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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允轮回 盛忴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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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忴凌站在膜拜裴枷的人群当中,看着四周乌泱泱下跪的人群。
裴枷站在天地之间,浑身环绕着神圣的金光,神色自若,淡然自持。
前途璀璨光明。
盛忴凌攥了攥手心,喉中堵塞,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又回到了他的归处,姻缘树下落满了银粉色的花瓣。
席地而坐,背靠着姻缘树粗壮的树干,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臂弯。
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睛湿润,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长发垂落在脸侧几缕,发丝从指缝中流出,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着。
一阵风吹过,树梢磨蹭间,发出沙沙响声。
低沉压抑的哭声在绝境中响起。
“孩子,累了就睡一觉吧。”
一直没出声的老树开了口,用树冠落下的阴影笼罩着盛忴凌。
一阵熟悉的温暖席卷上身。
直到盛忴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风中还有飘荡的红线,在不知不觉中缠绕上盛忴凌的小指,轻柔地绕了个圈。
红线的另一端拉得很长,缠在了裴枷手上。
两个灵魂的相互契合缠绕。
*
姻缘树树上积的雪厚了很多,四千年后的冬至。
花瓣围满了盛忴凌周身。
躺在洁白雪地中的盛忴凌缓缓动了动手指,睁开了眼睛。
在陌生的人间游荡,盛忴凌变成了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
一代天骄,一代华生。
他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天道的反噬,像是隔着皮肉一点点削断连着骨头的筋肉。
外表看着无碍,皮囊下恐怕已是一片血水。
甚至连呼吸间胸口的一起一伏,都牵连着神经。
盛忴凌蜷缩在掉了漆的墙角处,捂着胸口,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无比狼狈。
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几家的大小姐成群结队地在街上游逛,嬉笑声不绝于耳。
昏暗的小巷中,连一缕带着暖融的阳光都极为奢侈。
盛忴凌原是被天道赋予重任的仙尊,却自抑而亡,自然是需要遭到天道惩戒反噬,不得超生轮回。
连唯一照在身上的阳光都被遮挡完全,盛忴凌抬起眼,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淡漠。
他连牵扯一下嘴角的力气都不愿用。
巷子里一时昏暗无声,寂静得令人发寒。
盛忴凌透过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眼睫努力分辨眼前的人。
“忴凌。”
一道熟悉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直到真正看清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盛忴凌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由于那人是背着光的,盛忴凌看不清他的神情面容,但光从他那温柔的声音就让盛忴凌有了波动。
多少年了,他忍受着孤独寂寞,一人在人间游荡,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甚至兵甲撞击的火花,从战士脖颈中喷出的鲜血,都溅到他的身上。
他渐渐变得麻木,甚至走过尸横遍野的战后场,都变得习以为常。
“主神。”
盛忴凌轻轻唤了一句,垂着眼眸,静静等着发落。
被唤作主神的高大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身着银白色的仙袍,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姿态华然。
他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淡紫色光晕,那是过于强大的神力外溢形成的神威,这股神威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周围的空气,却实实在在得让盛忴凌有了实处。
“忴凌,四千年过去了,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声音轻柔,却隐隐夹杂着威压,那是久居上位后不自觉散发的气势。
盛忴凌低着头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转瞬即逝。
他一生拼尽全力守护的世人是如何对待他的,他满心操劳的宗门是如何对待他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冤屈曾一度压得他喘不上气。
而主神似是知道盛忴凌在想什么般,用一缕神力托起他的下巴。
盛忴凌常年不见阳光皮肤而形成的苍白,甚至连脸上青紫的细小血管都清晰可见。
主神见到了也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终是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巷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低声谈话的声音。
*
主神离开了。
盛忴凌还是缩在墙角,不同的是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青铜牌。
———那是冥界阴官的身份牌。
盛忴凌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青铜牌,脑中不断浮现出刚刚的情景。
“忴凌,原谅世人也放过自己,重新开始……
助人转世轮回,看看这世界,也看清你自己的内心。”
主神温柔而强硬地往盛忴凌手中塞了一块青铜牌,就转身离开了。
给盛忴凌留出了空间思考。
盛忴凌无动于衷地看着手中的青铜牌,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动容。
良久,他感觉自己身上如被蚁兽啃咬细细密密的痛消散了一点后才起身离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街道上竟然点起了花灯,不少人一伙一伙地挤着。
城河还有船队,一条接一条的,船上有载歌载舞的乐女舞郎。
盛忴凌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更不提记时间,他甚至连年份都不知道。
本想绕过熙攘人群,但从一群人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盛忴凌的心脏还是狠狠一跳。
“唉,这街道可当真气派啊……”
“谁说不是呢,今天可是魔尊的祭神日,谁敢怠慢。”
魔尊……那是谁。
盛忴凌突然掉转头跟了上去。
那两个小厮模样的人,穿着粗布麻衣,腰上却学着大户人家的公子挂着两个廉价的荷包,荷包散发的香味是很大众的。
但是荷包织脚很细,像是用心织成的。
盛忴凌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听着他们的闲谈的内容。
“我家娘子看话本看来的,她跟我讲的。千百年前,魔尊曾大开杀戒,将他的宗门血洗一劫,最后却被弘扬伟大,真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了。”
“啧,你懂什么,魔尊那是在惩戒宗门那些有意引发仙界动乱的人,不懂净知道乱说……”
“嘁,就你懂就你懂,你那时候亲眼瞧见的行了吧。”
“嘿!你这厮,站着别跑!”
两人嬉笑着跑开了,盛忴凌没再追上去。
哦,对。
他好像还有个徒弟,叫裴枷。
现在已经成神了。
记忆中,裴枷的面孔已经模糊,盛忴凌沉睡了很久,醒来时浑身和生了锈一般,连带着记忆也不愿意再翻看。
裴枷现在成了万人敬仰膜拜的神了。
连带着整个京城都是他的信徒。
盛忴凌一时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情绪来。
他的心已经很久没有波动了,连带着情绪一起尘封在记忆中。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天,那块青铜牌不知是处于什么心理,盛忴凌一直带在身上。
放在胸前的衣襟处,温温硬硬地搁着心口。
在祭神大会的最后一个晚上,几乎整个京城的老老小小都聚集在城河处。
盛忴凌习惯远离人群,躲着喧闹。
在寒风凛凛中,一个傻傻愣愣站在雪天中的小孩儿撞进了他的怀里。
盛忴凌没有躲开,因为他不存在,没有人会触碰到他的实体。
可令他震惊的是,那个小孩的身体竟然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小腹。
盛忴凌下意识用手护了一下那个小孩的脑袋,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张了张嘴,舌尖在嘴里绕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倒是那个男孩先开了口。
“你能看见我?”
男孩抬起头,眼睛黑亮亮的,无端得令人心软。
盛忴凌没有说话,脑中却突然浮现一张脸。
同样的乌黑眼睛,同样的官家少爷打扮,同样的雪天。
直到脑海中,自己唤了那个男孩儿一句———
“小枷。”
那是裴枷吗。
盛忴凌看着眼前的小男孩那张酷似裴枷的脸愣愣地出神。
“哥哥,你也是鬼吗?”
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开口。
盛忴凌一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突然间,胸口的青铜牌震动了几下。
盛忴凌察觉到了,他的手还扶着小男孩的脑袋,掌心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自觉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
他们都是鬼魂,没有冷热感觉。
于是,那晚雪地中。
他们并肩在街道上坐了整整一夜,小男孩手里捏着雪,闷闷的声音讲述着他的过往。
孩童的描述总是带着些许稚嫩,可也能隐隐从中窥探几分男孩的痛苦。
“我娘亲是整个京城的才女,可是每天只能在宅子里织布绣花,我觉得妈妈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男孩绞尽脑汁地想出了这么一个词,贴切地形容他的娘亲。
盛忴凌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男孩手中的雪团,将它捏捏紧实。
“娘亲总是看着红墙外面的天空,娘亲说外面有小花小草,还有自由的鸟,可是宅子里也有花,但娘亲说宅子里的花和外面的花是不一样的。”
“我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的,但几天前我偷偷跑了出来,外面的天空好像比宅子里的更亮更蓝,花没有宅子里的好看,但是我更喜欢在外面……”
“后来……”小男孩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后来,我被一群贼人抓住,丢下了楼顶。”
“娘亲见不到我会伤心的……”
盛忴凌抬手抚上男孩的脊背,轻轻往下顺了顺。
当夜幕渐渐褪去,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红墙砖瓦,都还隐匿在朦胧的晨曦里,轮廓模糊,如同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
盛忴凌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身来朝小男孩伸出手。
“走,带你回去见你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