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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张友爱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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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叶老师领着我去教室。
他是个身形矮小的老头,脊背微微佝偻着,藏在旧衬衫里的身子总透着温和的烟火气,袖口永远沾着星星点点的白粉笔灰,拍一拍就簌簌往下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像秋日里舒展的菊花瓣,又像村口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樟树,温吞、厚实,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踏实可靠。我们都爱亲昵地喊他“大叶老师”,他也从不恼,总是笑着应下。他粗糙的掌心裹着我的手,指腹厚厚的老茧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带着淡淡的粉笔末的味道,痒意顺着皮肤一点点钻进心里。
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停下脚步,枯瘦的手指指向旁边空置的椅子,声音沙哑却温柔:“苏栀,往后就坐这儿,和张友爱做同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张友爱早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来,冲着我弯起了嘴角。
她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干净透亮的好看。眉眼弯弯的,像盛着初夏最软的月光,皮肤是细腻的瓷白色,扎着两支俏皮的羊角辫,辫梢系着正红色的蝴蝶结,跑起来定会一颠一颠地晃。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莹白的牙齿,干净又纯粹,连阳光落在她脸上,都变得格外温柔。
“你好呀。”她开口,声音软软糯糯,裹着甜意,像春日里刚融化的棉花糖,轻飘飘落在耳边,又软又暖。
“你好。”我攥着衣角,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歪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我,满是热忱。
“苏栀。”
“苏栀,这名字真好听,像花一样。”她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语气里满是欢喜,“我叫张友爱,很高兴和你做同桌,做朋友好不好?”
说着,她主动朝我伸出手。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又软又暖,像揣着一小团温热的棉花,触感细腻,和我常年攥着衣角、带着薄茧的手全然不同。
那一刻,一股甜丝丝的暖意,从相握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胸腔。我又有新朋友了,再也不用一个人坐在角落,再也不用孤零零地上下学了。
她转身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粉红色的锡纸包裹着方方正正的糖块,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泛着细碎又温柔的光,晃得我眼睛发暖。
“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我瞬间慌了神,脸颊唰地发烫,手足无措地翻着自己的旧书包。课本、橡皮擦、妈妈亲手缝的素色手帕……慌乱间,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又光滑的东西,是那枚水蓝色的花瓣发夹。
那是妈妈前几天赶集,特意省了零钱给我买的。水蓝色的塑料花瓣做得精致,中间嵌着一颗透亮的小玻璃珠,阳光一照就闪着细碎的光。我宝贝得不得了,每天都小心翼翼揣在书包里,舍不得拿出来戴,生怕蹭坏了一点。
我攥着发夹,指尖紧张得发烫,郑重地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光,二话不说摘下头上的发圈,把那枚水蓝色的发夹认认真真别在羊角辫上,转头凑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我用力点头,生怕她不信,连眼神都透着满满的笃定。看着她辫梢那抹温柔的水蓝,心里甜得像是灌了蜜,连呼吸都带着甜甜的味道。
她笑着把巧克力塞进我手里,我攥着那块温热的巧克力,小心翼翼拆开粉色锡纸,轻轻咬下一口。醇厚的甜意在舌尖瞬间化开,丝滑浓郁,甜得我鼻尖微微发酸,仿佛想要把往后岁月里所有的苦,都提前尽数掩盖。
可后来长大,再回想起这一幕,才惊觉彼时的自己有多天真,多毫无防备。就像童话里轻信王后的白雪公主,对着递来毒苹果的人,心甘情愿地张开了嘴,满心欢喜地接过那份带着甜意的恶意。
只是白雪公主,终究有王子奋不顾身来救。
而我,自始至终,空无一人。
第一个星期,就在夏日聒噪的蝉鸣、漫天飞舞的粉笔灰,还有满心底的甜意里,轻飘飘地过去了。
周五放学铃声一响,张友爱立刻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心依旧暖暖的,晃着我的胳膊撒娇:“苏栀苏栀,去我家玩吧好不好?”
我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有些犹豫,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凑到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我家里有好多好多巧克力,管够吃哦。”
我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是点了头。
她家离学校极近,就在校舍后面,沿着小路走十分钟便到。院落宽敞规整,比我家破旧的小屋气派很多,独立的小院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叶繁茂,风一吹便漾着淡淡的清香气。她的爸爸妈妈都在家,待人温和,看见我便笑着招呼:“友爱,这是你的同学呀?”
“嗯!她叫苏栀,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这七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我心里猛地一暖,酸涩与欢喜交织在一起,眼眶都微微发热。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
我们在她的小房间里玩了整整一下午,她有满满一柜子的玩具,精致的布娃娃、五颜六色的积木、小巧的跳棋,全是我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拿着皮筋给我扎辫子,扎好了又拆,拆了又重新扎,折腾了大半个下午,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烦,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
傍晚要回家时,她把我送到院门口,紧紧攥着我的手,舍不得松开:“下周一上学,我们还要一起玩,一起坐座位,好不好?”
我用力点头,生怕晚一秒就会让她失望。
回家的路上,天边的夕阳把云朵染成浓烈的橘红色,漫天云霞铺陈开来,绚烂又温柔。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蹭过我的裤脚,痒痒的。我一路蹦蹦跳跳,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我终于交到真心待我的朋友了,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孤单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张友爱温柔的笑脸,还有她那句语气笃定的“最好的朋友”。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因为“朋友”这两个字,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与期待。
只是那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因为“朋友”这个词,感受到这般毫无保留的甜。