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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人是鬼还是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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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村的人谁也不知道,那个白衣女人是怎么来到村子里的。梁子村就那么大,仿佛梁子山生下的一个蛋,规规矩矩地蜇伏在一个水草茂盛的山坳坳里。从南到北不过500米,从东到西也不过1000米,村外那条绕村子而流的白霓子河,即便荡着采菱的木盆绕着村子转一圈,也不过半个小时。因此这村小得就像是在青菜菜叶上慢悠悠乱爬的蜗牛的头顶上的触角,五月、六月刚刚打出的菜荠子从菜壳子里迸出来,还没滚上几滚,就滚到村外的水沟沟里去了。
因此在这村里,根本就没有大伙儿无法知道的事。家家户户的门和窗的似乎都是透明的,只要这家子有事情发生了,隔壁的那家子立即就会知道;隔壁那家子知道了,那么隔壁的隔壁也知道了。结果,太阳从东梁子山升起时,事情才刚刚发生,太阳还没从西梁子山落下去,全村子的人就都知道了。连因为没有像样衣服穿、像样土豆吃、而不得不在村子里讨几口饭吃的湘甫,碰上哪家子老太太心情好了,也会边朝他的破碗里倒前两天没吃完的剩土豆,边眯着眼对他说:“湘甫啊,嘿,知道吗,前面老朱家又有事情发生了。”一边把土豆尽力朝湘甫的破碗里倾倒,一边暗暗使眼色,一张坑坑洼洼的脸上瞬间风起云涌,像是遭遇到人生第二春,顿时生气勃勃。
湘甫唯唯喏喏地点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太太手里滚落的土豆,仿佛守财奴瞧见金闪闪的金元宝、银灿灿的银元宝满地乱滚一个样,他甚至听见了这些东西滚落在光滑的青石地板上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的眼里只有这些状似元宝的沉甸甸的土豆,哪里管什么前面、后面。老朱老白家发生再大的事也管他屁事,填饱肚子才是正事。因此,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并且略略弯着腰。
关于这个女人的来历,村子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
比如说,从山外面的、离梁子山百里之远的白凤村的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小老婆。大老婆嫌忌得很,容不得小妖精睡自家的大床。小妖精受大老婆的气,晚上又被当家的折腾,实在受不了这个罪,就偷偷地跑了出来。
再比如说,是被人贩子贩过来的。已经转了好几个男人的手了。
“转一个男人,就给那男人生一堆孩子,也不知生了多少孩子,作孽啊!”天天吃斋念佛的五奶奶讳忌莫深地说,“也是该应的。她妈生她的前一个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好多男人来拉扯她的肚子,当时就吓醒了。”
“生她的时候,她妈是难产,疼了五天五夜,疼得在床上打滚,在地上乱爬,还拿头在墙上乱撞,撞得头破血流……眼看着这孩子生不下来了,她已经直挺挺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她爹爹只得听村上人的话,准备了一口大棺材。这时,突然一阵电闪雷鸣,”五奶奶说着说着,突然睁大眼睛,提高声音,仿佛在空明的空气中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一道道邪恶的闪电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巨大的天幕,一个个炸雷在房顶上哗啦啦炸开……整个屋子都在地动山摇,整个村子都被炸开了花,仿佛天都要塌下来,地都要陷下去。风呼啦呼啦呼啦狂吹,仿佛再多用一点劲儿,就能把整个村子连人带地皮都吹走了。”
“‘变天了,变天了!’屋里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满屋子的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炸雷从天而降,与此同时一道闪电从屋顶笔直地插了下来(那屋子是茅草搭的,所以闪电比较容易钻进来),然后弯弯曲曲地钻进了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女人的肚子。就像、就像一条蛇的样子,别提多邪恶了。”五奶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满屋子的人非常惊奇地看着女人隆起的肚子,随后,他们听见一声微弱的孩子的哭声。你说奇怪不,那道闪电过后,那已经没有气息的女人居然生了个孩子!”
“这孩子就是白芸姬!”五奶奶长长吐了口气。
“哦,是吗?”一屋子的人兴致勃勃地听着,“那和后来的人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关系大着呢!”五奶奶掰掰手指,心里算计着,“你想想看,她一出生,娘就死了;说明这个是福薄的孩子,命中带克星;她娘明明死了,死人居然会生孩子,说明她是个怨魂转世,说不定就是她娘乘机投的胎;许多男人拉扯她娘的肚子,说明这女人命中犯桃花,是个十足的祸水;还有闪电怎么解释?莫非闪电钻到死人肚子里把她劈了出来?所以说,这女人无论如何也决非善类,身上带有妖气。”
“果不其然,没过几年,她爹又死了。她舅舅瞧她怪可怜的,就把她带回家养着。她舅母当她是眼中钉,经常打她、骂她,让她没日没夜地干活。累得她不用躺下来,站着也能睡着。”
“这不成了牛马了吗?”众人笑道。
“可不成了牛马的吗?”五奶奶也笑笑说。
“然而尽管如此,这小妮子还是一天天地长大了,尽管吃不饱,穿不暖,依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如花似玉。这小妮子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眉如春山,眼似秋波,顾盼之间,眉目传情。脸,白得像……像正午白霓子河面上闪烁的阳光”,五奶奶略略停顿了一下,终于想出了一个贴切的比喻,“嘴红得像……像梁子山的落日染红的晚霞。明眸皓齿、莲脸朱唇,呵,真是说不出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总之一个村子的男子都忍不住盯着她看、绕着她转。那些年轻的小伙子,无论娶过亲的,没娶亲的,都眼馋似地跟在她后。她舅舅的门庭,也没少媒婆来提亲。这小妮子倒也沉得住气,一个都没有看在眼里。”
“为什么呢?”
“因为小妮子心里有人呢!咳!咳!”五奶奶拼命干咳了几声。
“是谁呢?”最喜欢打听闲事的隔壁王大婶急切地问。
“是……是……是这妮子的表、表哥”,五奶奶被问得急了,索性脱口而出,然后又一阵眉飞色舞,“她这表哥,也就是她舅舅舅妈的儿子,出落倒也一表人材。是个读书的,眉清目秀、文质彬彬,写得一手好文章。表哥表妹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睡一张床,吃一碗饭。彼此哥有情、妹有意。后来渐渐地大了,明白男女之事了,表妹那样的容貌,表哥那样的人才,明摆着就是现成的好夫妻。如果当初果真嫁了他了,倒也是一门好姻亲。她舅舅当初接她回家,其实也有这样的打算。”五奶奶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结果她舅母使坏,这个坏心眼儿的女人一直拿芸姬当祸水看。本来拿她做女仆使唤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个小妖精居然勾引上了她儿子。她儿子将来是要做大官,光耀门楣的,如果被这个妖精丢了性命还了得。结果这个女人一动歪脑筋,趁丈夫外出做生意,就把芸姬骗出了村子,一溜烟的工会,就把芸姬卖给人贩子了。”
“那芸姬竟然也肯?”小琪的妈妈正在打鞋样子,抬头问了句。
“当然不肯了,但是她一个小姑娘家,十七、八岁的,花骨朵一般的年纪,从没有见过世面的,哪晓得她那舅妈歹毒的心肠?”
“她舅妈就对她说,芸姬啊,舅妈一直对你不好,舅妈很过意不去,舅妈从今以后改过自新,你不会忌恨舅妈吧!”
“芸姬说,不会的,舅妈,你们能收留我,就是我的福气,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哪里会忌恨你们?”
“真是个好孩子。那女人假惺惺地把芸姬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坏心肝怦怦怦地跳,一双蛇蝎眼睛还假装淌出几颗热滚滚的眼泪。弄得小芸姬也忍不住哭了。以前她那狠心肠的舅妈拿手指粗的柳条狠命地抽打她的胳膊和腿时,她都没有哭过。她的头倚着歹毒女人的胸口,听着那女人的心脏在她的耳朵旁怦怦怦地跳着。她还能感觉到那女人的眼泪掉在了她如雪的肌肤上……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和一条毒蛇的心贴得如此之近,更无法想象,这眼泪并不是眼泪,而是瞬间就可以让人死于非命的毒汁。”
“坏女人将芸姬在怀里抱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说,芸姬,你没有去过集市吧,今天正好当集,舅母带你去集市好不?家里需要买点春耕的种子,你正好可以给舅母搭把手。接着这坏女人又说,我们的小芸姬也出落成大姑娘了,我敢说比村上任何一家的姑娘都没有我们芸姬标志,我们芸姬也需得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打扮打扮了。”
“说得小芸姬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她其实非常向往赶集,想想集市上有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牛啊,羊啊,猫猫狗狗啊,都可以拿到集市上卖,多有趣啊。所以她就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然而又有些羞涩地说,舅母,就不用买新衣服了,我的衣服已经够穿了。”
“她那舅母非常鄙夷地打量了她一番,尽管她穿的衣服补丁重补丁,连个花色都没有。这些衣服从前其实是有花色的,然而经不住一次一次地在河水里浆洗,结果后来都变成和白没什么两样的白衣裳了。然而再素净的衣裳也掩不住她那国色般的姿容,瞧着乌黑柔顺的头发掩映的精致俏脸,那娇巧的围裙巧妙勾勒出的婀娜曲线,舅母打心里冷笑着,然而这种笑释放到脸上,却又变成了非常令人感动的迷人的慈爱。”
“要的,要买新衣服的,女孩子大了,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寻得了好人家啊。一边又催着芸姬赶紧换衣服去,我们马上就出门了。”
“说要换衣服,小芸姬实在没什么好换的。因为她所有的衣服就一个样,都是人家不要穿了丢给她的,都已经是布丁重布丁,洗得发白。然而为了讨舅母的欢心,她还是乖乖地换了一件。她用一块小块的手帕在脑后轻轻地扎住头发,她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富人家的女儿,只是衣服稍微破了点。”
“她那舅母看着就非常不高兴,暗地里犯嘀咕,这个丧门星,没事头上扎个白布干啥?难怪把她爹、她妈都克死了。咬牙切齿非得把这个祸害撵出去不可。”
“婶侄二人就欢欢喜喜地上路了。她们走过了一个村又一个村,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淌过了一条河又一条河,”见众人没有置疑,五奶奶又偷偷添了一句,“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一直走了十天十夜,终于到达集市了。”
“她那舅妈铁了心要把她撵了,就和人贩子约定好了,把她带得越远越好,让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人贩子就在集市上等着她们了。”
“到了集市,舅妈对芸姬说,芸姬啊,你在这里随便看看玩玩,舅妈先去买种子,回头再过来接你。”
“芸姬一下子就被集市的热闹吸引住了。卖珍珠耳环的,卖金银链子的,卖花花绿绿衣裳的,卖香气扑鼻的胭脂水粉的。耍杂耍的,挑担子四处吆喝的。大白的馒头香喷喷的,大个头的烧鸡、烧鸭肥嘟嘟的。花生米堆成山,好比玛瑙石……”五奶奶仗着众人没几个去过集市的,就凭着自己的嘴天花乱坠地乱吹,听得一屋子的人一惊一诧的,恨不得亲自跑到五奶奶嘴里的集市上亲眼瞧上一番。
“从未出门的芸姬瞧见如此热闹的集市,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她那颗单纯的心本来就不曾防范过谁,如此这般,就更没有丁点儿戒心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那舅母事实上已经把她卖给了一个躲在不远处卖烤山芋的大个头男人了。那男人一边装模作样地烤着山芋,一边却拿眼睛偷偷朝芸姬身上瞟。山芋热腾腾地冒着热气,男人的一张胖脸都在热气中,仿佛传说中的妖怪,突然长出了三头六臂。”
“好的,舅母。”她轻轻地说,根本不去想,舅母出门时,并没有带太多的钱;更不去做深层次的推敲,舅母拿了卖她的钱,买了一堆好吃好喝好穿好用的,回家乐呵呵地过日子去了。
“结果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就被抛弃在集市上了。开始她还兴致勃勃地玩着,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简直把同来的舅母都忘记了。人家看她长得漂亮,也乐意和她搭腔。渐渐到中午了,她感觉有些饿了,摸摸身上,根本没有一个铜钱。她望着那些大白的馒头直咽口水,这才想起舅母、还有舅母这回事。于是她就等啊等啊,左等舅母不来,右等舅母不来。直到日头西落,集市上的人无论卖东西的,还是买东西的逐渐散去,她才意识她所等的舅母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了,那个恶毒的女人把她给抛弃了。”
“可怜她一个小姑娘,又累又饿,又不知道投奔谁,人生地不熟的,不知所措地在空荡荡的集市上游来荡去,像个孤魂野鬼。那卖烤红薯的见时机到了,便凑上来搭腔:‘小姑娘,天都黑了,你怎么不回家啊?’”
“‘我在等我的舅母,我和她一起来集市赶集,她叫我在这里等着。我就等啊等啊,从日上三竿等到日落西山,天都黑了,她还没有回来……她把我给……’芸姬颇有些伤感地自言自语。”
“‘把你怎么啦?’卖烤红薯的亲切地说。”
“‘没……没什么……’芸姬回过神来小声说。”
“‘小姑娘,天都黑了,要不你自己先回家吧,你舅母可能早就回去了。’烤红薯假惺惺地说,‘要不,我送送你,路上可能有坏人。’”
“‘回家’,芸姬狂乱地想,‘回家,如何回得去?舅母明摆着把她赶了出来,容不下她了,回去了又能怎样?再说了,走了那么长的路(十天十夜),翻了那么多山,走了那么多湾,她如何记得住回家的路。’”
“‘要不,你先去我家,’烤红薯假装心肠好,‘明天再说如何寻你舅母吧。说不定她还在集市上,可能有事耽搁了。等事情办好了,就会回来寻你。明天你再来集市碰碰运气吧,说不定就碰见舅母了呢。’”
“说着,烤红薯伸手递过一个烤得热乎乎、软绵绵的胖红薯,‘饿了吧,孩子,吃吧,可好吃了。没有关系的……’”
芸姬犹豫了一下,她明白她不应该接受一个陌生男子的东西,然而她实在忍受不了那热乎乎的东西散发出来的诱人的香味。那东西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她肚子咕咕直叫,她的鼻子忍不住加重了呼吸,她的眼睛一直朝那软绵绵的一块瞟过去,她的手也忍不住伸了过去。
‘这就对嘛。’烤红薯望着她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眯眯地又递过去一只大红薯。
又一只红薯下肚,肚子似乎饿得不那么厉害了,芸姬的灵魂似乎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走吧,’烤红薯的把烤箱和红薯收拾成一担,自说自话地便望前走。
既然吃了人家的红薯,便没有道理不跟着人家走,不自觉地,芸姬也缓缓地抬起了脚,跟着那个人头也不回一直朝前走着。他们拐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过一条路又一条路,几乎转过了半个城市。烤红薯的不说一句话,芸姬也一言不发。四周都是沉沉的夜,手伸出去,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烤红薯的烤箱里的那点炭火还哔哔剥剥地烧着,略略地透露着一点微红的光。像鬼火般的。那点火,就像芸姬在舅母家的村子里夏天的夜晚经常见过的、幽幽暗暗地飞着的萤火虫,摇摇晃晃的,似乎要被漆黑的夜吞没了,却又突然被什么幽暗的力量拉扯了一下,又惊心动魄地猛地一跃。那点火正引诱着她走向邪恶的黑暗,走向无边的未知。她像一头在黑暗中嗅到了危险的野兽,不由得抓住了那个又老又丑的男人的胳膊。
“……那烤红薯的当天晚上就霸占了她。关上门就向她摊开了牌:她舅母将她卖给他了,说她是丧门星、扫把星,死不要脸,在村里成天招蜂惹蝶,还勾引她儿子……瞧她那一副□□相,我呸!”
“非常顺理成章的,芸姬就成了那个丑男人的婆娘了……咳……咳……咳……”五奶奶狠命咳了两声。她因为犯有喉疾,喉咙里老是发痒,说了这一席话,更是痒得难受,因此端起一大碗水,咕咚咕咚就喝了个精光。
“芸姬难道就这么认命了么?”小琪妈妈听得入了神了,忍不住追问一句。
“不认命,又如何?”五奶奶反问,“她一个小姑娘家,如何敌得过五大三粗的烤红薯的。烤红薯对她说:‘你放心,我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有个婆娘,我一定对你好的。你就跟着我过好了。’
‘刚开始,他男人对她还挺好的,不让她做这样,不让她做那样,把她当老娘般供着的。她在舅母家受够了窝囊气,如今有一个男人对她这般知冷知热的,尽管这个男人又老又丑,总算有人疼惜她。唉,认命了吧,总算也了有个归宿。她就打算跟着这个烤红薯的好好过日子了。’
“然而这烤红薯的实在不是个东西,他本是市集上的一个泼皮无赖,嗜赌如命,成天惹事生非。刚有了芸姬,图新鲜过了几天太平日子。渐渐地手又开始痒了,忍不住就来几把。结果每次都输得精光。芸姬忍不住劝几句,他就气不打一出来。又好喝上几口,喝醉了就糟蹋芸姬,说她是丧门星,扫把星,害得他逢赌必输,肠子就输精光了。可怜芸姬白天受他打骂,晚上被他糟蹋,仅半年下来,就被折磨得不成个人样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后来,这烤红薯的输得眼红了,输得只剩下一件衣服一条裤子了。暗中使坏的就怂恿他说:‘把老婆押上吧,把老婆押上吧!你白养个老婆做什么?你这老婆也值百把两银子的。’
‘押就押,’烤红薯的咬咬牙,把桌子狠狠一拍。
“结果还是输精光了。羸了的是家大户。那家的主人老早就看上了芸姬,瞧见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娘子被又老又丑又穷的烤红薯的霸占着,就愤愤替自己不平。于是暗中授意自己的管家,变着花样设局给烤红薯,果真,这老东西就入套了,轻轻松松地就将芸姬这小娘子搞到手了。”
‘瞧,白纸黑字写在这里,你还画了押。小娘子归我,银子归你。小娘子自然得跟我走,银子么,瞧,你一来二去,又输精光了……哦,我口袋里还有二两散碎银子,咱东家说了,就赏给你吧,大喜的日子,你也买杯喜酒喝吧。’大户的管家轻蔑地朝烤红薯扔过去二两银子。
烤红薯的就来拉扯卖身契,又来拉扯票据,他事实上舍不得芸姬,当然更舍不得那百花花的一百两银子。被大管家使劲一推,一脚踹在胸口上。当场就呕了几口血,回家就没爬起来,没几天就死了。”
“那后来呢?”快嘴王大婶追问道。
“后来,芸姬当然就被大户收了做了小。”五奶奶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斩钉截铁地说,“那大户本来一心一意对她好的,她也替他生了两三个孩子,总比她跟着烤红薯的强。奈何,她那新丈夫是个短命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年,就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一命归西。公公婆婆本来就嫌弃她不是清白之身,大奶奶对她更是恨之如骨,就串通管家污陷她与家里的仆人有奸情,公婆就更容不下她了,听了大奶奶的话,将她赶了出去。”
“后来,她又嫁了两三个丈夫,一个卖豆腐的,白天卖豆腐,晚上和她快活,结果没多久就丢了性命。一个教书的,不知为何,走夜路,栽在水坑里,就淹死了。这路,这教书的晚上不知走过多少回了,居然就淹死了,人家都说是这女人克的。再后来,又嫁了一个杀猪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杀猪的,胆子大,事情又多,半夜三晚就起床。一天夜里,她丈夫杀猪回来,瞧见床上没人,就四处去寻人。寻到屋后角的一口白潭旁,忽然听见有女人小声说话的声音:‘放心好了,明天我就做给他吃。他最听我的话了,他很快就会来陪我们的。’
那天晚上,是个难得的月圆夜。月亮朗朗的,就跟白天一样,碧蓝的天空中一丝云彩都没有,因此屠夫的四周围亮堂堂的,哪怕一只蟋蟀跳过,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屠夫握着明晃晃的屠刀,轻轻扒开草丛,不看则已,一看差点连魂都飞了出来。他瞧见他的媳妇正对着一面镜子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婆子正替她妖妖娆娆地梳装打扮着。那眉眼、那嘴角、那下巴无不销魂摄魄。
“好了吗?”一身素衣的芸姬说,皎洁的月光下,她简直就像一个惨白漂泊的鬼。
“好了。”那婆子的声音竟然如此轻盈柔美,那婆子轻轻转过来头,屠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分明是他已经死了三年的老婆。
“他老婆不是芸姬吗?”小琪妈妈大声质问道。
“哦,芸姬是他的第二个老婆,这是第一个,”五奶奶四两拨千斤,轻轻瞟了小琪妈妈一眼。
“哦!”人群中有人小声地惊叫一声。
“没错!就是他的第一个老婆。”五奶奶大声说,“那老婆子的脸似乎瞬间就变年轻了,似乎又幻化成芸姬的样子,似乎已经看见他了,正朝着他邪门地笑着呢!”
“屠夫吓得脊背生冷,两腿发软。然而杀猪的毕竟是杀猪的,他就一声不吭地提着刀悄咪咪地回来了。”
“回到家,他又吓得疯狂起来,因为芸姬已经在桌前坐着了。桌子上一碗热腾腾的汤,他想起了她在白潭边说的话,心里一阵狠命地抓狂。”
“老公啊,你到哪里去了?芸姬轻轻地凑了上来,我煲好了猪心汤,你快趁热喝了吧。
“猪心汤?这是他每天必喝的。怎么这猪心汤有问题吗?他瞧了瞧她那张脸,那张脸又妖娆又妩媚。一缕月光照了进来,恰巧照在那张脸上,那女人一身白衣,头上又裹着一块白缠头,那张脸越发地白了。”
“屠夫将汤端了起来,皱着眉头闻了闻,又抬起头来瞧了瞧芸姬。莫非有毒?莫非放了迷魂药?他很快就会来陪我们,是什么意思?这女人难道不是芸姬?难道芸姬早就死了?瞬间,屠夫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怎么啦?芸姬诧异地问。
啊——他大喝一声,抄起一把杀猪刀猛地朝芸姬刺去。
“啊!天啦!”满屋子的人立即惊叫起来。
“可怜的芸姬即刻就倒在血泊中了。”五奶奶叹息着说。
“你的意思是说芸姬死了?”
“是啊,是死了!”
“那么咱们白霓子村的这个是什么?”
“人都死了,你说是什么?”
“鬼啊!”人群中有人大声尖叫道,“吓死我了!”
“听五奶奶瞎说啊!”坐在角落里啪嗒啪嗒抽烟,一直一言不发的王大叔轻轻说,“芸姬是有些妖妖冶冶的,但绝对不是鬼,我在太阳下看过了,有影子的,有影子的。”
“哦,”众人长长出了口气。
“那么,屠夫后来呢?”显然一屋子的人对这个故事听得非常满意,于是有人追问道。
“疯了!”
“疯了?怎么会疯了呢?”
“半夜撞鬼能不疯吗?”五奶奶呷一口水,轻轻地说。
“不是说芸姬不是鬼吗?怎么说半夜见鬼了呢?”
“芸姬不是鬼,但他那大老婆是鬼啊。再说了,因为大老婆还把小老婆杀了,这屠夫成天面临两个女鬼来索命,还能不疯吗?”五奶奶非常镇定地自圆其说。
接着,她又将眼珠子翻了两翻:“反正,这是一个不祥的女人,是被厄运诅咒过的女人。但凡男人一靠近她,就必然丧命,何况夜夜求欢?据说……”五姑奶奶压低声音朝黑乎乎的窗外看了一眼。窗前有一棵高过屋脊的绿柳,柳条长长短短的影子都横七竖八地倒映在了窗格子上。突然一阵风来,那些柳条都张牙舞爪地晃动了起来。那些细长的黑影子也歪歪扭扭地舞动了起来,像是要从窗格上爬出来,爬到众人所在的屋里来似的。五奶奶浑浊的双眼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那干瘪的脸上突然显现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和神秘:“据说……”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正在纳鞋底的小琪妈,小琪妈立即吓得脸色发白。
“据说,早在芸姬被烤红薯卖给大户的前一天晚上,芸姬就上吊自杀了。后来出嫁的都是她的冤魂怨鬼。”
“啊!”一屋子的人吓得面如土色。
“她不是给大户生了孩子吗?鬼如何生孩子?”小琪妈被五奶奶看得浑身发毛,颤抖地问了一句。
“我说过那是孩子吗?”五奶奶反问道,接着她那沙哑的声音开始变尖变细,仿佛怨鬼缠身,变鬼掐住了喉咙一样,“那是鬼孩子。”
“芸姬本来想把大户一家子搞得鸡犬不宁,然而看见大户对她挺好的,就动了怜悯之心。但被大老婆赶走之后,她的仇恨就又被挑动了起来。天下男人皆薄性,女人也不是好东西,她要报复天下所有的臭男人。她走了之后,大户家就开始频频闹鬼,经常有人看见穿白衣缠白头的女人四处游荡。她那两个孩子也莫名地鬼笑、傻笑,做些没来头的事。最后有人看见他们在大白天居然钻进一堵墙壁里,从此就不再出来了。”
“啊!”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不自觉地都靠在了一块儿。
“后来,她就频繁嫁人,嫁一个死一个,死一个嫁一个。被屠夫杀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直到现在……“
“不对啊,屠夫一刀捅进去,不是芸姬流了一地的血吗?”小琪妈反问道,“鬼也有血吗?”
“鬼没有血吗?”五奶奶面不改色,“她那血流得满屋都是,从屋里流出来,流得满村子都是,连他们屋后的白潭都流满了。人,能有这么多血吗?”
“嗯?”五奶奶把手朝小琪妈轻轻一指,小琪妈顿时吓得哑口无言。
“那么清甫这回是在劫难逃了?”人群中有人叹息道,“冤有头,债有主,但愿那女人不要寻上我们,祸害整个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