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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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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五奶奶瞎说呢,”黄大嘴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抽着袋烟,“那女人绝对是人,绝不是鬼,她在太阳下的影子我看得真真的。我说五奶奶,你这编排故事的水平真的是越来越高了。咱这里,谁也没见过芸姬,听都没有听过,你咋对她的底细了解得这么清楚?被舅母卖掉,嫁过几个男人……咳……咳……”一口烟呛在喉咙里,黄大嘴猛地一阵咳嗽。
“对啊,”人群中有回过神的,“散了吧,散了吧,五奶奶还真会说笑呢。”
“谁说笑了?”五奶奶笑着说,“谁有工夫说笑?嘿,天色这么晚了,散了吧,散了吧……不过,这个女人,你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还真得当心着,千万别让她把魂给勾走了。”
家里拥有两头大牛,因此算得上村子里首屈一指的大户的老盛抿了抿嘴,像是在抿过元宵节时新打的烧酒。
“嘿,我是看得相当真的。我这双眼,就好比在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炼过的,什么样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出我的火眼金睛!我亲眼瞧见那女人从梁子山的羊肠小道爬进来的。”
“爬进来的?”坐在老盛旁边的老朱立即反对,“那好歹也是个女人啊,怎么会趴进来呢?”
“我有说她是个人吗?”老盛面不改色,白了白眼。
“半个月前,不是下了场大雨吗?又打雷又下雨又刮风,那天的雨真个是大啊。才一袋烟的工夫,村外的白霓子河就涨得满满的。仿佛一条大蟒蛇,突然吞掉了一村子的牛马猪羊,当然也包括人,一下大变得又粗又肥又大,”老盛放下碗筷,伸开双手,比划了一下,“那,这么粗……你说,这水涨这粗会怎么样?”
“当然会漫出来嘛!”老盛的瘦骨嶙峋的老婆听得煞有其事,即便老头子说梁子山的天漏了个大洞,这个大洞又恰巧是这条大蟒蛇的大嘴,大蟒张大嘴巴要将整座梁子山、梁子村生吞了去,她也不会有丝毫怀疑,而且还会就这个话题津津乐道、加油添醋。
“是的”,老盛轻轻瞟了老婆子一眼,“白霓子河当然就漫了出来。那天晚上,多少人家家里进水了哦。林麻子,你家淹了多少?”
“我家都淹到墙角根了。”林麻子附和道。林麻子个高、体壮、膘厚,年轻时也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小伙。可惜小时候生过一场天花,人家出天花全都出在身上,哪里看不见出哪里,他却偏偏全出在脸上,结果落了个满脸麻子。村子里的人便麻子麻子地喊开了。
“那天的雨还真大,琪娃子蹲在屋檐下,看了一个下午的水。那兔崽子拿了个水盆,就在那里舀鱼,嘿嘿,还真舀了几条猫猫鱼。那天晚上,小琪妈就拿那猫鱼烧了锅汤,抓了把酸菜在里面,那兔崽子恨不得连骨头都吃光了呢!”麻子咂咂嘴,又拿一双眼睛贼兮兮朝坐在一旁的小琪妈的身上一阵乱瞄。
“我家都淹过门槛了,屋里全是水,桌子、凳子都漂在水上。鱼就直接在家里游,嘿,一家子没有别的事做,就拿了锅碗瓢盆满屋子抓鱼,那个热闹啊!”
“嘿,一个晚上都睡不着啊。”黄大嘴插嘴道。黄大嘴最大的特点就是嘴大,那嘴用来吃饭简直是浪费,拿来说话好比杀鸡用了把宰牛的刀,让人觉着大材小用了。“哪里睡得着啊。床就泡在水里,睡在床上好比直接睡在白霓子河上,身上莫名地就嗖嗖地直冒冷气,寒气侵骨啊。”
“可不是嘛,风也大得很!好像要连人带屋子掀了去!”老盛的干瘪老太婆又接嘴道,“我就在想啊,是不是梁子山的灵蛇出洞了。这条蛇在绿柳湖里修行了上千年,是不是要变成龙飞升了去。我就睡在床上(床上也是湿漉漉的,总是无法睡舒服,到现在还腰酸背痛的),闭上眼不停地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千万不要有人看见这条蛇了。”说着将双手合在胸前,轻轻念了句,“罪过啊!”
“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老盛三岁的小孙子小杰正听得津津有味,天真地问了句。
“因为蛇变成龙,是一件非常严肃、重大的事,不能让人看见。这是秘密,只有天知、地知,不能让人知。人若知道了,就泄漏了天机,蛇就无法变成龙了;人也会因此受到惩罚。轻一点儿的,眼睛就瞎了;严重一点儿的,蛇就会报复,把整座山劈断了,将整个村子都毁灭了……”
盛老婆婆撇着嘴,眨着眼睛,吓得眼睛睁得老大的小杰立即用双手蒙了嘴。
“好了好了,别净瞎扯了,听盛大叔怎么说吧!”一群人哈哈大笑。
“那天我从梁子外的集场上回来,走到老鹰嘴的位置,我累极了,简直又累又饿。我骑着毛驴,背上背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一对小猪崽。两只眼睛黑不溜湫的,浑身的毛也黑得发亮的小猪崽……你们也知道,我家圈里的两头大猪年前全宰了,一头给亲家送去了,一头明峰办喜事时,一村人吃吃喝喝地就吃喝得差不多了,需得买对猪崽子养着。所以那天的集场我特意赶了个早,特意挑了两头肥溜溜的猪崽子。嘿,我挑猪崽子总是有一套的,我的眼光是没有错的,准能长个两三百斤。噢,废话不多说了。”
“我从集市上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不仅已经很晚了,月亮都已经爬上东梁子山的山尖尖上了,好像是搁置在山梁子上的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整个山上山下都银灿灿的。你们也知道,从梁子山过来,一路上都没有人家、荒无人烟,黑灯瞎火的。平常夜晚只能摸黑前进,然而那天晚上因为有了月亮,那么水汪汪的一个大亮月挂在天上,照得远远近近明晃晃的,就跟大白天一个样,因此,我赶路就赶得比较急了。走到东梁子山老鹰嘴的位置,我累极了,嘴里又干又渴,肚子又饥又饿,两条腿悬空搁着,毛驴走一步,晃一步;晃一步,走一步;晃得我两条铁打的腿都要散架了。同时,背上的两头猪也起劲地跳着,没错,就是跳。因为毛驴‘的的的’地跑着,所以坐在毛驴背上的我、我身上的所有器官(胳膊、脖子、脑袋、腿)以及我背上的背篓、背篓中的猪崽子,都随着毛驴‘的的的’的节奏,也‘的的的’地一上一下地跳着,就像是给跑动的毛驴跳舞伴奏一般。屁股更是受罪,在驴背上颠来颠去,簸去簸来,简直都要被这牲畜颠成两半了。”
我那小毛驴也累得不成样子,嘴吐泡沫,两眼瞪得老大,拉得老长的脸上直冒豆大的汗。那畜牲的四条腿简直像灌了铅了,无论我用脚踢还是扬鞭子威胁,死活都不肯走了。一条暗红的舌头伸得长长的,就跟老齐家养的癞皮狗一个样。”
“那天晚上可真够热的。正好是三伏天。白天,太阳火辣辣地烤,仿佛十八层地狱的烈火,非要把地皮烤干、把人烤成肉干才善罢甘休。尽管太阳已经下山多时,露水一重重地上来,然而山前山后还是热得要命。”
“嘿,在这样的天赶路,可真能要人的命。空气干得没有一点儿水份;呼吸一口干燥的空气,似乎经过鼻腔的摩擦,都能在五脏六腑里燃起来。地板烫得要命,光着脚踏上去,脚板立即就能烫起泡。因此我那小毛驴跑起来,驴蹄子总是蹦蹦跳跳,躲躲闪闪的,像是跑在了刀尖上……哦,不,是在火堆里跳舞。而坐在驴背上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热浪滔天,我像是坐在蒸锅里,热浪一阵阵地从屁股下涌上来,又一波波地迎头劈头盖脸而来。哦,全身汗淋淋的,衣服湿透了,裤子湿透了。简直和水里爬出来没什么两样。我索性就脱了上衣、外裤,只穿一条短裤,浑身赤条条的。毕竟是在晚上……山上又有些山风吹来,倒还稍稍凉快些。”
“走到老鹰嘴的时候,我那毛驴就犯起倔来了。你们也知道,我那毛驴的犟脾气,它若是认定了的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它就犟着脑袋、硬着头皮不肯向前走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爆睁着眼睛,像是青蛙鼓着肚子,在赌气。它那派头就是在说:“爷走累了,爷要休息,爷今晚就要在这里过夜,打死,爷也不走了。”天可真够热啊,简直闷热得要死。我想急着回家,想在白霓子河里洗上一把,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大半夜的,山前山后连个人都没有,那么空荡荡的一座山,谁保险能碰上什么东西。再说了,我还带着一对猪崽子呢,我还指望着将它们放入我家的猪圈里呢。”
“我就拿鞭子抽打那毛驴的脖子,抽了一鞭子又一鞭子。结果,那狗东西就倔着脾气和我耗上了。不仅没有提腿向前跑,反而四腿一软躺了下来,趁机卧倒在长满狗尾巴草、茅草的小路旁。努努嘴,晃晃耳朵,打着响鼻,意思是:爷就是不走了,看你能把爷怎么样。
哎,没有办法了,只能依着它,先歇息一会儿吧。
我将毛驴嘴上的笼子卸了下来,那家伙见路旁有新鲜的茅草,就伸出舌头捞来吃着。看来,它实在是饿极了,饿得简直忘记长途跋涉的辛苦了。吃了几口,它渐渐站了起来,看来茅草非常对它的胃口,才啃了几口,就让它胃口大开。才几分的工夫,它就将脚下的青草啃了个精光,接着又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朝前走,边走边啃。嘴里不停地咀嚼着,耳朵不停地扇动着,对几只在它的耳朵边嗡嗡直叫、影响它专心用餐的蚊子、苍蝇很是不满。它抬起头来四处望望,对于一眼望不到边的蘸着银白色月光的新鲜大餐很是满意,并且滋生出一种想要吃光月光下目之所及所有青草的愿望。当然,不能让它这样无限止地吃下去,所以我使劲拉了拉绳子,总算把它从伟大的梦想里拉了回来。它回过头来看看我,非常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尾巴轻轻地摇晃着,只好将刚刚啃过的一片草,又重新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啃了一遍。直啃得那片地皮寸草不生、光秃秃的。
说实在话,那样闷热的天,坐下来比跑起来更热。跑起来,还有一丝风;坐下来,可是一丝风都没有,坐着就是一身汗——那是要下雨的天。汗也不是一点点地向外出,我那身子就像是冰做的,估摸着就要融化掉了。老鹰嘴的地方恰好有一棵歪脖子大柳树。那柳树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反正我爷爷的爷爷在世的时候,据说就已经有两个人的腰粗了。那棵大柳树,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柳条,因为没有风,所以那些柳条都纹丝不动。但是没有风,不等于什么声响都没有。那棵柳树上有蝉子在叫,也不知有多少蝉子,反正整棵树上都在响。我怀疑每根柳条上都有,每片柳叶下也有。总之撕声裂肺、震耳欲聋,简直能把一个心平气和的人,分分钟活活逼成一个疯子。
本来就已经够热了,心已经够烦了,听到这样的嘶叫声更让人心烦意乱,火冒三丈。我那倔脾气驴子也是如此。眼见用餐用得如此不安心,愤愤不平的它便举着蹄子使劲朝着月光下的大柳树踹了几脚。这牲畜不知好歹,简直就是不自量力。结果大柳树依然纹丝不动,树上的大蝉小蝉见笨驴子挑战不成功,反而叫得更欢了。
就这样坐了一小会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天空渐渐地变了颜色。天空中开始有云朵聚集,四面八方的云赶集一样,都赶到梁子山上来了。云跑得很快,刚刚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片天,干净得像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大海,才一袋烟的工夫,碧蓝的天空上就全是棉花朵朵。小块的云像山上散放的绵羊,这羊像是被什么追着跑似的,都心急火燎地朝山上跑。小朵的云跑到一块儿就成大朵的云了。大朵的云再跑到一块儿,就成云楼云幕了。云层很厚,黑压压的,实沉沉的,遮天蔽日的,杀机重重的,仿佛里头藏满了天兵天降,气势汹汹地直朝梁子山逼近。突然一片硕大的蘑菇云从西梁子山下迅速升腾而起。蘑菇疯狂地生长,一朵菇压着一朵菇。重重叠叠,挤挤挨挨。蘑菇又迅速地四散开来,长出了爪子和脚,变成一只大鸟的模样。这只鸟大得难以想象,翅膀伸出去,估计整个梁子山都在它的羽翼之下。这一大朵云在天上滑翔,几乎眨眼的工夫就和梁子山原有的云层重合在一起了。
我说了,那一晚的月亮极圆极亮,因此月亮就在这些飞驰的云块中,跑来跑去,跑去跑来。风吹着云块快速地奔跑(是的,是的,起风了,开始只有一点点,仿佛梁子山上青草的喘息;渐渐地就大了,仿佛风的手啊脚啊被人放开了,可以放心大胆地吹了。再接着,风就狂暴了起来,像是被什么邪恶的东西咬了一口,忍不住痛,满山满地地打滚;又像是被超乎想象的魔法禁锢了自由的猛兽想要挣脱巨大铁链的束缚,想要咬什么人一口,牙齿喉咙发痒,满地满山乱嘶乱号。披头散发,泄斯底里,即便是胆子大的精壮汉子听了,也必然胆颤心惊、两腿发抖),快速地向月亮跑去,一小块紧跟着一小块,一大片紧贴着一大片。由于月亮的位置较高,那些云层的位置较低,因此,虽然是云块在奔跑,但是对于站在山顶上的我来说,我看来的却是可怜的月亮不停地在云层间栽跟头。月亮快速地从云层里落下来,一直往下落,往下落,似乎一个不小心就要跌落到梁子山下的白霓子河里去了。那条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细长的身子绕山缓缓而行,犹如一条浑身长满了鳞片的须发尽张的大白蛇。
月亮在云层里起起落落,犹如一个人在白霓子河里游泳,一会儿将头抬起来,一会又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云块巨大的、阴暗的影子大片大片地投射到山下的白霓子河里去,那条缓缓流动的河,像是突然长出无数的大黑斑。黑斑令这条河非常不舒服,仿佛一条巨蛇被数不清的黑蚂蚁撕咬着又痛又痒,因此没多少工夫,这条河变得异常狂怒,像是要挣脱河床的束缚腾空而去。
风越来越暴虐了(是的,是的,凉快极了。身上简直没有一丝汗,我赶紧穿上衣裤,穿上的衣裤被风吹得鼓鼓的,就像是一张御风而行的帆。幸亏,我身上的肉多,否则,我就被这怪风吹跑了去)。这风中似乎有一种邪恶的力量,似乎释放了某个十恶不赦、为非作歹的恶灵,令人心惊胆颤,惶恐不安。云块也越聚越多、越积越厚(是的,天空黑沉沉的,似乎又到了开天辟地前的世界,简直可以说乌黑一片,尽管天上有一个明晃晃的月亮)。已经看不见月亮了,云层与云层尚未完全缝合处,还渗漏出一丝两丝月光,仿佛天机在此处泄漏了,让人心中有某种惊喜,却又充满了莫名的惶恐不安。
我看东边的天已然一片黝黑,知道快要下雨了,便重新驾好毛驴,催促着毛驴快走。事实上那畜牲似乎也嗅到了什么,也已经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还未等我挥鞭子,就的的的地快跑了起来。突然一阵大风吹来(仿佛一头巨大的狮子怒气冲冲地冲过来),我身后的百年大柳立即望风而倒,无数的柳条、柳叶狂怒地招摇着,仿佛这树突然伸出了无数只大手,张牙舞爪地想要抓住些什么。那畜牲一见这架势,立即吓得魂都没了,猛地就向前一冲。我当时在驴背上还没有坐稳,害得我差点从驴背上一个跟头栽下来,就跟月亮从云头上跌落下来一个样,一直滚落到空荡荡的山谷下的白霓子河里。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将缰绳拉得紧紧的,否则的话,结果不堪设想。
我背上的小猪猡也忍不住哀哀嚎叫,两只猪尽量贴得紧紧的——驴子跑得很快,因此坐在驴背上的我颠簸得非常厉害——它们虽然呆在背篓里,但那架势却也像是骑在驴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起起落落。然而我已经管不了这两头猪崽子了,眼下最紧要的是赶快回家,更不能栽在屁股下的畜牲手里,摔个粉身碎骨。因此我一边紧紧控住缰绳,一边连喝带骂地大声喝道:“慢点,慢点,伙计!伙计!吁!吁!”
那没头脑的蠢东西这时才想起主人还在身边,心也就放回到驴肚子里去了,脑袋也清醒了很多,胆子也壮了些,这才放慢步子,步履稳健地朝村子里跑去。
这时天边已经有闪电划过,雷声也轰隆隆地四下里响起。初听并不知道雷究竟在哪里,似乎在头顶,又似乎在身后,似乎在天边,又似乎在耳边,总之到处都是,处处都有,感觉像是被四面八方的雷都包围了。满天空都是闪电。东一根,西一根,山前一条,山后一串,弯弯扭扭的,扭扭曲曲的,仿佛连根拔起的大树的树根,仿佛游窜的诡异的蛇。月亮已经看不见了,但是因为天空中时不时都有闪电在游动,因此天地之间并不是漆黑一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出现了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变化。云块就像是大海中的无穷波滔,像是集聚了无穷能量,云层的最深处有暗流涌动。云块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驱动着(就像手握住磨盘的手柄使劲儿推磨一般),云块在旋转、在涌动,速度不是特别快,但是云层很厚,天空中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不,不是漩涡,有点像漩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怪物,这怪物有角有棱,有眼睛,有鼻子,有鳞片,有爪子,怒眼圆瞪,须发尽张……
“盛大叔,说的难道不是龙吗?”
“是的,是的,就是龙,一个巨大的龙头!”盛大爷把手一摆,示意说话的人不插嘴,一屋子的人都睁大眼睛惊异地看着他。
“一个巨大的龙头哦!这条龙从厚重的云层中探出脑袋来,然后对准梁子山下的白霓子河张开血盆大嘴……”
“你们知道白霓子河一直安分守已地呆在我们村外的河沟里,最多吹风的时候刮起一点点波纹。然而刹那间,我看见白霓子河突然一跃而起,是的,是的,没错,白霓子河从低陷的河床上一下子就窜了起来。风一吹,瞬间就幻化成一条巨大的白蟒。就像传说中许仙遇见的那条千年大蛇,一下子就窜到半空中去了。是的,是的,没错,是一条巨大的白蟒,浑身雪白,水淋淋的,水光粼粼的……我估摸着这条蛇成精了,你们也知道,蛇成了精,就会变成龙。但是能不能变成龙,还得看它的运气,还得看天老爷允不允许。如果天老爷不允许的话,就会雷轰火闪,打大雷把妖怪劈死。几乎瞬间的工夫,这条巨蛇就和半空中的苍龙搏斗开来。
我低头朝山下一看,当时我就吓傻了,刚刚还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缓缓流逝的河,居然一滴水都没有了。我抬头朝天上看,我吓得更是两腿发抖、魂飞魄散,我应该听得见厮杀的声音,但是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我只能听见撕声裂肺的风拼命撕扯的声音。
月光穿透厚厚的云层,从云层的缝隙中透露了出来。那光芒像是来自黑暗地狱中的被恶魔诅咒过的鬼火,像是地狱邪恶鬼火的反光。幽暗而惨淡的月光中,似乎有雪白的鳞片在飞逝。突然一道耀眼的闪电在山头一闪而过,仿佛一把锋利、闪烁着寒光的匕首,无情地插入黑暗深处某个正在激烈搏斗的巨大灵物的心脏上,紧接着一个炸雷在头底响起,半空中似乎有一声沉闷的哀号,随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不,不像是雨点子,因为这雨点子中分明有一股巨大的腥味儿……不,也不是血,我下意识地抹了抹脸上的水,不是血……是,是,是白霓子河里的水,有一股腥味儿,是鱼腥味儿,有水藻的气息。是的,是的,我的头上突然时不时地黑压压地砸下来一样东西。啪地一声砸在我的头上,滑溜溜的,冰冰凉的,不错,是一条鱼,一大条鱼。紧接着,一只□□又掉了下来,还摆动着胳膊、腿一蹦一跳的……
哎呀,你们是没有看见当时那个场景啊。那个雨啊,铺天盖地。雨里乒乒砰砰落的全是鱼啊、虾啊、泥鳅啊、青蛙啊。当时,我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停下毛驴来捡鱼。我那毛驴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如果不是我死死地拽住缰绳,估计它早就一个蹶子往山崖下一跳了。
那蠢东西只顾低着一头向前乱跑,我只能死死地拽住它,才不至于从驴背上颠下来。我背上的背篓时不时传来一声啪啪声(是的,是半空中掉落下来的鱼啊、□□啊),两头猪被吓得哇哇得直叫。我也不去理睬它们,也没法子管它们。因为,我首先得管控好我屁股底下的毛驴,那混帐东西,一旦失控,就没会脑子地朝悬崖上窜。我得时时悬崖勒驴啊!
盛大爷做了一个勒绳子的动作,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那一晚,非常奇怪,”盛大爷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起先我不是说风非常大吗,我和毛驴几乎不用动腿,就可以被风推搡着往前跑了。我那毛驴四脚生风,可以说腿上生了翅膀,简直可以轻盈地飞起来。然而几乎瞬间的工夫,风就停了下来,我的身边简直没有一丝风了。是的,风到哪里去了?风去哪里了呢?”
“后来我寻思风都跑到白霓子河上去了。被人强行束成一捆,风似乎变了一条巨大的绳索,那条白霓子河就被风系住了脑袋……不对,应该是七寸的位置,被风拉扯着,朝天上拉……等到这条蛇被雷劈中了,被打得落花流水、满世界鳞片乱飞之时,束成一捆的风又四散开来。于是,没有任何征兆的,一时间,天地之间顿时风雨大作。狂风怒号,大雨倾盆。这回下的是真正的雨,是黄豆大的雨点子,是手指粗的雨柱子。闪电一道紧连着一道,仿佛吓得失魂落魄的幽灵没有目的地四处乱窜。雷声一个接一个在头顶炸开,梁子山上的天仿佛漏了个洞,银河中的水都哗啦啦地直往梁子山上灌。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白蟒从白霓子河上一窜而起之时,整条白霓子河都没有一滴水了吗?结果才一会儿工夫,整条白霓子河又满了,甚至比以前还要宽广了,浩浩荡荡、摇摇晃晃,咆哮着,低号着,咬着牙,切着齿,看样子还想从白霓子河上跑出来。
我和毛驴早就湿透了,天又黑,路又滑,雨又急,风又大,我们就像是在风中飘摇的落叶,更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浑身上下水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裤子贴在腿上,头发、额头上全都是水,脸上已经开河,眼睛根本睁不开。耳边只是风和雨呼啸的声音。我那可怜的毛驴浑身上下也湿透了,巨大的雨点子像蝗子一样劈头盖脸地飞扑过来,它那张耷拉的脸苦瓜一样拉长着。雨点子打在眼睛上,又从眼帘上滴落下来,在那张又长又窄的脸上沽沽地流淌着,仿佛这蠢东西经不住雨点子的敲打,忍不住哭起来了,喉咙里还呜呜呜地呻吟着。
在这种鬼天气赶路,实在能要了人的命。雨又大,路又滑,搞不好就一个跟头栽了下去。所以我就不得不找地方躲雨了。你们也知道,这梁子山上也有一个去处可以躲雨,就是半山腰处伸出来的那块巨大的岩石。
“蘑菇岩?”
没错,就是蘑菇岩(那块岩石因为形状像蘑菇,所以祖祖辈辈就叫它蘑菇岩)。那块岩石下有一个巨大的山洞,听说是天然形成的;有人说,曾经有人在那里开采过金子;有人说那洞非常长,也非常深,说是可以直通到东海的王宫。每逢月圆之夜,东海涨潮之时,海水便会沿着暗河倒灌到洞里来。洞里有一口深潭,潭里的水起起落落,仿佛一个人的眼睛,总是睁睁闭闭,好像是那口潭在呼吸。奇怪的是,潭里的水从来都没有干枯过,也没有漫出来过。
于是,我就催促着毛驴直往蘑菇岩赶去。那里十个人躲雨都绝没有问题。当然,我得紧紧拽住缰绳才行,那蠢东西跑起来简直命都不要了。
“的的的,的的的”,我的驴子没命地在雨里跑着,跑着跑着,就跑到蘑菇岩了。
我吆喝着驴子往里走。那蠢东西一下子就聪明起来,明白是让它休息一会儿,就非常顺从地钻了进去。它一边甩着尾巴,一边晃着脑袋,一边使劲儿地抖身子。浑身的水都抖了出来,洒了我一身都是,又是泥浆,又是泥水,气得我恨不得挥了鞭子来抽它。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浑身上下也淋透了,衣服是湿的,裤子是湿的,头发上的水直往下滴,脸上的水也成串串地往下流。这回真是透心凉。我就干脆脱了衣裤,使劲儿拧着。
唔,洞里并没有水,因为外面下着雨,所以洞里还算凉快,但是潮湿得厉害。那块蘑菇岩在洞上面高高地挑着,雨落在蘑菇岩上噼啪作响,然后沿着巨大的岩石哗啦啦地直往下垂,就势形成一匹巨大的瀑布。
我站在洞口朝洞外望去,我看见一道道闪电在梁子山山间的广大田野间来回奔走,就像一个个没有目的的孤独的灵魂。一小片天空被撕裂了,咔嚓一声,一大片云被一撕两半,闪电从厚厚的云层中被释放了出来,闪电照亮的天底下,一棵棵的树、无边无际的草都拼命地疯狂摇曳、望风而倒。
然而仅仅只是一瞬,世界很快又陷入到一片永恒的黑暗之中,耳边只有风呼啸的声音和雨哗啦啦的铺天盖地敲击树木、树叶、山石、泥土的声音,像是站在波涛汹涌的大海边,胸中似有万钧雷霆。
“我那头毛驴么?哦,我那头毛驴就躺在我的脚下。那家伙没心没肺的,居然呼噜呼噜地打起瞌睡来了,这么大的雨,洞外又雷轰火闪的,居然能昏昏欲睡,估计是太累了。”
我嘛,我当然是睡不着了。一则洞里有蚊子,二则这样的鬼天气,天似乎都要塌陷了,哪里有心思睡得着?真奇怪,那天晚上又是风又是雨,一会儿热得要死,一会儿又冷得要命,被折腾成那样,居然一点儿瞌睡都没有,简直是睡意全无。
我检查了一下行李,又看了看背篓里的小猪,小猪也成水猪了。我赶紧倒干净背篓里的雨水,用拧干的衣服替它们擦干身子。这可是我一家子的命根子。
是的,背篓里还有一些格外的收获,居然还有几条鱼,几只□□。那鱼还是活的,□□也鼓着眼睛、四条腿一蹦一跳地准备跃跃欲试。
“哈哈,回家可以让老婆子好好烧上一碗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