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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叫化子,老叫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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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完西山那块地,湘甫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这在三十年前,简直无法想象。三十年前的湘甫,拿他自己的话来说,锄地算个球。拿两座山相对生着,中间一道逼仄的羊肠过道、仿佛女人高耸的□□的梁子山的村民的话来说,简直像头牛。白天锄地,晚上回家锄女人,第二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照常上山,照常锄地,照常挑百来十斤的担子上山下山数十个回合。两脚不发颤,两手精壮有力,一根背脊梁,滑溜溜的犹如山上绿柳湖中快活游动的鱼,溜滑。
嘿,那才叫人过的生活嘛。
如今,可真是老了啰。
湘甫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又黄又瘦又黑的脸上布满了斑斑驳驳的老年斑。他用汗渍淋淋的衣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那衣服之所以叫做衣服,是因为还穿在他的身上。然而梁子山的人们却无法拿它当衣服看。那衣服布丁重布丁,针脚连针脚,梁子山的女人拿它当抹布,还嫌它脏。五年前,湘甫的喜欢在头上扎一条花头布的老婆子还在的时候,还经常拿针啊线的替他缝缝补补。老婆子过世之后,那衣服就没人问津了。
那衣服,风还得小心吹。仿佛风稍稍一大了,那衣服就给吹破了。破了也没有人缝补。东一块、西一块地耷拉着,仿佛这衣服凭空长了些翅膀,想要从主人的身上飘飞了去。
村里的一群孩子,闲着没事干,总是爱恶作剧。他们老是跟在又老又丑又拿他们无可奈何的湘甫背后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还乐呵呵地大叫:“老叫化子,老叫化子。”几个大胆地甚至敢跑到湘甫的跟前拉扯一下湘甫的衣裳。当然那衣服是经不起拉扯的,通常一拉,那衣服就摧枯拉朽地碎了。结果湘甫就非常狼狈地光着身子了。孩子们乐得哈哈大笑,湘甫一边急着夺衣服,一边气得青筋直暴,拿手里赶狗用的棍子企图自卫。孩子跳到湘甫力所不逮的地方,立即两手扒拉扒拉嘴和眼睛,做鬼脸状,脑袋花白的湘甫只能望洋兴叹。
衣服自然还得拿到孩子的父母跟前示众。
湘甫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七十岁的人,眼睛也花了,脑袋也迟钝了,手脚也不麻利了,要想把破损的抹布补成个衣服的样子,简直比登上梁子山锄地还要难。
孩子的父母看着那堆破布,先是一头雾水。
“这老东西,拿堆烂布做什么?”
夫妻两个看着光着身子的湘甫,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面面相觑、恍然大悟:“敢情是被臭小子撕烂了哇。”然后把臭小子叫过来,当着湘甫的面狠命朝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当然不是特别疼,但是臭小子还是拼命哇哇大哭。要
孩子的奶奶就跑了出来,“别打了,别打了,多大点事?”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衣服就得归这家子缝补好才行。然而缝补这样的衣裳实在比裁剪无缝的天衣还要困难。孩子的母亲把那堆破布朝地上一扔,嘴里气得破口大骂:“哪有这种事?这也叫衣服?这衣服还能补?给我做抹布,我也不要!”气鼓鼓地,又把孩子拉过来打,“我叫你惹事,我叫你惹事!”
孩子见势不好,一溜烟地跑了。
孩子的父亲也躲得远远的。
后来还是孩子的奶奶看不过,花了整整两天的工夫,总算把那堆破布缝在了一块。“唉,做一件衣裳也没这么累啊!”老太婆摇摇头,敲敲自己发酸的胳膊和脖颈。看看,老头子丢在角落里的不穿的衣裳,挑了一件稍稍干净、布丁少的,连同这一件卷在一块,让儿子媳妇给老叫化子湘甫送过去了。
人上了年纪,就一天天地懒散起来。一把老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怎么也没有办法让它们重新竖立起来。骨头一懒,肉也松驰了。湘甫明显感觉到身上的肉在往下掉,原本结结实实的身子骨,用手摸上去,全是层层叠叠的纹路。一开始,湘甫怀疑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他木然地瞧着自己的一双皮包着骨的手,他那双浑黄的眼睛模模糊糊瞧见两只鸡爪在面前张牙舞爪地舞动着,仿佛北风吹着的干树枝,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折断了。
“唉,果真是老了啊!”最后,他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