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烬莲生》楠甜玉暖

3、顽石难雕（一）

　　后山地窟“镇魔龛”，阴风刺骨，魔氛森森。这里是寒山寺千年来囚禁、炼化凶戾妖魔的禁地，金刚伏魔印的金光如同无形的烙铁，日夜灼烧着囚徒的本源。

　　然而，此刻龛内深处，景象却诡异得令人瞠目。

　　原本凶神恶煞、互相撕咬吞噬的妖魔们，此刻竟如同鹌鹑般瑟缩在角落，恐惧地望着中央。那里，由累累白骨和破碎法器勉强垒成的“王座”上，坐着那个被关进来的少女——烬瞳。她身上那层纯净的灰白魔气依旧，却无形中散发着令所有妖魔灵魂战栗的威压。她赤着足，晃荡着小腿，精致得不像凡尘的脸上，带着一种纯粹到令人心寒的“兴致勃勃”，看着下方两只被迫厮杀的影魔。

　　“打！用力打！”她拍着手，声音清脆，如同催促一场有趣的游戏。其中一只影魔动作稍慢，被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纤细的手指随意一弹。

　　“噗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灰白气劲瞬间洞穿了那影魔的头颅！影魔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烬瞳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她转向另一只吓傻的影魔，歪着头，甜甜一笑：“你，继续玩。”

　　龛内死寂。妖魔们抖得更厉害了。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新囚徒，其力量之纯粹、出手之狠辣无情，远超它们这些沾染了无数血腥的积年老魔！她不懂何为善恶，行事全凭一时好恶，偏偏拥有着它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恐怖本源！

　　烬瞳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星云般的眸子望向龛外那层金光流转的封印，小嘴微微撅起，带着浓重的、孩子气的委屈和渴望：“秃驴……怎么还不来……”

　　寺内，戒律院。

　　戒律鞭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慧寂单薄的脊背上！啪！一道血痕迅速在灰白的僧袍上洇开。少年紧咬着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他跪得笔直，双手合十，眼神清明而坚定。

　　两旁观刑的师兄们无不面露不忍。慧寂是寺里年纪最小、性子最纯良、干活也最勤快的师弟，平日里扫地挑水、诵经打坐，从无懈怠。谁曾想，他竟会闯下私藏魔物这等弥天大祸！更让他们吃惊的是，面对住持师父的责问，这向来温顺的小师弟，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倔强。

　　鞭刑完毕，慧寂背上已是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住持明觉禅师手持锡杖，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佛门狮子吼的威严余韵：“慧寂，私藏魔物，触犯清规，引魔气污秽佛门净土，此罚，你可心服？可曾后悔？”

　　慧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向师父深邃的眼眸：
　　“弟子心服刑罚，此乃弟子应受之果。然，弟子不悔救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肃穆的戒律堂：
　　“师父常言，众生平等，皆具佛性。魔，亦是众生之一。那崖下女子，气息纯净如婴孩，虽本源为魔，却非因恶念而生。弟子救她之时，她灵智初开，懵懂无知，如同混沌顽石。佛门慈悲，岂能因顽石生于浊地，便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若见其本源为魔便心生怖畏，不敢渡化，此非慈悲，实为偏执。弟子身为佛子，见其将灭于崖底，心中唯存一念：此乃一命，当救。至于她是人是魔，非弟子救与不救之缘由。若因此获罪，弟子甘愿承担，但求问心无愧！”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在场的师兄们皆是一震。这番“众生平等”的见解，已隐隐触及佛理深处“无分别心”的境界，竟出自一个受刑的小沙弥之口！

　　明觉禅师静静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子，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良久，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宿命的沉重：
　　“痴儿……你可知，当你将她带回寺中，以佛血饲喂，便已与她结下不解之缘，种下因果？此非寻常魔物，乃魔尊精血与玄天神雷碰撞，混沌初开所生之‘源魔胎’！其力源于混沌，其性未定，一念可成佛，一念亦可化灭世之魔！此非你一人之力可渡之劫！”

　　慧寂心头剧震，原来她的来历竟如此骇人！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未曾熄灭，反而更加执着：“既已结缘，弟子更当负此因果！若因难而退，畏劫而避，弟子修佛何用？请师父开恩，让弟子……再试一次！”

　　看着少年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坚定，明觉禅师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既定的因果之线，已牢牢缠绕在这对少年与魔胎身上。强行斩断，或许只会引发更大的业火。
　　“罢了……既是你的劫，亦是你的缘。”老禅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你既执意要渡她，为师便予你一次机会。将她带出镇魔龛，由你亲自教导看管。若你能以佛心化其戾气，引其向善，除其魔性劣根，使其明是非，知慈悲……过往之事，寺中便既往不咎。”

　　“谢师父！”慧寂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不顾背上伤痛，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