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调》汘龙

2、解元 放榜那日

　　放榜那日的日头毒得厉害，金陵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挤成了蜂巢。江絮站在人群外，后背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苏墨卿手里的《制艺文》边角蹭过他的衣料，带着少年人微凉的体温：“我帮你拿着砚台吧，看你手心都出汗了。”

　　江絮刚要推辞，就见对方已经接过自己怀里的砚台，用青衫下摆仔细裹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让让！让让！” 周子明仗着身量灵活，像条鱼似的在人缝里钻，湖蓝短打被挤得皱成一团。他刚探到榜单最上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又蔫头耷脑地退回来，算盘在怀里晃出闷响：“我…… 我在末尾找了三圈，没见着名字。”

　　江絮还没来得及安慰，就见苏墨卿扶着墙直喘气，青衫前襟被汗水浸得透湿。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先落在江絮身上，确认他没事才转向榜单，指尖抖得厉害指着中段：“江絮，你看…… 那是不是我的名字？”

　　三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苏墨卿”三个字挤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像株刚冒头的新苗。苏墨卿忽然腿一软，若不是江絮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滚烫的青石板上——他攥着江絮胳膊的指节泛白，眼里滚下两行泪，却咧开嘴笑了，声音带着哭腔：“中了……我……我能去秋闱了。”

　　周子明拍了拍他的背，自己却红了眼眶，转身往人群外走：“我去买坛酒，先去秦淮河畔等着。” 江絮看着他孤单的背影，苏墨卿却在他身侧轻声说：“子明只是嘴硬，方才在人群里，他先帮你找了三遍名字。”

　　“江絮！”有人在人群里喊他的名字。

　　他猛地回头，苏墨卿却比他先一步抬头，目光撞上榜首那行字时，瞳孔微微一颤，随即飞快地转回来望着江絮，眼里像是落了星光：“是你……江絮，你是解元。”

　　江絮僵在原地，直到周围响起啧啧称叹，才木然地抬头望去 ——“第一名江絮” 五个朱红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父亲蹲在灶门前抽烟的模样，忽然鼻子一酸，苏墨卿已经递过帕子，指尖在他眼角轻轻碰了一下，又慌忙收回手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暮色漫上秦淮河时，酒肆的灯笼已亮了起来。周子明倒酒的手很稳，苏墨卿却频频给江絮夹菜，夹到最后，碗里的鱼腹肉堆得像座小山。江絮笑着推回去，对方的筷子却在半空顿了顿，轻声说：“书上说，鱼跃龙门，该多吃些鳞甲。”

　　窗外的画舫荡过水面，琵琶声碎在月光里。苏墨卿借着酒意，从书箱里取出幅字，是他临摹的江絮平日写的诗句，墨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江絮展开看时，他却别过脸望着河面，声音轻得像叹息：“到了京城人多眼杂，你性子纯良，凡事……凡事多与我商量着些。”

　　江絮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忽然觉得这解元的名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他没看见，苏墨卿望着他的侧脸，目光在他举杯的手指上停留许久，才悄悄饮下杯中的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