙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我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我的心在呯呯直跳。
      芸姬的嘴又凑了上来,她像一只在荒原上奔跑的狼,不由分说猛地就扑了上来。她在嘶咬,她在撕扯。她那雪白的扭曲的身子,像是附和着某种潮汐的力量,一直向上向上,突然又猛地落了下来;再次向上向上,再次又颓然落了下来。
      夜黑得就像棺材,既盖了盖、又钉上了手掌长的棺钉的。棺材一般漆黑的夜里,突然透进来一缕银白色的月光,仿佛黑夜悄然睁开的半开半闭的眼睛。那堵远离窗户的墙以及墙上如潮汐般涌动的暗流,无一例外地都落入了那双冷冰冰的、黑沉沉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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