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泪》川北凉粉

11、地震

　　一道闪电在天空中划过，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惊恐地发现那女人已经站在离他们不过数米远的采石场的乱石堆里了。
　　她依然一身缟素，她的衣服上没有一点儿鲜血，她的脸庞也干干净净的、没有丁点儿人世间算计和肮脏的东西。
　　天空中虽然没有了月亮，但是她那件衣服似乎却是用白月光剪裁而成的，这使得她浑身上下似乎闪烁着一种朦胧而柔和的光辉，尽管非常微弱，但是却足以使河滩上的人们互相看清楚对方面孔上的惊惧和恐慌。
　　众人大惊失色。一阵惊慌失措之后，有人慌忙握紧了大棒，有人弯下身子、捡了石头、握在手里当做防卫的武器。然后所有的羞愧和恐惧渐渐转变成了愤怒，都故作镇定、故意壮起胆子大声嚷嚷。
　　“她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
　　甚至有人叫嚣：“杀了她，杀了她！
　　又是几道闪电，耀眼的闪电再次光亮了那个女人的惨白如纸的诡笑着的面孔。紧接着一个炸雷在头顶上响起，仿佛当头棒喝，众人都大喝一声，不约而同地朝后倒退两步。
　　风很大，狂风吹起那女人的白袍子，吹起她头上的白头巾（湘甫认得那是她初来梁子镇的打扮），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她就像一个死了丈夫、热孝在身的俏丽的小寡妇。她又似乎不胜这狂风吹拂之苦，她站在风中，依依袅袅、袅袅娜娜，似乎下一秒钟就要凌风飘举了。
　　湘甫心中的柔情和羞愧再次和着泪水一起迸发了出来，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芸姬的脸庞，
　　他睁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悔恨：“芸姬，芸姬，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请原谅我……”
　　但是芸姬只是轻轻地瞧了他一眼，就把目光冷冷地投向了众人。
　　盛大爷把那颗珠子紧紧攥在手心里，又把两只手下意识地藏在身后。他不去看芸姬的眼睛，但是他总觉得芸姬的一双眼睛仿佛阴魂不散地紧盯着他。
　　果然，芸姬开始说话了。
　　“把珠子还给我……”
　　“没有，没有珠子！”盛大爷的脸一阵惨白。
　　众人也都随声附和：“没有，没有珠子！”
　　芸姬微微一笑，她轻轻举起一只手。
　　盛大爷手心里一阵发热，然后他的手掌就不听使唤地自顾自地打开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颗珠子已经慢慢升到了空中。
　　“这……这……这……”盛大爷语无伦次，他心有不甘，但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到嘴边的鸭子又吱溜一声飞走了。
　　芸姬的手再次轻轻一挥，像是有人用毛巾拭去了污浊的鲜血，那颗珠子再次散发出光彩来。晶莹圆润，玲珑剔透，盈盈寸光，若梦若幻。这实在太神奇了，众人都看呆了，一时半会儿都没有醒过神来。
　　然而瞬间众人又都拼命地跑向那颗珠子，同时伸出手来，狂热地想要把它拽在手里。
　　又一阵骇人的电闪雷鸣，一条条闪电落到了白霓子河里，像一条条乖滑的蛇，蜿蜿扭扭地游走着。又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众人高举在头顶的手突然一动不动。
　　芸姬的手又一次轻轻挥了一挥。
　　众人惊异的发现，那颗珠子迅速掠过他们高举着的、熙熙攘攘的手，已然被那女人稳稳当当地托在手心。
　　天空中似乎又升起了一轮圆月，采石场恍如白昼。她把那颗珠子放到嘴边，珠子渐渐变小，最后变得只有一颗药丸大，但是却越发明亮了。她轻轻一扬脖子，珠子吞到了肚子里。她整个人都笼罩在珠子的光芒中，她也变得和珠子一样晶莹剔透，仿佛粉雕玉琢的一般。
　　众人全都看呆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有月亮的夜晚修练吗？”她把目光投向湘甫，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声音冷得就像一块冰，“恰如你们所说的，我得采取日月之精华；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在梁子镇的这些日子里，我的修为有所损耗……”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我的修力会平白无故损耗掉吗？”
　　他摇了摇头，依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如果不耗损我的修为，便无法帮助你返老还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全都明白过来了，全明白过来了。
　　“芸姬，芸姬，我错了，我错了，请原谅我，请原谅我！”湘甫泣不成声，他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同时向她伸出一双胳膊。
　　他这些举动，她全都看在眼里，但是她神色恬淡、毫无表情，她其实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是我错了，一开始就错了，我实在高估了自己，更高估了你……和人性相比，天生冷血的蛇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冷漠地说道，“我只想和你一起风花雪月，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忘恩负义……且慢这是什么……”
　　采石场的上空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奇怪的异响，声音沉闷急促、急不可耐；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横空撕裂了一般。不对，这声音并不来自天上，而是……而是就在脚底下，或者说就来自……就来自眼前那座已经被欲望和贪婪掏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贫瘠、荒凉、巍峨、险峻的大山的深处。
　　她的脸色陡然一变，那是一种交织着憎恨、厌恶、诅咒、怜悯、幸灾乐祸、却又于心不忍的极度复杂、痛苦的表情。
　　“该来的终于来了，谁也逃不过，谁也逃不过！”她神经质地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怪异诡谲，让人毛骨悚然。
　　“不好，是地震！”有人大声一喊。
　　“地震！地震！”
　　“快跑！快跑！”
　　众人扭头就跑。
　　盛家老二跑在第一个，后面紧跟着林麻子。
　　盛大爷在后面喊了一声。
　　盛家老二立即停下脚步，他扭过头来。
　　他的老父亲绝望地向他摇了摇手。
　　他本能地跑向父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瘫倒在地。
　　他跌跌撞撞地从乱石堆上爬起来，但是刚刚爬起来，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爹——爹——”
　　“二娃子，二娃子……你快跑，你快跑！“
　　“不……爹……不……”盛家老二再次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并试图靠近自己的父亲。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像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汉，一路踉踉跄跄。
　　“别过来，别过来，孩子……别过来……天啦，天啦，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都是我做的，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要你肯放过他，放过他们，我愿意以命偿命……”盛大爷一把撕开自己的衣服，他像一个献祭者把胸膛赤裸裸地裸露在蛮荒黑暗又是风又是雨的原野上，“我把胸膛献祭给你，把生命献祭给你，你劈死我吧，用雷电劈死我吧！”
　　他跪倒在地，抢天呼地，老泪纵横。
　　山石乱滚。
　　大雨滂沱。
　　又一声低吼从地底下传来。
　　又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
　　又一道闪电掠过众人极度惊恐、绝望的眼睛。
　　“轰”的一声巨响，面前的那座山已经轰然塌下。
　　“山崩了，山崩了！”
　　“快跑，快跑……”
　　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到处都是大声悲号乞求救命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很快就被磅礴的大雨、咆哮的狂风以及密如流星般的巨石落下来的声音掩盖住了。
　　大水从山上奔腾而下，携带着树木、花草、泥沙、灌木丛以及大大小小的石头，铺天盖地，气势滔滔。绿柳湖决口子了，山洪暴发了。
　　湘甫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逼近过死亡，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一块巨石飞过来砸断了他的大腿，他瘫倒在河滩上无法动弹。腿上血流如注，身体早已被雨水浇得透心凉，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冒冷汗。
　　“芸姬，芸姬，”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声音微弱而飘浮，他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好像他已经吞了那颗珠子，已经羽化成仙。他无法确认眼前那个站立在黑暗中的雪白的影子是否是她，他只觉得模模糊糊地看着像是她，“芸姬，芸姬……”
　　那团影子渐渐飘向了他，它在他的身旁静静伫立了一小会儿，一阵电光火石之后，它便诡笑着消失在那片可怕的乱石流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