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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顽石难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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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慧寂强忍伤痛,在执法僧的陪同下,再次踏入阴森恐怖的镇魔龛时,看到的就是烬瞳端坐白骨王座,随手灭杀影魔,拍手叫好的那一幕。
那纯粹到极致的残忍,那懵懂无知的眼神,让慧寂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几乎能想象到,若将她放出,会是何等景象。
“秃驴!”烬瞳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门口的身影,所有的“游戏”兴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从白骨堆上轻盈跃下,直扑过来,完全无视了龛内残余的伏魔印金光对她造成的细微灼痛,笑嘻嘻地一把抓住慧寂的僧袍袖子,用力摇晃:“你终于来找我了!这里不好玩!带我走!”
她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刚才那个视生命如草芥的魔头是另一个人。
慧寂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再看看角落里那尚未散尽的黑烟,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温和:“好,我带你走。但你要答应我,出去后,不可再随意伤生害命。”
烬瞳眨巴着大眼睛,似乎不太理解“伤生害命”具体指什么,但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嗯!听秃驴的!”只要能和这个散发着让她舒服气息的“秃驴”在一起,说什么都行。
将烬瞳带出镇魔龛,慧寂将她安置在自己禅房隔壁一间简陋的净室。教导,从最基本的开始。
慧寂的禅房简单得近乎清寒。一床一桌一蒲团,桌上仅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几支秃笔,一叠粗糙的黄麻纸。此刻,他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严师”的架势。烬瞳则盘腿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赤着脚,好奇地用手指戳着冰凉的砚台,沾了一手黑墨也不在意。
“咳,”慧寂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烬瞳,今日我们学识字。”
烬瞳抬起沾着墨迹的小脸,星云般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字?好吃吗?” 她伸出粉嫩的舌尖,似乎想舔舔手指上的墨。
“不能吃!”慧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掉她手上的墨迹,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字是用来认的,就像认识路一样。”他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地落下,一个端正的楷书“人”字跃然纸上。
“看,这个字念‘人’。”他指着字,声音温和,“就像你和我,都是人形。”
烬瞳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张,仔细看了看那个“人”字,又抬头看看慧寂光洁的头顶,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不解:“不对。你是秃驴。”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
慧寂:“……”
他额角隐隐作痛,努力解释:“我是人,也是沙弥。剃度出家,所以没有头发,但这不代表我是驴……”
“秃驴!”烬瞳打断他,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人!” 显然,在她简单又固执的认知体系里,“秃驴”是和“人”并列的另一个物种,而慧寂就是“秃驴”这个物种的完美代表。
慧寂扶额,深感前路漫漫。
他提笔又在纸上写下“善”与“恶”。
“这个念‘善’,是好的意思。这个念‘恶’,是不好的意思。”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词汇,“就像……你安静听我说话,是‘善’。你刚才想舔墨,就是‘恶’。”
烬瞳似懂非懂,但对“写”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一把抢过慧寂手里的笔,学着他的样子蘸了满满一坨墨,然后兴奋地在纸上画了起来。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在涂鸦。一个歪歪扭扭、墨点四溅的“人”字艰难地诞生了,旁边还附带了一个圆圆的圈和几根竖线——她试图画一个光头小人代表“秃驴”。
“看!秃驴!”她献宝似的把“大作”推到慧寂面前,脸上是纯粹的得意,墨点都蹭到了鼻尖上。
看着纸上那抽象派的“秃驴”和旁边勉强能认出的“人”字,慧寂心中那点“严师”的架子彻底崩塌。他忍俊不禁,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中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笑意。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鼻尖的墨点,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嗯…画得…很有特点。不过写字要这样……”他握住她拿着笔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重新写那个端正的“人”字。
烬瞳感受着手背上覆盖的温热,好奇地歪头看着慧寂近在咫尺的侧脸,觉得这个“秃驴”笑起来真好看,比那些亮晶晶的法器还好看。她乖乖地任他握着,跟着他的力道移动,虽然写出来的字依旧歪七扭八,但至少像模像样了。
几日后,慧寂为了防止烬瞳迷路闯祸,带她熟悉寺内环境。路过讲经堂时,正逢一位师兄慧明在擦拭他的法器——一只通体紫金、流光溢彩的紫金钵盂。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钵盂上,折射出炫目的宝光,如同捧着一团流动的紫色星辰。
烬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她那双星云之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比看到慧寂藏起来的野果时还要亮十倍!那纯粹的对“亮晶晶”物品的喜爱和占有欲,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亮!好看!”她指着那钵盂,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慧寂心中警铃大作,刚想开口提醒“看看就好”,烬瞳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她动作快得惊人,在慧明师兄愕然的目光中,一把就将那只珍贵的紫金钵盂抓在了手里!入手温润沉实,宝光在她指尖流淌,她爱不释手地捧着,小脸兴奋得泛红。
“烬瞳!不可!快放下!那是慧明师兄的东西!”慧寂急忙上前,声音带着焦急。
烬瞳紧紧抱着钵盂,警惕地看着追过来的慧寂,又看看一脸惊怒的慧明,理直气壮地大声宣告:“我的!它亮!我喜欢!” 在她简单的逻辑里,喜欢=想要=就是我的。什么“他人之物”、“非礼勿动”这些复杂的道理,完全不在她的认知范畴内。
慧明气得脸都红了:“你这魔女!快还我法器!”
他伸手欲夺。
“不给!”烬瞳抱着钵盂敏捷地一闪,躲到慧寂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对着慧明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讨厌鬼!亮的是我的!”
慧寂一个头两个大。他挡在两人中间,先是对着怒气冲冲的慧明深深一揖,连声道歉:“慧明师兄息怒!她初涉人世,懵懂无知,绝非有意冒犯!” 然后转身,对着像护食小猫一样抱着钵盂的烬瞳,尽量放软语气,循循善诱:
“烬瞳,你看,这个亮亮的东西,是慧明师兄的。就像…就像你昨天采的那朵小花是你的,别人不能随便拿走一样。对不对?”
烬瞳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比喻。她低头看看怀里的钵盂,又看看慧明师兄那“讨厌”的脸,再看看慧寂温和却带着坚持的眼神。她的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似乎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对慧寂的“不讨厌”似乎战胜了对“亮晶晶”的占有欲。她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把紫金钵盂从怀里掏出来,递向慧明,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声音闷闷的:
“喏…你的‘亮’…还你。” 那表情,仿佛割了她一块肉。
慧明一把夺回钵盂,心疼地检查着,狠狠瞪了烬瞳一眼,又对慧寂道:“师弟!看好你的…她!再敢胡来,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慧寂松了口气,转身看着还一脸委屈、恋恋不舍盯着慧明背影或者说他怀里钵盂的烬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发顶安抚,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改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乖,做得对。别人的东西,我们不能拿。”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红彤彤、饱满多汁的野山楂——这是他清晨特意去后山给她摘的,原本想晚课后再给她当“奖励”。此刻为了安抚她“痛失所爱”的情绪,只好提前拿出来了。
“喏,这个给你。很甜的。”
烬瞳的目光瞬间被野山楂吸引,立刻忘了那个“亮”。她接过山楂,啊呜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刚才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对慧寂说:“秃驴…好!亮…不好!讨厌鬼!” 逻辑依旧简单粗暴,但结论清晰:秃驴给她好吃的,所以好;亮的东西被讨厌鬼拿走了,所以不好。
慧寂看着她满足的吃相,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心中那点无奈化作了柔软的涟漪。他看着她嘴角沾着的山楂汁,下意识地又拿出布巾,自然而然地替她擦掉,动作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