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调》汘龙

3、见夫子

　　晨曦刚漫过青溪书院的黛瓦，江絮已站在院门外理了理新的月白长衫。他身量清瘦，领口被浆得笔挺，露出的脖颈线条像宣纸裁过般利落，唯有袖口沾着点昨日打包书箱时蹭的墨痕——那是苏墨卿连夜帮他抄录的策论手稿，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等久了？” 苏墨卿从巷口走来，青布襕衫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青石板。他比江絮矮半个头，肩背总习惯性地微驼，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落在江絮鬓角新冒出的碎发上，“我娘今早煮了茶叶蛋，给夫子和子明都带了些。”

　　周子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后面赶上来，湖蓝短打外罩了件半旧的青绸马褂，据说是他爹年轻时的体面衣裳。他献宝似的掏出个油纸包：“我买了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夫子最爱这口。”

　　三人穿过爬满蔷薇的月亮门时，正撞见陈夫子在紫藤架下晒书。夫子穿着件藏青道袍，银白的胡须垂到胸前，用竹耙翻动书页的手枯瘦如竹，指节上布满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三个少年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解元公来了。”

　　江絮忙拱手行礼，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砖，露出的鞋面虽旧但一尘不染：“全赖夫子教诲。”

　　苏墨卿跟着作揖时，青衫的领口歪了些，露出纤细的锁骨。他把油纸包双手奉上，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夫子尝尝这个，是子明特意买的。”

　　周子明挠着头傻笑，马褂的盘扣崩开了颗，露出里面短打的补丁：“学生……学生虽没中，但能送他们俩去京城，也算是没白费夫子的教导。”

　　陈夫子把桂花糕分给三人，自己捏着块茶叶蛋，看着江絮的目光像在看件打磨多年的玉器：“你这篇《富民策》写得有骨血，只是京城不比江南，笔杆子要硬，骨头更要硬。” 他转而看向苏墨卿，见少年正悄悄把自己那块糕点掰了半块塞进江絮手里，喉结动了动，终究是没说什么。

　　临行前，夫子取来两卷书塞进他们行囊。江絮接过时，指尖触到书皮上的烫金书名，竟是孤本《昌黎先生集》。苏墨卿捧着书的手指微微发颤，青衫的袖口沾了点茶渍，像片落在雪上的墨梅。

　　“此去京城，”夫子的声音混着紫藤花的香气飘过来，“既要记得稻田间的辛苦，也要守得住书案上的清白。”

　　江絮望着夫子鬓角的白发，忽然发现夫子的道袍袖口磨破了个洞，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补过。苏墨卿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青衫与月白长衫轻轻相触，像两株并肩生长的竹。

　　走出书院时，周子明突然停住脚步，从包袱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我爹给的盘缠，你们拿着。”江絮刚要推辞，就被他硬塞进怀里，“到了京城若混得好，别忘了给我捎两本京城的话本。”

　　苏墨卿望着巷口的石狮子，忽然抬手帮江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他的指尖带着凉意，擦过江絮的耳垂时，两人都顿了顿。少年慌忙收回手，耳尖红得像被夕阳染过，轻声道：“该动身了。”

　　江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红布包，又摸了摸行囊里的孤本，忽然觉得这趟京城之行，肩上扛着的不仅是自己的前程。身后，陈夫子还在紫藤架下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混着蝉鸣，像首送别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