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调》汘龙

4、拜别家人

　　江家院落藏在金陵城外的村舍间，青砖黛瓦爬着半墙绿藤，檐下玉米串子在风里摇出金红光泽。三代人攒下的家业不算阔绰，却也够江絮不必整年埋首田亩。

　　母亲王氏给江絮套夹袄时，发髻上的素银簪子轻轻晃。那是江守业用头季收成打的，缠枝纹被摩挲得发亮。她指尖触到儿子肩胛骨，只叹句 "夜里读书别冻着"，声音里藏着没说尽的牵挂。

　　江絮顺从地抬着胳膊，月白长衫卷出的袖口下，腕骨有道浅疤。他笑着帮母亲理额发："您纳的鞋底够穿到秋闱了。" 语气温软，却透着让人安心的稳当。

　　父亲江守业从书房出来，背微驼，手掌有些粗，托着红木匣子的样子却格外小心。"你爷爷的笔。" 他打开匣子，蓝布上躺着支牛角笔，刻痕深浅不一，"他没做成的事，你接着走。" 话短，却重得像块压舱石。

　　江絮接过笔，指尖抚过刻痕，忽然跪下磕了个头：“儿子晓得。”起身时眼神清亮，没说豪言，却让人信他说到做到。

　　父亲的手在陶罐沿顿了顿，倒出二十两碎银：“省着用。”江絮推回一半，声音温和却坚定：“给娘抓药，给湄儿做新袄。”

　　小妹江湄抱着布偶冲出来，羊角辫红绒球晃得欢：“二哥带鲤鱼跳龙门！”把绣布偶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又跑回里屋，孩子气的热心肠全写在脸上。

　　兄长江樵挑水回来，粗布褂子肩头洇着汗。他把扁担一靠，掏出个油纸包：“李铁匠的淬火刀。”刀鞘雕着平安纹，是他连夜赶的活，话不多，却把周全藏在实处。

　　暮色漫院时，苏墨卿立在门口，青衫染着夕阳金。“叔婶，大哥，小妹。”他作揖递过米糕篮，礼数周全，目光却悄悄落在江絮身上。

　　江絮把牛角笔收进书箱，回头望了眼墙上蓑衣——小时候躲雨的地方，总藏着母亲给的糖。“我们走了。”他作揖转身，看见母亲往书箱塞银子，兄长给苏墨卿塞钱袋，都做得偷偷摸摸，像藏着满心想念。

　　村道上，苏墨卿碰他胳膊：“你推银子时，眼神跟你爹一个样。”

　　江絮转着牛角笔，笔杆刻痕硌着掌心：“爷爷说，庄稼人弯腰不折腰。”晚风掀起他长衫，露出鞋头稻穗绣纹，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