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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悲悯情节   在一处 ...

  •   在一处黑暗的角落里,一姗衣角露了出来。

      裴枷看着盛忴凌牵着小男孩离去的背影,眼里是明灭可见的阴郁占有。

      半晌,他慵懒地倚靠着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惹眼的笑。

      师尊果然还是那个悲悯心软的仙尊啊。

      他身穿一袭黑色鎏金长袍,上面绣着赤色的蟠龙,修长的手指敛在衣袖中,紧紧握着一块洁净通透的无事牌。

      那是师尊赠给他的第一件生辰礼。

      *

      盛忴凌牵着小男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用力搓了搓小男孩的手。

      来到一处气派的官宅大门前,厚重的木门上面镶嵌着巨大的铜钉。门两侧常设有抱鼓石,寓意着“抱负”和“稳固”,无处不在彰显主人的地位。

      小男孩明显踌躇了一下,扒着红墙探出小脑袋往里看。

      盛忴凌就这么跟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一起,垂眼的模样温柔至极。

      庭院内只有零星的几个侍女和下人,都行色匆匆,没什么眼神接触和交流。

      盛忴凌不觉感到奇怪:“为什么他们都这么……”

      “忙吗?”小男孩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指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下人道。

      “那个长随,上次与我娘亲说了一句话就被父亲砍了舌头。”

      盛忴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臃肿,面庞略显沧桑,皮肤因长期在外奔波而显得黝黑。

      这怎么看也不是不老实的人。

      “父亲不让别人和娘亲多说一句话,上次蔡张随只是夸了句母亲养的花漂亮就被父亲剜掉舌头……

      蔡长随讲的故事很好听,就是可惜以后听不到了。”

      “自那以后,就没有人再敢和娘亲多说一句话了。”

      小男孩还在张望着,尽管他知道娘亲不会被勒令出闺门的,更不可能来到外院里。

      却还是抱着一丝不可能的希望企图最后再看娘亲一眼。

      盛忴凌在男孩看不见的地方,用一种审视的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你没有来看过你娘亲吗?”

      男孩抿了抿唇:“来过,但是娘亲太伤心了,父亲陪在她身边也没用,我看不得娘亲哭……我总感觉我已出现娘亲就能感应到一样,哭得更伤心了。”

      盛忴凌静静地陪在小男孩身边没说话。

      “哥哥,你好漂亮。”小男孩凑近他耳边,悄悄说,“其实我是故意撞你的。”

      盛忴凌听了没有太大反应,轻轻挑了下眉。

      “你真的是几天前死的?”

      小男孩扣着手指,看着院墙外深处的红梅,上面已经挂满了白雪:“不知道,好像很久了。”

      是的,已经很久了。

      不然官家人的葬礼比普通人家长的多,少说也得七到九天,不然府里怎么可能连一点香炉灰都没有。

      而且据他所知,在少爷去世的这半年里,宅子里的人都只能穿黑色侍服。

      盛忴凌耳边总是隐隐约约萦绕着一阵女人的哭声,像是从深宅里传出来的。

      “那是我娘亲在哭。”

      小男孩愣愣地开口,急不迭地往里冲去,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上满是尘土就爬起来往里跑。

      盛忴凌紧跟着他走进宅院。

      来到一处女子闺房前。

      墨色的床榻置于室内一角,梳妆台前摆放着铜镜,镜面光洁明亮,映照出佳人的倩影。

      盛忴凌没有进去,只是透过窗户里的铜镜查看闺房内的布局。

      铜镜中,一个身材娇小,面容娇俏的女子端坐在床榻上,手上拿着一小块帕子不停地擦拭眼泪。

      路过的下人都听到了,可没有一人停下脚步安慰她,甚至匆匆离开,面色还带着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慌张。

      闺房中不断传来的抽泣声,小男孩急得眼睛都红了。

      在正门出传来动响,“吱呀”一声。

      房门被人推开。

      女子没有抬头,因为能被她夫君允许进她闺房的只有她夫君一个人。

      一个身着官袍,头戴官帽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从盛忴凌的角度看那人的背影堪称是风度翩翩,就像是古时的翩翩公子。

      他温柔到令人如沐春风的嗓音在房中响起:“璐瑶,这是怎么了?”

      被唤作璐瑶的女子没什么反应,直到那个男子上前搂住了她的肩。

      她突然惊叫起来,面上挂着嫌恶的表情,猛的站起身来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走开啊!不用你假惺惺,看着令人作呕。”

      男子被女人嘴中一句比一句恶毒的话砸过来,神色不变,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帮女子抚平了衣角的褶皱,重新拦上了她纤细的腰肢。

      “璐瑶,乖一点,只是一个孩子,你想要我们还可以再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尖叫着打断:“是我的原因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是你派人打死了我们的孩子!再有孩子也是一样的下场!”

      男子看样子是叹了口气,抚着女人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安抚她:“我怎么可能不要我们的孩子呢,但是人各有命,子骞他……看到你这样子会在天上伤心的。”

      “闭嘴!你根本不配提到他!”

      女人疯一般地在那个男人身上抓挠,唇齿相贴间吐露出的是不同于寻常夫妻的恶语相向。

      盛忴凌牵着已经泪眼的小男孩离开。

      男孩抽抽噎噎的跟在盛忴凌身后,盛忴凌的手紧紧包裹着一双小手。

      直到走出宅门,盛忴凌才停下。

      来到一处墙角,盛忴凌蹲下身子捧起小男孩的脸,温柔地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哥……哥,爸爸是不是……不爱妈妈……”

      盛忴凌的指腹擦过男孩温热的脸蛋,他停顿了一下开口。

      “世间的爱本就颜筋柳骨,各不相同,我们都不能去评价一个人爱不爱另一个人。”

      “可是……妈妈好像并不开心……”

      盛忴凌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那是肯定的,被折了翅膀的鸟即使被关在金笼里都不好受,更别说是一个曾经名震天下的京城才女了。

      “我们可不可以带妈妈离开……”

      不插手别人的人生轨迹是他的原则,他一直坚信人人的人生都是有固定的轨迹形驶,如果偏离了航道,对别人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但现在不知怎的,心境改变了。

      “如果你娘亲同意的话。”盛忴凌只能这么说,权当答应了小男孩的请求。

      一直躲在黑暗中窥探着盛忴凌的裴枷眼眸深沉,其中像是蕴含了无限的深意。

      他口中不断咀嚼着盛忴凌刚才口中的那句话———

      “世间的爱本就颜筋柳骨,各不相同,

      而他们都是困囿其中的囚徒。”

      他在暗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艳人的笑意。

      希望师尊看破他的卑劣心思后还能对他说出这句话吧。

      师尊,他的好师尊。

      真想一辈子把你关起来,最好把你逼疯,让你永远眼里只有我一个,永远只把你最好看最勾人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看好不好。

      师尊……等着吧,那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师尊那么宠我,以后就只宠我一个吧。

      *

      又是一幕黄昏,盛忴凌看着远处逐渐消失的太阳,脑中又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熟悉的黑袍衣角,鼻息间总是萦绕着一股好闻的香味,像是暖融阳光照在身上的舒适,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在其中。

      那到底是谁呢?

      盛忴凌皱着眉头,每每隐隐约约就要记起那人的面孔,却总是好像有一道屏障阻挡着,不让人窥探真相。

      这种感觉让盛忴凌并不好受,像是被人掌控却夺不回身体的掌控权的感觉令他很没有安全感。

      四千年之间的记忆想是尘封了许久的酿酒,一打开变先是一股浓重的酒香上涌钻如鼻息,再是清甜酒酿的入口。

      而现在他正在被那股酒香迷了醉,怎么也尝不到那股酒的味道。

      白天侵蚀黑夜,太阳的光芒闯进了他的心。

      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阳光一直伴在他左右。

      *

      小男孩怕是从未爬上山顶,下山的路上一直抱着盛忴凌的大腿不愿松手。

      盛忴凌无奈间,只好托着小男孩的屁股将人抱起挂在身上。

      脑中蹦出的第一想法是。

      好瘦啊,还没有小枷重。

      想法出现的时候盛忴凌都不觉愣了愣。

      小枷?

      那是裴枷吗?为什么会想到裴枷?

      盛忴凌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的很,但是隐隐约约缠绕在心头的那点熟悉感又让他整个人又有种不可言说的割裂感。

      好像离真相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差距了。

      而裴枷借着山谷的树丛遮挡,后槽牙都快要碎了。

      他眼底阴郁。

      师尊又不听话,每次都不长记性。

      要教几遍才能记住呢……

      是不是非要被关起来,那锁链绑住手脚了才知道呢。

      师尊,师尊,师尊……

      再次来到宅府。

      分明才戌时,可院内却都熄了灯,没有人再走动。

      白天还稍微有点人气的宅院现在只有几株摇曳的红梅在抖落身上的雪被。

      想要摇动几下花枝都被厚重的白雪阻止。

      盛忴凌面露疑惑,牵着小男孩的手往那件间房间。

      独属于女子闺房的胭脂香传了出来,伴随着悠扬却又带着些许悲凉凄伤的琴声一同传了出来。

      *

      盛忴凌说到底还是曾经威慑一方的仙尊,想要以魂魄之态与阳人对话还是不算太难的。

      当晚,在女子脸上挂着泪痕将小男孩生前的衣物放在枕头旁后,便枕着软巾睡了过去。

      睡梦中。

      女子惊异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仙风道骨的男子,洁白无瑕的境界中,盛忴凌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却落在了女子身后。

      突然,一双小手搂住了女子的大腿。

      女子一惊,耳边紧接着传来熟悉的稚嫩嗓音。

      “娘亲!”

      她一愣,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颤抖着转过头。

      “子……骞?”

      小男孩不及女子腿高,此刻正仰着小脸,眼里蓄满了激动的泪水。

      女子敛了敛衣裙,蹲下身子,迟疑地抬起手,男孩马上将脸靠了上去,亲昵地蹭了蹭。

      “你……你真的是我的子骞吗?”

      她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手中真实细腻的触感和眼前人稚嫩熟悉的笑脸让女子簌簌地落下泪来。

      盛忴凌站在一旁,心里却陡然有一块地方塌陷了下去。

      看着眼前这对母子相拥的场景,他竟然意外觉得难得。

      分明自己活了很久,什么场景没有见过。

      欺诈,隐瞒,逃避,撒谎,出卖才是占据人性的主要部分。

      不知何时,世间竟少了如此真挚纯洁的情感。

      他胸口的青铜牌闪烁几下,谁都没有注意到。

      男孩靠在女子的臂弯里,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因为哭过的,所以连带着他的脸和脖子都是红的,他不想让他这副样子被娘亲看见。

      他声音闷闷的传了出来:“娘亲,我和哥哥带你离开怎样?”

      女子的目光重新落到盛忴凌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的反应。

      但是听到她孩子的话语,她脸上一时不知道有什么表情。

      只是愣愣地盯着远处。

      空间就像是一个二维平面,不分远近。

      过了很久,盛忴凌的神情也没有丝毫改变,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默无言。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动,女子盯着看的地方竟悄然生出了一只生出高墙的红梅。

      一生被困于深宫的红梅,本是可以挺立于寒风雪夜中绽放身姿的。

      女人神色一动,良久的沉默。

      她伸手轻轻拍拍一直窝在自己怀里的男孩,脸上不再是白天怨毒的神色了。

      她一声一声温柔地唤着“子骞”,面带的是从未有过的温情浅笑。

      “不了,子骞。”

      分明是再柔和的嗓音,其中却是再坚定不过的决心。

      “我爱你父亲,即使他幽囚我于深宅之中,我曾怨过他,恨过他,甚至是对他又打又骂,恶语相向,但我还是爱他……

      我知道自己有点什么毛病,总是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我觉得你的死是他造成的,但我心里最清楚,只不过是太过于无法接受你的离开而无法遏制的想象。

      在你去世的这几年,我时常梦到你,但从未像现在如此真实,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子骞,但我唤你一声‘子骞’可以吗?

      娘亲希望你放下过去的一切,放下心中执念,早日超生轮回,再投到娘亲腹中可好?”

      她声音染上了浓重的哭腔:“若是我们还有下一世的缘分,你再做娘亲的孩子好吗?”

      子骞的小手抚上女子的脸颊,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轻声道。

      “子骞答应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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