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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刹藏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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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驴?”
那带着初生般懵懂与奇异执拗的称呼,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慧寂沉寂的心湖里激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僵在原地,诵经声戛然而止,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清秀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与无措。那双纯粹得近乎妖异的星云之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冰冷的手指紧紧攥着他僧袍一角,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阿弥陀佛……”慧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试图将僧袍从她手中轻轻抽出。然而少女的力气大得惊人,或者说,她那源于本能的执拗超乎想象。她非但不松手,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整个冰冷的身躯都微微倾靠过来,像只寻求温暖的雏鸟,却带着深渊的气息。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沉闷、宏大、带着金属震颤之音的钟鸣,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柴房破旧的木板墙,轰然炸响在慧寂耳边!这钟声并非寻常报时,其声波中蕴含着一股沛然的、带着净化和警示意味的佛力,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整个寒山寺!
寒山寺镇魔钟! 它响了!
慧寂脸色骤变。几乎在同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少女周身原本只是微弱逸散的混沌气息,在这蕴含佛门正气的钟声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沸腾起来!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魔气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溢出,如同薄纱般萦绕在她身周,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钟声佛力!她的眉头痛苦地蹙起,发出细微的呜咽,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更是用力到指节发白。
“糟了!”慧寂心头剧震。镇魔钟响,必有魔物侵入!这柴房距离主殿尚远,钟声共鸣竟已如此强烈,她的存在已然暴露!
顾不得多想,救人要紧!慧寂迅速盘膝坐好,双手合十,澄澈的佛力自丹田升起,化作柔和的金色光晕,如同温暖的潮汐,试图将她包裹、安抚,驱散那躁动的魔气。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梵音低唱,带着少年沙弥特有的清越与专注。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那足以安抚山野精怪、驱散寻常邪祟的温和佛力,在触碰到少女周身那层暗红魔气时,竟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未能将其消弭净化,那魔气反而如同找到了某种滋养,微微蠕动,竟似有吸纳佛力壮大自身的趋势!少女的痛苦非但没有减轻,那层魔气之纱反而变得更加凝实、色泽更深!
慧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惊疑不定:“怎会如此?我的佛力竟对她无效?甚至……似乎成了她的养分?”这完全违背了佛魔相克的天理!
就在他心神震荡、佛力输出出现一丝凝滞的瞬间——
一直蜷缩着、痛苦呜咽的少女,那双迷茫的星云之瞳倏然睁开,精准地捕捉到了慧寂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双手。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因方才攀岩采药,又在搬动她时用力过度,手背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新鲜的、渗着丝丝殷红血珠的擦伤!
仿佛被那一点鲜红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少女眼中初生的懵懂好奇瞬间压过了痛苦。她毫无征兆地,以快得慧寂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猛地低头,伸出小巧、冰凉、带着奇异柔软触感的舌尖,飞快地、轻轻地舔舐过他手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嘶——!”
一股冰凉滑腻、又带着难以言喻酥麻的触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从手背窜遍慧寂的全身!他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那从未有过的、属于异性的、如此亲昵又带着魔性意味的接触,让他清俊的脸庞“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僧袍。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无辜又妖异的眼睛抬起,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通红的脸颊和耳根,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事物。
而更让慧寂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是——就在少女舔舐过他的鲜血之后,她周身那层躁动不安、刚刚还因佛力刺激而变得浓郁的暗红魔气,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
如同被清水稀释的墨汁,那魔气的色泽迅速褪去深红,变得浅淡、透明,最后竟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般的、纯净无垢的……灰白色?她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痛苦的呜咽变成了舒服的、如同幼兽般的咕哝声。
慧寂彻底懵了。
“我的血……能净化她的魔气?”这个念头荒谬又清晰地浮现。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和脸上未褪的红晕,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和强烈的好奇,试探性地用指甲在自己另一只手臂上划开一道小口,将渗出的血珠凑到少女唇边。
少女毫不犹豫地再次凑近,小心翼翼地、贪婪地吮吸着那带着佛门弟子独特气息的温热血液。随着那几滴血的融入,她周身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平和、澄澈!那层灰白色的、纯净的“气”稳定下来,如同新生的胎膜。慧寂甚至能感觉到,她体内原本混乱冲突、濒临崩溃的本源,竟奇迹般地趋于平稳!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搭在她冰冷的手腕上。脉象!那之前微弱混乱、如同无数乱麻纠缠的脉象,此刻虽然依旧异于常人,却变得清晰、有力、平稳地跳动着,充满了初生般的勃勃生机!
巨大的震撼和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淹没了慧寂。这魔女,到底是什么存在?佛力无用,佛血却成了她的“解药”?
“轰——!”
柴房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刺目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驱散了油灯的昏暗,将狭小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寒山寺住持明觉禅师手持九环锡杖,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强大的佛威。他身后,是数位气息浑厚、手持戒棍的戒律院首座和执法僧,个个如临大敌,佛光隐现,牢牢锁定了草堆上那散发着奇异气息的少女!
“魔孽!胆敢潜入我佛门清净地!”戒律院首座怒目圆睁,手中戒棍直指少女,磅礴的佛力蓄势待发!
慧寂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张开双臂,像护雏的母鸟般,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少女身前!“住手!师父!首座!她……她并非嗜血妖魔!”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明觉禅师深邃的目光如电,越过慧寂的肩膀,落在少女身上。当他的目光触及少女周身那层纯净无垢、如同初生婴儿般懵懂无知的灰白色气息时,饶是以他的定力,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这股气息……太奇特了!没有寻常魔物的暴戾、怨毒、污秽,反而纯净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最本源、最深邃的魔性根源。就像……一团刚刚诞生、尚未沾染任何色彩的原初混沌!
“天生……魔胎?”明觉禅师低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确定。他缓缓抬手,制止了身后执法僧的进一步动作。
执法僧们面面相觑,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的诡异。那魔气纯净得让他们手中的佛器都失去了明确的指向目标,仿佛面对的并非邪魔,而是一个……刚刚降世的、无知无觉的奇特生命?
柴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慧寂紧张而坚定的侧脸,少女懵懂好奇环视众人的眼神,以及明觉禅师深不可测的复杂目光。
“慧寂,”明觉禅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私藏魔物,触犯寺规,待后再论。此女……”他目光再次扫过那纯净的魔气,“气息诡异,虽似初生无邪,然魔胎本质莫测,其力本源凶险。不可留于世间,亦不可放归为祸。”
他顿了顿,锡杖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定了结局:
“暂且……关入后山地窟‘镇魔龛’,以金刚伏魔印封印!待查明其根底,再行定夺!”
“师父!”慧寂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恳求,“她……”还未出口,并被一道术法噤声。
关入镇魔龛!这五个字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耳膜。镇魔龛!那是用来囚禁、炼化最凶戾妖魔的禁地!地窟阴寒,金刚伏魔印日夜煎熬,即便她此刻气息纯净,又如何能承受?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愤怒和焦灼在他胸中炸开,烧得他眼睛发红。
“带走!”戒律院首座冷喝一声,两名身材魁梧的执法僧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慧寂架开。他们的动作虽不算粗暴,但那沛然的佛力压制,让慧寂根本无法挣脱。他想质问,想反抗,想告诉他们她的不同寻常!可架住他的佛力浑厚如山,他微末的修为如同蚍蜉撼树。
就在执法僧的手即将触碰到少女的刹那——
少女似乎终于意识到“危险”的降临。她猛地抬头,那双星云之瞳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慧寂被强行架开的身影。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被夺走心爱玩具般的急切!
“秃——驴——!”她发出一声更加清晰、带着尖锐破音和浓浓依赖的呼喊,身体猛地前扑,试图再次抓住慧寂的衣角!
然而,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色佛光屏障瞬间隔开了她与慧寂。她撞在光壁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被弹回草堆。两名执法僧趁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她纤细冰冷的手腕。她身上那纯净的灰白魔气本能地翻涌了一下,却似乎因为刚刚吸收了慧寂的血液而处于一种奇特的“饱足”稳定状态,并未爆发出反抗的力量。她只是徒劳地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慧寂的方向,一遍遍地、固执地喊着:
“秃驴!秃驴!秃驴——!”
那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回荡,带着初生魔物学语的生涩,却又充满了撕心裂肺般的依恋和控诉,狠狠砸在慧寂的心上。
“是我…是我害了她!”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如果不是他擅自将她带回,如果不是他藏匿于此,她或许还在崖底懵懂无知,虽然虚弱,却不会引来镇魔钟,不会面临被关入炼狱的绝境!是他自以为是的“慈悲”,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劫难!这份沉重的自责,几乎压垮了他。
他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内心翻江倒海的激烈冲突和那份破土而出的、更加决绝的意志。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执法僧的肩膀,深深地、牢牢地锁定了那个被拖向门口、依旧在执拗呼唤他的身影。眼中所有的慌乱、无措、愤怒都被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静所取代。
等着我。他在心中无声地、一字一顿地默念。无论如何,我会救你出来。我既渡你,便渡到底!
执法僧架着他,跟随着押送少女的队伍,在火把摇曳的光影中,走向寺庙深处那象征着禁锢与镇压的黑暗地窟。少女那一声声“秃驴”的呼唤,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寒山寺寂静的夜色里,也刻在了少年沙弥从此不再平静的心上。命运的齿轮,在魔气的低吟与佛号的回响中,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