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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顽石难雕(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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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烬瞳正百无聊赖地在回廊下揪着刚冒头的野草玩,慧言那独特的诵经声便随风飘了过来,慧言师兄天生一副低沉浑厚的好嗓子,念起《金刚经》来,字字如金玉相击,又带着磐石般的沉稳,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抵灵台。她揪草的动作一顿,小巧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星云般的眸子里瞬间盛满了纯粹的惊奇和欢喜。这声音,比风吹过竹林好听,比秃驴给她讲故事的声音还要特别!
她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循声飘到了讲经堂外,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只见慧言师兄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神情肃穆,那浑厚低沉的经文正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诵出,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仿佛带着某种洗涤心灵的力量。
烬瞳听得入了迷。她不懂经文深意,只觉得这声音让她莫名舒服,像躺在最柔软的云朵里。一个清晰又霸道的念头在她初开不久的灵智中升起:这么好听的声音,要把它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听
她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进讲经堂,目标明确地冲向慧言。灰白色的纯净魔气在她指尖萦绕,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之力,直朝慧言笼罩下去——她想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个能发出好听声音的“东西”关起来,就像慧寂给她看过的、装蛐蛐的小竹笼一样!
慧言虽在诵经,灵台却清明无比。身为戒律院执法僧中的佼佼者,他对魔气的感应远超旁人。就在烬瞳魔气触及他僧袍的刹那,他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两道锐利如电、冰冷如霜的目光直刺烬瞳!
那目光中没有丝毫对魔物的恐惧,只有极致的排斥、厌恶和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仿佛在看一件污秽不堪的垃圾。
“魔物安敢!”慧言一声冷叱,声若寒冰。他甚至不屑于起身动手,只是单手法诀一掐,周身佛光乍现,一个玄奥的“咫尺天涯”印瞬间成型!
烬瞳那足以禁锢寻常妖魔的魔气,撞在这佛印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更让她错愕的是,眼前慧言的身影,连同那好听的诵经声,竟在她眼皮底下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原地消失不见!只余下空荡荡的蒲团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冰冷佛息。
烬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小脸上满是惊愕和茫然。关……关丢了?她眨巴着大眼睛,环顾四周,哪里还有慧言的影子?只有讲经堂里袅袅的檀香和窗外几声鸟鸣,似乎在嘲笑她的失败。
“哼!”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讨厌鬼!跑得快!”
慧言原地消失的消息和烬瞳意图“囚禁”僧人的举动,自然瞒不过住持明觉禅师。很快,惩戒便落了下来。
“魔女烬瞳,心性顽劣,屡犯清规。今日竟敢在讲经圣地妄动魔念,扰人清修!罚你清扫大雄宝殿前九级台阶及两侧回廊,直至一尘不染,以儆效尤!”戒律院首座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肃穆的佛堂前回荡。
烬瞳瘪着嘴,一脸的不服气,但还是被执法僧塞了一把沉重的竹帚。她哪里会扫地?拿着比她高许多的扫帚,胡乱地在地上划拉,尘土飞扬,反而把原本还算干净的台阶弄得更加狼藉。她笨拙的动作和一脸“这什么破玩意儿”的表情,让远处几个偷看的年轻僧人都忍俊不禁。
就在她跟竹帚较劲,弄得灰头土脸、鼻尖冒汗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默默地走了过来,拿起另一把竹帚,从台阶最上方开始,动作沉稳而熟练地扫了起来。每一扫帚下去,落叶灰尘便服服帖帖地聚拢。
是慧寂。他做完自己的早课,便立刻赶了过来。
烬瞳看到慧寂,眼睛顿时亮了,像找到了主心骨。她丢下自己那把不听话的扫帚,蹭到慧寂身边,仰着小脸,带着满腹委屈和不解告状:“秃驴!那个‘好听’的讨厌鬼!跑了!我想关他…听声音…他不给!还瞪我!凶!”她努力组织着语言,表达着被拒绝和被“凶”的不满。
慧寂一边继续扫着地,一边听着她孩子气的控诉,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他自然知道慧言师兄的性子,对魔物是极致的排斥和冷漠。“烬瞳,”他停下动作,耐心地解释,“慧言师兄在诵经,那是他的修行,是给佛菩萨听的,也是给所有想听的人听的。你不能把他关起来只给你一个人听,那是不对的,就像你不能把太阳关起来只给你一个人晒一样。”
烬瞳似懂非懂,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闷闷不乐:“可是…他声音好听…我…喜欢…” 随即,她又抬起头,那双纯粹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环顾着周围那些对她避之不及、指指点点的僧众,最后落回慧寂温和的脸上,总结道:
“讨厌!他们…都讨厌!”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但紧接着,她看着慧寂沾了点灰尘却依旧清俊的侧脸,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化作纯粹的欢喜和依赖,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但是,秃驴不讨厌!”
这简单粗暴的“好恶二分法”,带着全然的信任和肯定,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慧寂的心底。他握着竹帚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少女亮晶晶、只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眸,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弥漫开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她丢下的那把竹帚,塞回她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来,像我这样扫。扫地也是修行。”
又过了几日,慧寂被派去藏经阁整理一批新到的经卷,需要离开大半日。临行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烬瞳乖乖待在禅房,或者去菜园看看她种的很久没浇水的菜苗,千万别乱跑惹祸。
烬瞳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然而,慧寂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尽头,她那旺盛的好奇心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寺里规矩多,能去的地方有限,她晃悠着晃悠着,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后山一片被低矮竹篱精心围起来的区域——那是寺里一位精研药理的慧净师叔打理的药圃。
圃内灵气氤氲,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有的叶片晶莹如玉,有的花朵形似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有的结着朱红剔透的小果子……色彩缤纷,形态各异,比菜园里那些绿油油的菜苗可好看多了!
烬瞳瞬间被吸引了。她趴在竹篱上,星云般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漂亮东西”。尤其是一株叶片边缘带着淡淡金线、在阳光下仿佛会流动的“金缕兰”,更是牢牢抓住了她的视线。
“好看…”她喃喃自语。然后,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升起:这么好看,拿近点看看?就像她之前看秃驴写字一样。
她左右看看,没人。于是,小手轻易地穿过竹篱缝隙,精准地抓住了那株金缕兰的茎叶,用力一拔!
噗嗤。
金缕兰连根带泥,被她轻松拔起。
烬瞳把它举到眼前,凑近了仔细看。叶片上的金线果然在阳光下流淌着微光,漂亮极了。她用手指戳了戳那柔嫩的叶片,觉得很有趣。接着,她又看上了旁边一株结着紫色小果、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紫云芝”……
于是,慧寂傍晚时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禅院附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惨烈”景象——
药圃的竹篱被扒开了一个大口子。圃内一片狼藉,如同被野猪拱过!好几处珍贵的药草不翼而飞,只留下新鲜的土坑。而罪魁祸首烬瞳,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圃边干净的石头上,脚边散落着几株蔫头耷脑、沾满泥土的植物残骸——正是那株金缕兰和紫云芝,叶片被她揪得七零八落,紫色的果子也滚落了一地。她手里还捏着一片金缕兰的叶子,正对着夕阳研究上面的金线为什么不动了,小脸上满是困惑:“不动了?不好玩了?”
慧寂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气血直冲脑门!他快步走过去,看着那几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珍稀药草,又看看圃内其他被踩踏的幼苗,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搐。这些药草,慧净师叔视若珍宝,平日里侍弄都小心翼翼,有些甚至是他花了数年心血才培育成功的!
“烬!瞳!”慧寂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和无力感。
烬瞳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慧寂难看的脸色,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丢掉手里残破的叶子,指着地上那堆“罪证”,试图解释,语气里还带着点委屈:“秃驴!它们…好看!会动!我拔出来看…不动了…不亮了…” 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拔出来就不好看了。
看着少女那副“我只是好奇看看它们为什么好看”的纯然无辜表情,慧寂满腔的怒火和心疼瞬间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他扶住额头,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比扫了一天大雄宝殿还要累。
跟一个连“拔出来会死”这种基本道理都不懂的存在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责备她?她根本不明白错在哪里。
慧寂认命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几株残破的、生机几乎断绝的药草,又看了看圃里留下的坑洞。他知道,这事瞒不过去,也赔不起——这些药草的价值,远不是他一个小沙弥能承担的。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那间清寒的禅房,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洗得发白、干瘪瘪的小布袋——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少得可怜的香油钱和偶尔帮山下村民做些小事换来的几枚铜板。他掂了掂,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点钱,连买一株最普通的药苗都不够。
最终,慧寂一咬牙,揣着那点可怜的积蓄,趁着夜色悄悄下了山。他找到山脚下一位常年给寺里供应普通药材的老药农,好说歹说,又搭上了自己唯一一件稍微厚实点的旧棉衣,才勉强换来几株品相普通、但勉强能栽种的金线草和紫苏苗——外形与金缕兰、紫云芝有几分相似,聊胜于无。
趁着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慧寂像个做贼的小沙弥,背着药篓,拿着小药锄,偷偷溜回药圃。他借着朦胧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普通药苗栽进被烬瞳祸害出来的土坑里,又仔细地填土、浇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大汗,僧袍下摆沾满了泥点。
他直起身,看着月光下那几株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普通药苗,再看看旁边回廊下睡得正香、对此一无所知的烬瞳,心中百感交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少年沙弥沾着泥污的侧脸和沉睡魔女纯净的睡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