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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鹦鹉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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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里的草药被狸猫换太子的事情东窗事发。
慧寂被师父唤去问话的时辰,正是后山菜园最安静的时候。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翠绿的菜畦上,烬瞳正蹲在地头,跟慧寂给她的小木桶和水瓢较劲,笨拙地模仿着“浇水”的动作。水多半泼在了自己的布鞋和裤腿上,几株可怜的菜苗被她“重点关照”,蔫头耷脑地泡在水洼里。
就在这对菜苗而言是灾难的时刻,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伴随着聒噪的破锣嗓,精准地落在了篱笆桩上。
“魔女浇水!毒死苗!毒死苗!”
“丑八怪!没头发!”
“秃驴养魔女,羞羞羞!”
慧能师兄那只该死的五彩鹦鹉,再次开始了它循环播放的、充满恶意的嘲讽。它扑棱着翅膀,绿豆小眼里闪烁着某种低等生物特有的、欺软怕硬的得意,仿佛认准了这个没有秃驴保护的魔女奈何不了它。
烬瞳浇水的动作顿住了。水滴顺着她握着水瓢的手指滑落,滴在湿透的鞋面上。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篱笆上那只色彩鲜艳却异常刺眼的鸟儿。
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她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脸上,只有一种被打扰了“玩水”兴致的、纯粹的不耐烦和厌烦。灰白色的魔气,如同无声的寒流,在她周身悄然弥漫开来,空气仿佛瞬间凝滞、降温。
“吵。”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冰珠子似的单音节。
慧能师兄此刻正巧在远处的禅房门口与人交谈,背对着菜园,对即将发生的惨剧毫无察觉。
烬瞳动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愤怒的嘶吼。她只是对着那只还在引吭高歌、得意洋洋的鹦鹉,抬起了纤细如玉、沾染着泥点和水渍的右手,五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噗——!”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仿佛湿透的布帛被瞬间撕裂挤压的声响,代替了所有聒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篱笆上空,爆开了一团极其刺目、极其不和谐的猩红!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只五彩斑斓的鹦鹉,连同它鲜艳的羽毛、聒噪的喉咙、得意的小眼睛,如同一个被无形巨手瞬间捏爆的、装满红色颜料的水球!温热的血液、细碎的骨肉、零星的彩色羽毛,如同天女散花般,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呈放射状猛烈地溅射开来!
离得最近的几畦翠绿菜苗首当其冲,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红绿斑驳,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珠。篱笆上、泥土上、甚至不远处的石径上,都点缀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猩红碎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烬瞳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指——那无形的力量并未沾染分毫。她又看了看地上那片狼藉的猩红和沾满污血的菜苗,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孩童弄脏了新玩具般的困惑和嫌弃。
“脏……”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似乎觉得这片狼藉比那只吵人的鸟更碍眼。
“啊——!杀…杀生了!魔女行凶了!”远处目睹全过程的僧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向寺内!
“当——!当——!当——!”急促而凄厉的警钟声,瞬间撕裂了寒山寺午后的宁静!
数名执法僧如同金身罗汉般从天而降,瞬间结成了杀气腾腾的“金刚伏魔阵”!耀眼的金色佛光如同倒扣的金钟,带着净化与镇压的无上威能,当头罩向还站在血泊菜地中、一脸困惑的烬瞳!
“孽障!伏诛!”怒吼声伴随着强大的佛力威压。
烬瞳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这些金光闪闪的人,要抓她!要打她!!纯粹的敌意点燃了她混沌魔源深处最狂暴的本能!
“吼——!”一声不似人声、带着洪荒凶戾的尖啸从她喉中迸发!纯净的灰白魔气瞬间沸腾、膨胀,化作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狂暴飓风,悍然撞向笼罩下来的金光牢笼!
轰隆!轰隆!轰隆!
如同巨锤擂鼓!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光与灰白魔气激烈绞杀,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刀锋,将周围的菜地、篱笆撕扯得粉碎!烬瞳小小的身影在阵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让她娇躯剧震,脸色煞白一分,嘴角、眼角、鼻孔甚至耳朵都开始渗出暗金色的血液,七窍流血的模样凄厉又可怖!但她眼中的凶芒却愈发炽盛,魔气翻涌得更加狂暴,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来自混沌深渊的幼兽,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师父!住手!求你们住手!”慧寂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远处冲来,脸色惨白得如同金纸。他看到了菜地上那地狱般的景象,看到了阵中七窍流血、状若疯魔的烬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恐惧和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他毫不犹豫地冲向能量肆虐的边缘,无视那足以将他撕裂的佛魔乱流,狠狠咬破自己的手腕!带着淡淡金光的、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他将流血的手腕奋力伸向阵中疯狂嘶吼的烬瞳,声音嘶哑地呼唤:“烬瞳!看我!过来!喝我的血!快!听话!”
那熟悉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穿透了烬瞳狂暴的魔气!她赤红的、混沌的星云之瞳猛地转向慧寂的方向,流露出一丝本能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渴望和巨大的委屈!她嘶吼着,挣扎着,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向那缕让她安心的气息和那甘甜的“解药”!
然而,“金刚伏魔阵”的金光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将她狠狠弹回!反噬之力让她又是一口暗金血液喷出!
“没用的,慧寂。”明觉禅师沉重如山的叹息声响起。他手持锡杖,立于阵外,衣袍无风自动,稳固着摇摇欲坠的伏魔阵。他看着阵中徒劳挣扎、魔气狂暴却本源混乱的烬瞳,眼中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的佛门圣血,蕴含菩提佛性,能净世间污秽,解百毒,压制寻常魔气躁动。但对她……”明觉禅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烬瞳沸腾的魔气,直视她混沌的核心,“她乃混沌初开之‘源魔胎’!其魔性根植于本源,与生俱来,如同顽石之质!你的血对她而言,只是甘霖落于旱地,能解一时焦渴,抚平表象躁动,如同止痛之药,却无法触及她混沌本源的‘顽石劣根’!饮鸩止渴,徒劳无功!反会令其依赖更深,一旦断供,魔性反扑更烈!”
慧寂的心,随着师父的话语,一寸寸沉入冰冷的深渊。他看着阵中气息越来越混乱狂暴、眼神中那点清明被混沌凶戾彻底吞噬的烬瞳,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古籍《异魔志》残篇有载,”明觉禅师的目光投向西方天际,仿佛在凝视无尽的虚空,“欲净源魔戾气,化混沌之根,非人力可为。唯有寻得天地初开时伴生的一株神草——‘净世琉璃莲’!”
“此草生于混沌,却蕴藏至纯至净的创世生机,如同混沌中诞生的第一缕光,能洗涤一切本源污秽,重塑灵根,化顽石为美玉!然……”老禅师的声音凝重得如同山岳,“开天辟地之后,混沌消弭,此草早已绝迹万载,只存于缥缈传说!无数佛道大能、仙家巨擘穷尽一生,踏遍九天十地、穷搜碧落黄泉,亦难觅其踪。或许……它只存在于因缘际会、时空错乱的混沌遗境之中,非大机缘、大毅力、大牺牲不可得!”
希望渺茫,近乎于无。如同在浩瀚星海中寻找一粒特定的尘埃。
然而,当慧寂的目光再次落到阵中那个七窍流血、在狂暴魔气中依旧本能地、执拗地望向自己、口中无声地、一遍遍做着“秃驴”口型的烬瞳时……他眼中所有的绝望、恐惧、犹豫,都在一瞬间被一种焚尽一切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转身,对着明觉禅师,对着所有惊怒交加、蓄势待发的执法师兄们,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如同折断的芦苇,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坚定:
“师父!诸位师兄!此祸因弟子妄念慈悲、私藏魔胎而起,此滔天血劫亦当由弟子一力承担!弟子愿带她即刻离开寒山寺,远赴天涯海角,穷尽此生,踏遍九幽十地,寻那‘净世琉璃莲’!若苍天垂怜,寻得神草,渡她向善,弟子愿以余生赎罪!若寻不得,或她魔性难改终成苍生浩劫……弟子必亲手了断此孽缘,自绝于天地,以谢师门,以慰亡魂!”
掷地有声,字字泣血!那单薄染血的脊梁,此刻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少年沙弥的眼神,亮得如同燃尽的星辰,带着焚尽自身也要照亮前路的疯狂与悲壮!
明觉禅师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也是最执拗的弟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不容动摇的信念之光,最终,缓缓阖上双眸,沉重地点了点头。手中锡杖轻挥,伏魔阵那煌煌金光如同潮水般暂时敛去。
“痴儿……此去,山高水远,劫波无尽,荆棘遍布……望你……心灯不灭,珍重……珍重。”
慧寂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烬瞳周身依旧混乱逸散的、足以侵蚀佛体的狂暴魔气,猛地冲入场中!他张开双臂,一把将那个伤痕累累、神智昏沉、却在感知到他气息的瞬间如同雏鸟归巢般本能地蜷缩进他怀里的身影,紧紧、紧紧地抱住!
“秃……驴……”烬瞳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微弱得如同叹息的气音,混乱的灰白魔气如同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丝丝缕缕,温顺地缠绕上慧寂的身体,不再狂暴攻击,只是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别怕,”慧寂用染血的手,颤抖着、无比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暗金血痕,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们走。这次,走很远很远,去找能让你……不痛的东西。”
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破旧僧袍,小心翼翼地将烬瞳单薄颤抖的身体裹紧。然后,他弯下腰,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身躯,稳稳地背在了自己同样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
夕阳如血,将寒山寺的山门染得一片凄艳。在众僧或惊愕、或愤怒、或怜悯、或担忧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少年沙弥背着懵懂而危险的魔女,一步一步,踏着破碎的篱笆、染血的菜地,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那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台阶。
山风吹起他染血的僧衣下摆,吹乱烬瞳散落在他肩头的、沾着血污的黑发。前路茫茫,混沌遗境何在?净世琉璃莲又在何方?无人知晓。唯一清晰的,是少年脚下沉重的步伐,和他心中那盏为了渡化这混沌魔胎而点燃的、微弱却倔强燃烧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