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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被遗弃 周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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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我便早早醒了过来。
没有人像从前那般,温柔地为我梳理发丝。我只能笨拙地对着镜面,抬手给自己编辫子。指尖生疏地缠绕着发丝,最终成型的两条马尾歪歪扭扭,潦草又难看。可我早已无暇顾及这些,心里只剩下忐忑与不安。
匆匆赶到教室时,周遭还很安静,张友爱尚未到来。我拘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不安地搅动着衣角,心底交织着一丝微弱的期待,还有难以掩饰的紧张。我总以为,那日短暂的交好能够延续,我们依旧可以像从前那样说说笑笑。
直到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友爱走进来了。依旧是精致的发型,发间别着漂亮的蝴蝶结,脸上也带着往日明媚的模样。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她只是径直从我身旁走过,没有片刻停留,目不斜视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眼神交汇,没有半句寒暄,甚至连一丝笑意都吝啬给予。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心头骤然一空。
犹豫许久,我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地唤她:“友爱……”
她闻声侧过头,淡漠地朝我瞥了一眼。那目光短暂得转瞬即逝,快得让我来不及捕捉其中情绪。是漠然?是疏离?还是发自内心的厌烦?又或许,仅仅是全然的不在意。
下一瞬,她便毫不在意地转回头,自然地和前排同学说笑打闹,仿佛我的存在,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了书包背带,力道大到指节泛白,泛出青白。脑海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嘈杂得如同有无数蜂鸣交织缠绕。
我一遍遍地扪心自问,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深陷在自我怀疑里。将那日去往她家玩耍的所有片段,一点一滴在脑海里反复回想、推敲。我回想自己是否言语失当,回想是否不小心损坏了她的玩具,回想有没有无意间碰落她的东西,惹她不快。
可翻来覆去,终究找不到半分缘由。
中午食堂开饭,我端着温热的饭盒,鼓起勇气走向她。她正和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我局促地站在桌边,轻声开口:“友爱。”
她抬眸看了我一眼,沉默不语,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我……我可以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吃饭吗?”
话音刚落,她身旁的女生立刻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紧接着,张友爱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容格外敷衍僵硬,徒有弧度,眼底没有丝毫暖意,只剩下凉薄与嘲弄,再也没有初见时的纯粹热忱。
“随便你。”她语气平淡,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淡。
我小心翼翼坐下,打开饭盒。今天食堂做了难得的红烧肉,是妈妈特意为我多加的菜。我迟疑片刻,将碗里色泽油亮的肉块尽数夹起,放进她的饭盒里。
“给你吃。”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眼淡淡打量了我一番。下一秒,毫不犹豫地用筷子夹起,随手扔落在沾满尘土的地面上。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谁稀罕。”
周遭女生的哄笑声瞬间放大,刺耳地萦绕在耳边。
我愣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块沾染灰尘、变得肮脏的红烧肉上。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压住,酸涩沉闷。我下意识弯下腰,想要将它捡起。可指尖刚要触碰到地面,一只脚便骤然落下,不轻不重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张友爱。
力道算不上很重,却死死将我的手禁锢在地面,让我动弹不得。我维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窘迫又难堪。食堂里人来人往,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递过来,有看热闹的戏谑,有无动于衷的漠视,没有人愿意为我停下脚步。
漫长的难堪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好似不过短短几秒。
许久,她才漫不经心地挪开脚,转身离去。我缓缓直起身,手背上印着一块清晰泛红的脚印,火辣辣地疼。那块被丢弃的红烧肉依旧躺在地上,我终究还是没有再捡。
从这天开始,无声的排挤便悄然降临。
下午上课前,我发现自己的作业本凭空消失了。我心急如焚,将书包从头到尾翻了三遍,仔细清空抽屉,甚至弯腰扫遍座位底下,始终一无所获。询问身边同学,所有人都纷纷摇头,佯装一无所知。
直到放学,我才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它。
崭新的作业本被狠狠撕成无数碎片,有的揉作一团,有的撕扯成细长纸条,杂乱不堪地堆砌在垃圾桶中。我蹲下身,指尖颤抖着,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拾,试图拼凑完整。
可破碎的纸张裂痕交错,终究再也恢复不了最初完好的模样。
第二天,我崭新的铅笔不翼而飞。那是妈妈不久前才为我买来的,我格外珍惜,平日里都舍不得多用。直到偶然间,我在张友爱的课桌上看见了它。
我走上前,小声说道:“这支铅笔是我的。”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这是我自己买的。”
“真的是我的,”我执着地辩解,“笔尾有我咬出来的牙印,我记得很清楚。”
她低头看向铅笔末端,那几道浅浅的牙印清晰可见,无从辩驳。沉默片刻后,她不耐烦地将铅笔一把塞回我手中:“还给你就是了。”
说完,便再度撇开目光,继续和旁人闲谈,仿佛这场争执微不足道。
我本以为这件小事就此落幕,矛盾会慢慢平息。
可现实却愈发残酷。
第三天,崭新的橡皮莫名失踪。
第四天,新买的练习本子不翼而飞。
第五天,我的书包被人恶意丢进水池,整只浸透冰冷池水,里面的课本、书本全部泡得发胀软烂,字迹模糊,彻底损毁。
满心委屈无处宣泄,我只好回家向家人倾诉。
妈妈正站在灶台前忙碌,听见我的话,头也未曾回过,语气带着不耐与敷衍:“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都是常事,不要这么小心敏感,别总揪着小事不放。”
“可是她们是故意欺负我……”
“好了好了,别说了。饭菜马上就好,去把你爸爸叫过来吃饭。”她直接打断我的话,彻底终结了我的辩解。
我又去找爸爸求助。
他酒后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眼神浑浊,慵懒倦怠。听完我断断续续的诉说,只是含糊随意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便侧身翻转身体,闭眼沉沉睡去,将我的委屈尽数隔绝在外。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求助班主任大叶老师。
老师静静听完我的讲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张友爱平时乖巧懂事,成绩优异,一向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应该不会故意欺负同学,会不会是你产生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老师,她们真的在欺负我。”我急切地解释。
“行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上课吧。同学之间本该和睦相处,团结友爱,不要总把心思放在猜忌别人身上。”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地否决了我所有的委屈与无助。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无人能够依靠,无人可以倾诉。往后所有的委屈,只能独自默默承受。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校园里发生的一切。
那天夜里,宿舍熄灯之后,我静静躺在冰冷的上铺,睁着双眼茫然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周遭一片寂静,唯有下铺传来方雨轻微翻身的动静。
沉寂良久,她压低嗓音,轻声唤我:“苏栀。”
“嗯?”我低声回应。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柔软又小心翼翼,带着无声的担忧。
我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千般酸涩全部堵在心底。
又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张友爱那样的人,你不必刻意迎合,也不要太过在意。”
我依旧默然无声。
“我外婆曾经说过,有些人骨子里便是凉薄自私,天性使然。你越是迁就靠近,对方就越是得寸进尺。”
我轻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不去理会就好了。”
“可就算我刻意躲开,她还是会主动来找我。”
这一次,方雨久久没有说话。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才格外认真地说道:“要是你不介意,以后就和我一起玩吧。我们两个人相伴,不去理会其他人就够了。”
我心头微动,轻轻应下:“好。”
可等到翌日清晨来临,面对张友爱假意的示好,我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依旧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方雨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归于一片平静。
自那以后,我和方雨之间的关系,便悄无声息地慢慢变淡了。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撕破脸面的决裂,只是自然而然地疏远。
她不再主动找我说话,我也渐渐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偶尔在狭窄的宿舍走廊偶遇,也只是彼此淡淡点头,便擦肩而过,再无多余交集。
我心里清楚,她并非不愿伸出援手,只是生性沉默怯懦,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帮助我。其实我们本就是同类人,同样敏感孤单,同样习惯默默承受恶意。
她应对苦难的方式,是习惯性躲避,蜷缩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安静隐忍。
而我应对苦难的方式,是一味退让,将所有苦楚全部独自吞咽。
我们都被困在属于自己的泥泞与困境之中,自顾不暇,终究谁也救赎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